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肅反運動



原來前面所言“搖旗呐喊”卻是這麽個由來,也怪不得那蔡進回起來支支吾吾,古怪爲難。

明溯心中不由一陣氣餒,然而此時見那葛權不合時宜地撩撥于他,卻不欲輕易被他視弱了過去,于是便招手示意那葛權附耳過來:“亭父頭腦靈活,又兼長居此地,德高望重,熟悉人情。不若便由你去征些錢銀,一來能夠添置點馬匹盔甲,二來可以增補米糧不足,剩餘的也可以充作陣亡撫恤之用……”

一聽此言,亭父驟然色變,慌慌張張地立起身來,對着明溯便是長長一揖,言道:“老朽年邁,記憶消退,已不堪用,如此重要責任,亭君還應擇一年輕力壯、位高權重之人才是。”

此時,一具輕甲,便得三五千大錢才能添置得到,重甲則動辄數萬,即便是那牛皮粗粗縫制的皮甲,也得四五百錢,馬匹倒是便宜,良馬就不用想了,市間能夠買到的,大抵都是驽馬,一匹驽馬不過一二百錢,雖是不貴,可着實架不住人多啊。沒聽那明溯的安排麽:一隊人主練刀盾,司正面擊敵,二隊主練騎術,司偵查敵情。

漢時的兵制是以二與五的倍數爲計算。最基礎的單位爲伍,即每五個人有一個伍長;兩個伍爲什,每十個人有一個什長;五什爲隊,每五十個人有一個隊正;兩個隊爲一屯,每一百人有一個屯長;兩個屯爲一個曲,每兩百人有一個軍侯;兩個曲成一部,每四百人有一個軍司馬;通常每五個部爲一個營,即爲一獨立的作戰單位。

準備用來正面擊敵的那一隊五十人,自然須配備重甲,最不濟的也應配上輕甲,至于那主練騎術,專司偵查的五十人,标準配置最起碼也得一人一匹驽馬,一具皮甲,總不能讓鄉勇穿着布衣去和賊寇拼狠鬥勇吧。葛權低頭偷偷掐指一算,便是這些配備,十七八萬大錢都指不定能夠用得下來,不談後面什麽增補米糧、撫恤陣亡了。

小小的一個西位亭,便是放開了手腳去收刮,又能刮到幾分油水,難不成明溯這小子準備把手腳動到那些莊子上去。想到這裏,葛權心中便是一陣寒顫。

“哦……亭中諸人皆有安排,難不成你讓我這個亭長親自去做事情?”明溯斜瞥了一下旁邊,垂下眼睑,不動聲色地端起面前的大碗喝了口水,等了一陣,見葛權不再言語,又悠悠地問了一句。

“那個……蔡進等人年輕力壯。”

“蔡進我已有任命,且這等亭卒,跑跑腿尚可,如此重任,豈能承擔。”

“跑腿這等事情,吾等老朽便足以勝任。”

“哦……看不出亭父廉頗老矣,尚能上陣,如此,便着你與蔡進二人先比上一場,勝了的就去跑腿,敗了的自然應該把錢銀征了過來。”聞聽明溯此言,蔡進等人也圍了上來,尤其是那蔡進,是手挽環刀,面帶不善,躍躍欲試。

看來今天如果不能有個比較周全的提議,明溯這個二愣子是鐵了心要把自己放在火上烤烤了,葛權心中計議道:死道友不死貧道,楚君,吾今日對不住汝了,隻能把汝推到面前了。心中想着,葛權便把眼睛去望那楚門。

明溯卻不知道那葛權心中所想,見他望向楚門,心中不禁一陣暗笑:難不成你還指望楚門能夠幫你說上幾句?初一那晚我略施小計,虎軀一震,那楚門納首便拜,口稱“主公”……不對,是口稱“吾對不住西山鄉老,亭君若有報仇良策,楚門便任由驅使,永怨言”。說白了,此時的楚門對自己,那是死心塌地得很。任你個老混球奸似鬼,還在還不得乖乖地喝了老子的洗腳水。

那楚門張了張嘴,終究還是什麽也沒說,就這麽定定地坐在那裏。

見楚門不曾出頭,葛權一顆心徹底沉到了底,索性撕破了臉皮:“這征收錢銀,茲事重大。亭君初來咋到,狀況不明,自然不便于屈尊降纡;吾老朽年邁,老眼昏花,亦不足以擔當此任;至于蔡進諸人,長居人下,不足以服衆,亦非良選……”

見這個老渾球死活不肯出頭,在那胡謅了起來,明溯毫不客氣打斷掉:“這也不是,那也不行,依你的意見,那西山血案就此罷休了?”

