()沈府——桐瑤小築
清幽雅緻的閨房内,雕紋精美的高幾上,鎏金蓮花香爐散發着淡淡輕煙。一旁嵌貝花卉的三展屏風,将閨房分成内外兩邊,一名少女正在妝台前默默垂淚。
她的娥眉如柳、膚若凝脂,一雙明眸全是水汽,這般梨花帶雨,卻無損那張傾城的容顔。她如玉白皙的小手撫摸着腕上的手镯,猶豫一番,終究沒将那金累絲嵌寶石手镯摘下。
“悅兒,倘若不想帶,就别委屈了自己。”說話的正是沈府的夫人楊氏,她一襲流彩暗花雲錦看起來高雅貴氣,見女兒一雙眼睛哭得紅彤彤的,心疼不已。
太子這次送來的镯子工藝精湛,那三顆紅寶石耀眼璀璨,但又與那範婉容及笄時送去的是一樣的。那範婉容雖是範太後的侄孫女,卻隻是靖陽候的一個庶女,能被指給太子做側妃,還是範太後出的力,而這次女兒及笄,太子對未來的太子妃送來一樣的镯子,這不是明擺着對女兒的輕視嗎?
“母親别擔心,是太子送的,我就帶上。”沈昕悅斂起愁容,嗓音還蘊着鼻音,嘀咕道:“那範婉容以後也就是個有玉蝶的妾,日子還長着呢!”
“還是你想得通透,你大姐若能這樣想,在那肅親王府,也不至于受那閑氣。”楊氏想起嫁去肅親王府的大女兒,蹙了蹙眉,那性子也不知随了誰,出嫁兩年了,脾性一點兒也沒變。
“不知大姐什麽時候來?”沈昕悅起身走到三展屏後更衣,楊氏道:“她可能要與肅親王妃一道,應該不會來得很早,倒是你舅母,會早些來的。”
說完,她轉身向一旁伺候的丫環催促道:“你們的動作也快些,一會兒客人可都來了。”
“夫人,世子夫人來了。”聽見屋外下人的傳話,楊氏朝沈昕悅說道:“你舅母來了,我先回正堂,你可要快些。”見到沈昕悅點頭,她才急匆匆地趕回正院。
剛跨進廳堂,就見那甯陽侯府的世子夫人邵氏端坐在圈椅上,便笑呤呤道:“大嫂來了,我剛從悅兒的院裏出來。”她說着,又向邵氏身旁看了看,隻見丫環婆子,心下疑惑,問道:“怎麽不見瑜姐兒?她和悅兒可是最要好的。”
“前幾日起風,她還跑去湖邊,着了涼,所以讓她在家歇着。”邵氏嘴上這樣回應,心裏卻煩躁起來。
楊氏見邵氏有些閃爍,心下猜測,難道瑜姐兒又爲百花宴的事與家裏鬧了?百花宴是詠然長公主所辦,名爲賞花比藝,但大家心裏頭清楚,今年的百花宴,是準備給崇王選側妃的。
那崇王楚曦雖說不是太子,卻是徐皇後唯一的親骨肉,論樣貌那是一等一,自小就學識非凡,多少閨秀才女都暗許芳心,可就從未見他對哪位小姐正眼瞧過。說來奇怪,崇王都快及冠了,還是不肯娶妃納妾。爲了這事,徐皇後不知操碎了多少心,這才讓詠然長公主利用百花宴,讓閨秀們借機一展才藝,指着崇王能動一動凡心。
而崇王妃這個位置,徐皇後定然是要留給她的娘家,勳國公府的姑娘,是以這次的百花宴,隻能是選側妃或者妾室!看來,這瑜姐兒還是一門心思,想進那崇王府了。
邵氏歎口氣,知道瞞不住她:“瑜姐兒這是犯糊塗,悅兒既然是未來太子妃,那咱們侯府的姑娘,哪還能嫁進崇王府的門?”
崇王向來受皇上寵愛,又是皇後所出,母族勳國公府更是承昭帝登基時的首要功臣。這樣的實力,自是與現在的太子楚曜有着沖突。若承昭帝沒将悅兒指給太子,那瑜姐兒嫁給崇王倒是不錯,現下已成定局,就不能由着瑜姐兒意氣用事了!
倘若讓她嫁進崇王府,撇開親戚不說,外人該怎麽笑話這窩裏哄?且不論崇王會不會看重甯陽候府,與沈府變成不同戰線,而姑爺素來得肅親王的賞識提攜,若真這樣,裏外不是人的甯陽侯府可就難辦了。是以,就算太子不是十拿九穩的未來帝君,他們甯陽候府也隻能選擇站在太子這邊。
如果瑜姐兒不是打小明着愛慕崇王,選太子妃的時候,這天大的好事,指不定會輪到誰呢!邵氏心裏不是滋味,但也無可奈何,轉而問道:“别說瑜姐兒,你府上多出來的丫頭怎麽樣了?”說着,她朝那個方向呶了呶嘴。
楊氏知道她問的是誰,滿臉不屑:“老爺說了,過幾天就将人送走。”她揮了揮手,示意屋裏的丫環婆子全都退下。
“上回不是送過一次嗎?怎麽好端端的會驚馬呢?”邵氏想了想:“不會是那丫頭想留在這,故意使的苦肉計?”
楊氏面色一冷:“誰知道呢?怎麽就沒摔死她?”
