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希靈喃喃道。
他有點迷惘。從他長到現在,他就從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親人,“父親”、“母親”、“舅舅”這些名詞,在他的腦海裏從未有過具體的印象,那隻是一種好像很親近但是又陌生得厲害的感覺,甚至沒有萊文在他生命中來得具體。
他們是什麽樣子的呢?希靈曾經想過。但是那隻是閑暇時光的一點漫不經心的思索,随即就被抛到腦後。
如今活生生的“舅舅”出現在眼前,又成爲了老師,還是向自己效忠的騎士,更加難言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點歡喜,有點惆怅,又有點沒來由的親密——讓他想埋在騎士的懷裏,讓騎士摸摸自己的腦袋,給他一個擁抱。
原來我也是有親人的呢。
希靈深深低下腦袋陷入自己的世界,騎士沒有打擾他,他知道希靈現在需要一點自己的時間。他們一路沉默着走在去往莊園的路上,所幸這時他們已經離那裏不遠了。不過短短的幾分鍾,他們就接近了一處明顯有人精心打理過的地界。這裏具有明顯的蘇尼亞教區人們審美觀的獨特風格,道路寬闊整潔,褐色的大樹雖然掉光了葉子,但是更顯蒼勁挺拔,在兩邊自然形成的緩坡上有泉水叮咚,周圍自然生長的近水植物挺拔潤潔,配着些精心挑選過的花色植株,色彩淡雅溫馨,遠處有用黑白石子鋪出來的人行小路,一看就讓人感覺到一種悠然閑适的意境,讓來到此處的人都覺得身心舒暢。
“希靈,”騎士笑着說,“我們到了。”
這聲呼喚驚醒了還在沉思的希靈,他擡起頭看向前面,他們已經進入了莊園的大門,有侍從小跑着來到大黑馬面前,恭敬地迎接主人。
聖騎士的莊園并沒有其他貴族那麽喜歡擺闊講究排場,整體風格都有一點軍人的整齊和硬朗,但是細微的地方也顯露出來精緻優美的細節。
騎士先下了馬,他利落地下去之後,對着希靈張開了手:“來,我的殿下,歡迎您來到我的莊園。”
陽光下騎士的容顔俊美難言,爽朗的笑容也讓人心生好感,但是希靈卻紅了眼,騎士不明白這是爲什麽,他有點驚慌:
“嘿,小鬼,你不能……”
沒待他講完,希靈就撲了下去,這措手不及的動作讓聖騎士也懵了一下,但是手下卻穩穩地接住了孩童。
“你知道這很不安全麽——”
“舅舅……老師……”從耳畔傳來的哽咽的軟軟的聲音讓原本打算教訓孩子的聖騎士閉上了嘴。
他抿抿嘴,終于無奈地笑了。
“終于明白爲什麽那麽多人叫孩子是小魔星了……”他嘟囔着,然後大聲喊道,“維多!把薩奇帶到馬廄裏讓他好好吃一頓,再給他刷一刷,上午到城裏跑了一個來回,風塵還挺大的。今天有這小魔星在,哪裏還能有時間給薩奇洗澡……”他假意抱怨着,面上卻是愉快的笑容。
希靈埋下騎士的肩頭,聽了這話也不吭聲,隻是悶悶地摟着男人的脖頸。
棕發的侍從欠了欠身表示知道,就牽着薩奇下去了。
聖騎士抱着小男孩往矗立在莊園正中央的大片屋宇走去,那裏就是這片莊園主人住的正屋了,沒走幾步卻碰到匆匆趕來一位女性。她的服飾不像是普通的仆從,反而穿着帶着軍隊風格的便裝,純黑色面料的挺括單排扣修身上裝和帶有垂墜感的裙子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将她的好身材若隐若現地展露出來,甚至連上衣的扣子都是純銀做的,精美中透着奢華,行走中的動作透着良好的教養——怎麽看這都該是一位身份高貴的女性,在路德維德面前卻做着管家和下屬該做的事。
她來到路德維德面前,恭敬地彎腰行禮:“大人,您回來了。”