明溯也是夠狠,一句話就把這個本是刁難的任務提升到了幹系西山百餘條冤魂的頭上,好在陳留地處中原,要不然,依明溯的性子,不提到民族大義的高度絕不罷休。

衆人本來還在看熱鬧,一聽到西山兩個字,頓時一個個眼神不善了起來。便是那神情一直黯黯的楚門,此時也是眼中閃過一絲仇恨,牙齒咬得咯啪作響。衆所周知,鄉野裏民,攀親結故,十裏之内,誰家又沒個遠親近鄰的與西山有些許關系?正所謂同仇敵忾,這也是前面明溯提到整勇備寇,大家踴躍參與其中的緣故之一。

一時之間,那葛權成了衆矢之的,混如過街老鼠,隻要明溯吱個氣,衆亭卒立馬會一擁而上,先暴打一頓再扔了出去。

葛權冷汗直流,懦懦地接道:“其實吾的意思是……那楚門本是亭長,權威甚衆,四野鄉鄰,盡皆服昵,兼之出身左近,情況熟悉,不若便使他前往。”

“你的意思是楚門熟悉哪家有餘糧,哪家有閑錢,他去最合适了?”明溯不以爲意,随口追問了一句。旁邊楚門卻是好生一陣忿怒,直把一雙噴着怒火的目光瞪住葛權。

“亭君所言甚是。”葛權的頭低了。

“亭父是否曾經事過剪徑生活?”明溯饒有趣味地環視了一下衆人。

“這個,倒是不曾聽說過。”蔡進在旁邊插了一言。

“既如此,怎的亭父對于打家劫舍那一套流程熟識得很!”明溯一言既出,堂裏陰霾頓掃,嗤笑聲聲。

“汝……小子欺人太甚。”葛權惱羞成怒,恨恨地立了起來,拂袖而去。

那楚門卻是皺了皺眉頭,進言道:“亭父乃你我前輩,又曾在鄉中多年,素爲裏民敬重,葛、權二氏亦皆爲郡中大姓,亭君雖頗有臂助,又何苦惡了此人,徒增障礙。”

明溯還未說話,旁邊那葛建卻是目呲欲裂,恨恨地道了一聲:“裏民敬重?那流賊掠殺諸裏,我父嘗爲鄉佐,以爲與其同宗,便引家丁拼死相救,卻孤掌難鳴,陷入敵手,最終枉死。然那葛權老賊貪生畏死,時執掌數千鄉勇不敢當敵勢,驅四鄉八裏龜縮縣中,賊勢肆虐,屠戮殘餘老弱千人。可憐我那父親,顧自一人拼命,卻忘了家中一衆老少,最終盡歸賊手,橫死當場,其慘狀并不比那日西山稍遜。幸得蒼天護佑,我當時隐于地窖,未被發現,此時方能揭穿這老賊真實面目。”

看那葛建一副恨不能生啗其肉的樣子,聯想到前日西山血流滿地的景象,楚門不禁長歎一聲,便有甚麽話也說不出口了。

明溯在一旁看得暗暗得意:前世發動群衆打土豪的一套果然管用。前幾天,摸葛建底子的時候,明溯意間發現這個看似忠厚老實的人心中竟然隐藏了這麽大的仇恨,本拟好好籌劃一下,在亭中開展一番肅反工作,不曾想,還沒計劃好,那葛權倒先挑起了事端,惹得葛建跳将了出來。也好,再周密的謀劃都會有着破綻存在,倒是這樣,極爲自然得很。很好,很好!

那葛建平素話不甚多,有活搶着去做,在亭中老好人一個,人緣甚佳,此時,見其傷悲,一衆亭卒紛紛上前安慰,順帶着也揭發出七八件亭父的龌龊勾當,倒讓本來就對葛權心生芥蒂的楚門是懊悔比,連連言道自己早先看錯了人。

此時,倒是明溯要那葛權去做甚麽,他便得去做甚麽,如若不然,恐怕不待明溯開口,連那楚門都得上前指責一二。

且不言那葛權在外面流浪了幾日後,隻得乖乖地回來聽從安排,這邊明溯指派完征集裏民莊丁前來備寇的亭卒後,卻是想到一事。

“楚兄,我有件事情想問上一問。”

“亭君毋庸客氣,但有所知,不相告。”

“依前日衆人所言,我縣鄉連遭賊寇,當有不少遺孤才是,這些人是怎麽安置的?”

“嬰兒自有鄰人領養,少年則由地方諸裏湊些米糧,待其長大成人,便能自謀生路。”

“不知縣鄉有名冊。”

“若爲軍屬,縣裏自有登記。若爲裏民,則名冊。亭君隻須往各裏訪尋一二便能知曉。”

“嗯。”

“……然此等情況,我亭卻不甚多。不知亭君打聽此事,欲待如何?”

“我覺得這些人也着實可憐,全賴鄉鄰接濟,現在年景不好,大家日子都比較難過。如果我們能夠有些餘糧,不妨接濟一二,聊表心意。”明溯正顔答道,心中卻暗暗地嘀咕:總不能我想培養私軍親信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也和盤與你托出吧。

楚門緩緩的立起身來,恭然道“亭君悲天憫人,非門所能及也。”

明溯面色坦然,也不起身,就那麽生生地受了楚門一禮:“如此,便勞煩楚兄爲我四下打聽,但有窘迫之人,盡可接納。”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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