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之後,派去征勇的亭卒都趕了回來。
漢律有言:吏五日得一下沐。年前,西山不幸遭了賊寇,衆人也沒誰好意思提出來要休沐,春節前幾天,老亭長交替,諸多事情須要重安排,自然又耽擱了下來。算算亭裏,除了楚門臘月二十九那天休了一天,其餘人等,少則七八日,多則十餘日,始終未能回去。
明溯是過慣了春節之人,對于漢律這一并不人性化的規定也頗爲抵觸,隻不過自己身爲一亭之長,如果不能以身作則,人心一散,隊伍就沒法帶了。考慮到衆人思家心切,用過午飯之後,明溯便宣布了一條規則:凡是因爲亭裏事情繁忙,導緻未能如期休沐的,可以申請補休,逢五補一。
一時之間,群情激昂。那一霎間,明溯有個錯覺,自己就像不小心掉進了狼群的小白羊,周邊目光熱熾,恨不能擁上來把自己給生吞活剝了,一個個熱切得很。
咳嗽了一聲,明溯不得不提醒大家:裏民莊丁報到之時約在初七那天,所以,即便是十日以上未能休沐的,此次也隻能補休半日,也就是明日晚飯之前,必須返回亭舍報到。
最後,除了明溯、楚門、葛建三人,其餘人均獲得了一日半的假期。明溯到任不足五日;楚門是前面才休,這次隻得一日,便安排在明日,算了個整日子;那葛建則是以亭爲家,就從來沒休過一次。至于那葛權,此時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索性也就算了他已享受休沐。
下午,明溯留了楚門在亭裏值班,自己則領着葛建往那曠野之處尋找操練場地。不知不覺,二人逛到了西山腳下,眼前斷梁殘垣仍在,隻是遍地的血泊已被前日的一場春雨澆散,滲于土中,隻留下暗暗的一片深色。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已有所屬。于是便繞着灰場轉了半圈,莊子南邊一條小溪彎彎曲曲環繞而過,左鄰卻有一片空地,距離莊牆七八十米,約莫三五畝方圓,四周空曠,地勢方整,寸草不生,原來卻是莊人的曬場,此時自然空了出來。
“亭君,我覺得此地甚佳。”葛建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心中的想法。
“嗯,我也是這個感覺。”如此絕妙的革命傳統教育之地,如果錯過,自己也枉爲了兩世之人,明溯心中十分滿意自己的選擇。
選定了操練所在,明溯又把目光轉向了莊中。
以往亭中操練卯時集合,申時各自歸家,如此往複。這次明溯準備來點式的操練:趁着春事,農忙未起,把那些裏民莊丁全部集中起來整訓數日,也免得有些漢子晚上在婦人肚皮上面折騰完了力氣,次日精打采,起不到應有的效果。
梭巡一遍,約莫見得十餘座院子大緻還保存了原先的面貌,隻是牆面破損,院門缺失,屋頂也需要整繕一遍。見明溯在莊中亂轉,葛建跟了半響,大概也能揣摩出他的心思來,便問道:“亭君可是準備宿于此地?”