她的聲音柔和清麗,态度端莊,讓人不由自主生出好感來。聖騎士略微一點頭,就徑直走了過去,神色平淡。
女管家跟在聖騎士身後,他們一起走回屋子。
希靈靠在聖騎士硬硬的铠甲上,歪着頭好奇地看着後面的女人,她即使跟在聖騎士的後面也沒有絲毫的逾矩,頭始終低成微傾30度的模樣,微微地笑着,看着更像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派頭了。
啊,舅舅家裏居然是一位女管家麽?他笑嘻嘻想着,舅舅可是說他讨厭女孩子呢,沒想到家裏是一位女士在幫他打理。
不過倒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呢。希靈用眼角餘光打量着這位女管家。
不過?似乎……有點奇怪呢。希靈見到陌生人的羞澀興奮慢慢退去,卻隐隐感到這位教養良好的女士身上有點古怪——他起先以爲是自己的錯覺,但是越看這位女士,越覺得的确是有點在意的地方,他低下頭冥思苦想,想抓住直覺帶來的靈感。
那好像是很重要的。
等到進了正廳,女管家率先開口了:“大人。”她站在離聖騎士3米的距離上,不近不遠,顯得親密但是又不過分親密。
她說:“給您來一杯貝甯吉紅茶對麽?不知這位閣下喝點什麽呢?”
她微微側頭看着已經被騎士放在沙發上,乖乖坐着的小男孩。聽到詢問,希靈還在思索的腦袋一愣,沒回過神來——
聖騎士已經先給他做了答案:“給殿下來杯牛奶,阿德拉蒂——另外我要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希靈·愛芬德尼殿下,你以後會經常見到殿下的,稱呼殿下爲希靈殿下吧。”
女管家沒有驚訝,似是早已知道,隻是禮儀完美地對希靈彎腰行禮:“希靈殿下,一杯牛奶對麽?您請等一會兒。”她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就下去了。
希靈目送女管家離去的身影,他覺得自己已經抓住了重點——沒顧得上埋怨路德維德擅自做主的事情,希靈神色有點奇怪:“……老師,這是您的管家麽?但是看着不像呢。”
騎士自己動手解下紅豔的披風,仔細地收好放在魔法清潔盒裏——這是一種專門收置珍貴小型魔法物品的清潔盒,能除塵隔氣隔水,還能按照設置針對不同的物品進行相應的保養措施,用起來頗爲方便,雖然價錢不是一般的貴,但是銷量也很不錯。畢竟能用得起魔法物品的人,有哪個會在乎這一點小錢呢?
等到放好心愛的披風,聖騎士身上就剩他的甲胄了,甲胄的倒不像披風那樣容易取下來,聖騎士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去上樓換衣服,就回到沙發那裏坐下了。
他聽到希靈的話,感興趣地問“你怎麽看着不像呢?她不是在做管家的工作麽?”
希靈皺着眉——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師,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掙紮。
最後希靈還是整理了一下思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他覺得他需要一個答案。
他說:“您看,這位女士穿的衣服——有哪位管家能穿赫德森大師的定制呢?而且是用的喬凡娜百貨裏限量版的純銀太陽紐扣,這些紐扣都被中級祭司施放過祝福術,帶着光明神的祝福。這哪裏是一位管家能買得起的東西?”