“我來前,公公讓我提醒你,可要抓緊處理了。皇上賜婚聖旨上,說的可是沈侍郎府次女爲太子妃。别到時候不但給人做嫁衣裳,當年的事捅出來,咱們侯府與沈府的顔面就……”
“嫂子就别提了,我省着呢!她做太子妃?呸,一個乞丐生出來的野種也想變鳳凰?”
邵氏望着楊氏的一臉傲氣,心中歎息,她看不起那姑娘,也不想想,那也是堂堂正正姓沈的,口口聲聲叫她野種,又将自己置于何地?當年若不是她一意孤行,家翁又太過寵溺,哪有現下這等破事兒?惹得甯陽侯府有了辛秘,這一個不好可是欺君之罪。
“對了,澤哥兒的事,向姑爺提了沒?”邵氏岔開話題,問起她那大兒子楊浩澤納妾的事情。也不知沈阿瑤使了什麽手段,竟讓澤哥兒非要納她,害得她那大兒媳都病了小半個月,還未見好的。
楊氏近日哪有心思爲她操持這些,加上也知曉老爺的想法,那沈阿瑤雖是庶出,但也不一定會同意去給澤哥兒當妾,便推脫道:“阿瑤還過小半年才及笄,這事兒緩些日子再跟老爺說。”
澤哥兒明年春闱準備下場,還指望這次能進三甲,也好讓家翁在朝中爲他謀個差事。是以,爲了不亂那孩子的心,邵氏也是能順的盡量順着,明白沈阿瑤這事可能會被姑爺阻了,但還是拉下臉跟姑子提了幾次。
此時,盤枝秀紋的錦緞垂簾被撩起,沈昕悅與沈阿瑤攜手走進廳堂。
沈昕悅眉眼含笑,那張窈窕淑女顔,連同爲女子的邵氏都不由驚歎,真是一段時日未見,就越發的天姿國色了。
“舅母。”沈昕悅親昵地拉着邵氏的手:“怎不見瑜姐兒呢?是不是你怕她跟我胡鬧,故意不帶她來的?”
邵氏的目光正在打量規矩行禮的沈阿瑤,雖說沒有悅兒那般讓人移不開眼,卻也端着小家碧玉的溫婉娴靜。邵氏收回目光,扭頭對沈昕悅笑道:“就你會這麽想舅母,那瑜姐兒可不是故意不來的,真的是受了風寒。”
邵氏扭頭又對沈阿瑤揮了揮手,轉而說道:“舅母并不是外人,阿瑤過半年也及笄了吧?是該定人家了。”說着,她取下腕上綠瑩瑩的翡翠镯子,親自爲沈阿瑤戴上。
這翡翠镯子的水頭與成色極好,沈阿瑤一見,就惶恐起來。舅母素來不怎麽搭理她,今日竟如此反常?她想起上回去甯陽侯府時,澤表哥的眼神,心頭驚了一下,卻也不敢表現出來,佯做出一副歡喜模樣:“謝謝舅母,今兒個是二姐姐的大事,沒想到,阿瑤也能收到禮物。”
邵氏見她還算識趣,心下很是滿意。
“舅母,那我的是什麽呀?”沈昕悅撒嬌道。
“你呀,虧不了你,我全給你收着呢!”楊氏嗔了她一眼,見女兒這嬌俏模樣,唇間漾起了欣慰。這個女兒雖說嬌氣,受了委屈總愛哭鼻子,日後入宮爲太子妃,還真擔心她會被人欺負了去。昨晚惆怅了一夜,這會兒任誰都瞧不出來,她懂得這樣掩着情緒,想來到了宮裏,也是能分清狀況的。
簾子外又有人來禀:“夫人,肅親王妃與大小姐的馬車已經到了。”
肅親王是沈府的貴人,沈升旭能有今日,全仰仗肅親王的一路提攜。兩府的關系素來交好,不但成了兒女親家,今日肅親王妃更是沈昕悅及笄禮上的正賓。是以,楊氏走出去迎接前,還特意整了整儀容,生怕一個不慎,對肅親王妃失了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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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下起了雨,沈府的賓客因着這場秋雨,都滞留到近傍晚才漸漸離去。
直到夜幕初臨,沈晗月才走出瓊華小苑,前往阮姨娘的院子。
許是細雨剛停,空氣很是清新,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泥土香氣。晴蘭提着一盞鵝黃絹燈,在前面小心帶路。
沈晗月無奈,方才出來的時候,羅媽媽見阻攔不成,便轉身去了正院,估計是向楊氏報信去了,不知等下到了那裏,還能不能有時間,問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晴蘭覺得她是走路步履姗姗的小姐了?唉,沈晗月歎氣,有趕時間的事兒可不能講究這些,不由催促道:“晴蘭,你倒是快些。”說完,她便邁開大步,越過晴蘭,徑直向前走去。
晴蘭恍神一下,趕緊追了上去。
晴蘭雖然已經十四歲了,可到底還沒長開,嬌小得和十一二歲的小姑娘似的,因此跟上身材高挑的沈晗月有些困難,隻得小跑起來才能趕上。
看着晴蘭又要護住搖曳的絹燈,又勉強地跟着她,一副憋屈小媳婦的模樣,沈晗月就惡作劇地走得更快一些。
“小姐——”晴蘭有些力不從心:“雨後路滑,小姐——”
沈晗月哪能聽她的,擡手指向曲徑處的院落,問道:“是這兒嗎?”
“嗯,是的。”晴蘭應完聲,趕忙跑上前去,先一步進了馨怡院。
沈晗月知曉晴蘭是去通報,于是放緩腳步,待行到門口時,阮姨娘也已經來到院門迎接她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