“嗯。此地位于本亭最西,冬日時短,最遠之人趕早摸黑,往返頗爲費時,我覺得是不是該弄個借宿的地方,臨時湊合湊合。”
“若有此安排,則應令鄰近諸裏,采集茅草,砍伐樹木,及時修繕。如若集合之後,先行返家,再行留宿,恐鄉勇會流連家務,兼之畏懼鬼神,而心生怨言。”葛建倒是經驗充足,一語道破明溯的遺漏之處:“然而裏民莊丁多有貧困,被卷蓋物恐多餘,如此,借宿一事實難安排。”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卻是難上加難。這個道理明溯清楚得很,此邊葛建稍一點撥,他便想到了應對之法:“你這就去通知周邊的幾個裏,讓他們趕緊派人過來修繕此處……此處……此處……,明日太陽落山之前,務必完工。”明溯一邊說,一邊随手指了十餘個基本完好的院子:“至于莊門,當以簡要耐用爲主,不必考究。被卷蓋物,亭中平常備有三十餘床閑置,二人一套,亦可安置近七十人,其餘缺失,則由我來想個法子,自是不會耽誤了正事。”
葛建“喏”了一聲便自趕了過去。明溯在原地沉吟半響,卻始終拿不定主意,先前已經誇下了海口,若是後日之前見不着那二十餘床被卷蓋物,不談被葛建等人笑話,便是自己滿腹打算,也都将付諸東流。左右度步,便是上了直道,想想還是先回家去望望二老,反正也是不遠。
頃刻之間,明溯已經回了家中,幾日不見,母親的身體已然好轉,也能夠下地做點輕松家務,母子小别,自是言語絮繁,甚是聊卻又暖心異常。
明溯正在那邊與母親叙着閑話,那邊院外蹒跚進來一人,定睛一瞧,原來是那裏長得知明溯授了亭長,首次回家探親,緊忙過來拜見。明溯牽纏被卷蓋物一事,也沒得心情與那裏長閑聊,便也不多話,自然立在那裏,三人一時語,呆立現場。
裏長以爲明溯記恨先前之事,有心緩和一下二人關系,便道:“去年操練,邑西出了二十餘名壯漢,三十石米糧,今年蒙亭君體諒,止點了七人,然這米糧卻不可少,依然還是按照去年的份兒交吧。”頓了頓,又對着婦人恭謹言道:“嬸娘,亭君備寇以佑鄉裏,舍小家顧大家,此誠急公好義之行,今年你家應攤之米糧,便由小人代爲備上。”
“嬸娘?”明溯回頭看了一下母親大人,婦人雖因病憔悴了幾分,總也顯得比這個滿面老樹皮的男人要年輕得多,怎麽就突生長了一輩,這裏長也甚是沒有節操了吧。
婦人卻是畏畏縮縮,不敢接話。裏長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非是拍胸脯保證照料好明溯的家人讓他不用挂念之類。明溯聽了,也不在意,心中自是惱他聒噪。
不一會兒,先生回到了家,見裏長幹站一邊,自然盡得禮數,引那裏長院中坐下,又倒了碗水,端了過去。明溯尋思道,自己在這世上也根基,不若趁着天亮,趕緊進山一趟,見了典韋,詢問一下該如何是好,即便亦主意,且先去獵得三五野物,也能換得一些被卷蓋物。
說走便走,少刻,明溯已然到了谷中,隻見那瀑布沖出的水潭已經開到了兩邊峭壁下面,順着山體,慢慢地流向谷内,水潭上合抱大樹伐倒在地,三五棵捆成一條,做了那入谷的道路,四周坡上但有緩和之處便是巨石林立,怕已堆了有七八人高,也不知那典韋等人就這麽短短數日又是如何搬了上去的,谷中夯了一塊整地,約莫數百步見方,面前搭了一座台子,高約四五尺,旁邊自有斜梯上下。
轉過台子後面的小樹林,隻見溪水曲折繞林而過,原來七八間木屋旁邊又搭了十餘間小屋,門口皆挂着衣衫,那些來的郡兵一人一間,倒是住得惬意,其中,正對溪水,有兩間木屋修得又高又大,外面的枝桠上挂在幾件紅色衣衫,在周邊團團圍住的木屋之間,顯得那麽的卓然不群,卻是婦人的居所,當然,也是明溯自己的住所。
一路看得甚爲滿意,明溯卻是沒有看見一個人影,走了近前,才發現原來的幾間木屋已經盡數改作了他用,幾間門口上杈,顯然是作了庫房,那最邊上的一間卻是炊煙袅袅,裏面依稀可以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翁正在忙前忙後。明溯咳嗽了一聲,那老翁緊忙走了出來,正是那小婦人的父親,鄧元他準丈人。
“其餘人等去了哪裏?”明溯也不知道老翁姓甚名什,所以也就這麽突兀地問了一句。
那老翁卻是十分恭敬,回道:“禀六爺,五爺他們正在後山壘石,伐木弄草,說要清道關卡出來。”
明溯一路過來,盡是絕徑林巒,深澗怪石,自以爲此地已然夠險,卻不想,在典韋諸人眼中,此等地方,履若平地,破漏百出,兼之草木繁盛,生怕被人一把火給燒斷了後路,于是,忙完了前山忙後山,整一個不弄得混如金湯不肯罷休。
一時之間,明溯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該作何評價:自己本是要做那馳騁江山,會獵群雄的一方霸主,卻不曾想,這典韋倒是先領着衆人做起了那山大王。回頭望望整片山谷,隻差再插上一杆旗子,上書“替天行道”四個大字,自己也便成了這寨子的六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