赫德森大師是珀留城裏有名的裁縫,經常給珀留城裏的大人物們做衣服,剪裁美觀優雅,又帶着點古典的韻味——希靈能認出來這是他做的衣服,是因爲他聽教廷裏的女性教職人員們說過,這位大師做衣服喜歡在不起眼的地方繡一朵小小的同色淩冰花,他在這位女士衣服的領口靠裏的地方看見了。
而喬凡娜百貨的東西都以精美高昂著稱,最熱俏的商品卻是施了各種法術的限量版飾品,珀留城裏幾乎每個女人都希望擁有一件喬凡娜的限量版商品,但是這基本不可能,那隻賣給身份最高貴的夫人小姐。至于希靈能認出來,也是因爲紐扣上微弱的光明神力引起了他的關注——這種太陽紐扣,是獲得了教廷的批準才能制作的。太陽是教廷的象征,而神術更是隻有教廷的祭司們才能施展,這種純銀的太陽紐扣還是喬凡娜百貨的主人喬凡娜夫人走了路維克大樞機主教的路子才能被允許和教廷合作流放到市場的,希靈聽喬愛洛說起過這件事——雖然隻是爲了在他面前炫耀他的叔公。
然而這些都隻是财力就能做到的,但單憑這些,希靈還不可能去懷疑自己的——舅舅。
“最重要的是——”希靈咬咬嘴唇,眼裏隐隐泛起了淚花。
聖騎士還在當希靈和他閑談,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外甥沮喪的心情,他在想:也應該在這裏給希靈準備一件卧室呢,畢竟不可能每天都回教廷睡覺啊,那會耽誤上課的。唔,冕下大概要生我的氣了——氣我搶了他的孩子。
聖騎士一想到這點,就不由得意地在心裏暗暗笑了起來。
“……”希靈吸了吸鼻子,“舅舅——她穿的衣服面料是聯邦太陽曆42220年也就是3年前冕下簽署的新式軍服替換條例裏确定的新軍服要使用的面料,而且她雖然進行了改良,但也能在這套衣服裏看出新軍服的式樣,但是不是爲了作戰而是爲了好看設計出來的衣服罷了。這種軍服的布料具有更好的防護性能和吸光性,甚至裏面因爲加了尼克斯蟲吐出來的絲進行面料編織,能夠在受到攻擊時激發離體大約30分米的抗拒力場進行防護,當然了,尼克斯蟲被重視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爲用這種絲制成的衣服能抵擋暗黑魔法的侵蝕——這對我們抵抗堕落者和魔鬼的功用就不言而喻了。”
希靈想起冕下案頭放置的一份份減員報告,抿着嘴唇嚴肅地說:“每年被暗黑魔法侵蝕使得騎士和祭司們理智喪失導緻的減員讓曆任教皇都頗爲心痛,但是尼克斯蟲的發現讓我們有了有效抵擋的手段——因此這些布料可是相當珍貴的。本來尼克斯蟲就因爲太嬌貴費了很多年很多人的心血才能人工繁殖,現在聯邦能人工養殖的尼克斯蟲全年吐絲量還不夠整體換裝,所以冕下的決定是首先要給駐守在邊疆的騎士團和祭司們進行換裝的,我前不久聽冕下提起過,似乎換裝的工作還沒有在戰線前方完成百分之五十——那麽這位女士是哪裏來的布料來給自己做這樣一身毫無價值的衣服的呢?”
希靈嚴厲地盯着坐在他左邊的騎士,還有點嬰兒肥的小臉雖然時常帶笑,但是嚴肅起來也頗讓人鄭重:“殿下,您給我解釋一下麽?這樣貴重的戰略物資——您能解釋一下爲什麽您的管家能有這樣一套衣服?”
“嘿——”聖騎士聽着聽着察覺到了不對勁,聽到這裏才明白過來,他簡直哭笑不得,“殿下,您在懷疑我麽?”
希靈抿抿唇,不是懷疑您還是懷疑誰?還有誰有權利調出一份布料去做毫無必要的一套衣服?而且,她可是您的管家!
希靈不回答,他沒有勇氣去說出“是”,那會讓他心如刀割——這是他才相認不到一個小時的舅舅啊!但是他的沉默表明了他的态度。
“哦——我的殿下……”聖騎士剛想說些什麽,但是被細微的腳步聲打斷了——女管家就要來了,但是接下來的話不适合被她聽到。
“希靈,”他朝着外甥眨眨眼,“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待會再談好麽?阿德拉蒂來了——我們不能在當事人面前讨論這個問題,不是麽?”
在當事人面前讨論她的确是不禮貌的。但是希靈還是固執地不說話,也不看他的舅舅,隻是沉默點頭。
路德維德簡直要被自己的小外甥給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