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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萬一出口,又是一片愁雲慘淡。
衆人都默默不語,連那個說着要去找沃爾索普子爵讨個說法的年輕商人也說不出話來。
希靈不動聲色地移開眼,轉而凝視窗外。這一幕并非沒有觸動到他,隻是他今天來碼頭不是爲了安慰這群倒黴的商人,他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正對着茶館的鋼鐵大船巍然不動,周圍縱然喧鬧,它卻好像遺于世外,冷清得不像話。在這艘大船周圍有護衛走來走去,防止有人偷偷溜上船。
船邊的守衛堪稱森嚴,可是一艘空蕩蕩的船,有什麽值得保護的呢?這實在讓人感到吃驚困惑,難不成是要提防有人偷船麽?然而想偷這樣一艘貨船,至少需要七名船員操控船隻,又有哪七個人能夠悄然無息地在大白天上船再把船開走呢?
希靈的目光攫取住這艘裹挾在小小謎團裏的神秘大船,眨眨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雖然是在茶館裏,但是像傻子一樣呆坐着也讓人頗爲不耐煩,喬愛洛循着希靈的視線看過去,不由皺眉:“你到底在等什麽?”
“等一個人。”希靈一邊用餘光注意着那艘船,一邊回話。
“誰?男人女人?什麽時候來?”喬愛洛追問。
“我不知道,”希靈誠實回答,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今天肯定會來的。”
喬愛洛氣結:“你不知道你在等誰?你又怎麽知道今天會來呢?”
“啊……這個嘛,”希靈聳了聳肩,笑眯眯說,“猜的。”
喬愛洛被氣了個仰倒,最後不得不一杯杯灌涼茶壓下火氣。
這真是個愚蠢的行爲,他惡狠狠地想,可是我爲什麽還要愚蠢地陪着他在這裏等呢?
在太陽尚未從稀薄的雲層裏蹦出來大放光熱的時候,希靈等待的那位“不知男女也不知何時會來的”神秘客終于出現了。
這沒有讓希靈等太久,也沒讓喬愛洛跑第二次廁所,不過是大半個小時之後,遠遠的,希靈就看見了他。這是個男人,中年男人,穿着簡單的灰襯衫和工裝褲,像是個商隊管事的模樣,他一路疾走來到船隻附近,被護衛喝住了,來來往往的人群遮住了他們交談的畫面,隻不過幾個瞬間的事,中年人就已經不見,希靈眯起眼,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找到了他——他正在朝貨船走去。
這真是好極了,希靈心想。
等他上了船,又從船上下來,再和平台上搭了個涼棚做據點的勞工們談好價錢,一群人浩浩蕩蕩和他走了。希靈耐心等着,等了十幾分鍾,終于又等回來這位管事,身後跟了一群推着車子上面整整齊齊壘滿貨物的青壯年,還有些跟随在一邊的商隊夥計。
時機已到。
“咦!”茶館裏站起來一個人,他喊道,“有人上船了!”
茶館裏一共隻有三桌人,大清早還沒有人來喝涼茶,除了希靈三人一桌,也就是兩個老人的一桌以及那四個商人一桌了。
站起來的正是希靈,他惱怒又不解地加了句:“怎麽回事!”
兩位老人尚且沒什麽反應,幾個商人先蹦了起來,他們連忙朝外看,仔細确認了之後才驚訝地喊起來:“唉,還真是的啊……哎呀!他們怎麽能上得去船!爲什麽我們卻上不去!”
“這可怎麽回事!”先前叫嚷過一次的年輕商人憤怒地說,“不是說這艘船在檢修麽!怎麽他們可以上去呢!”
旁邊年長的中年人一直沒說話,看了一會兒搖頭歎了口氣。
“喬治叔叔!”年輕人更生氣了,大聲叫道。
“他們能上去,當然是交過錢了的,”這位喬治叔叔看了年輕人一眼,眼神裏盡是無奈和麻木,顯然已經對這種事習以爲常了,“你以爲他們是怎麽上去的?檢修不過是哄我們離開罷了。不交錢,誰也上不去。”
年輕人氣得直發抖,暴躁地來回踱了幾步,最後卻慢慢平靜下來了,原本因爲不平而怒焰燃燒的眸子也漸漸黯淡。他垂着頭不知在想什麽,突然昂起了頭,停了停才澀聲道:“……我們去問問他們走了誰的門路,如果能少拿點,好歹少拿點錢。”
這真的是無奈之下的無奈之舉了。顯然,年輕人有些認命,他心中的固執正在被一點點磨去,然後到了哪一天,再由他用無奈麻木的眼睛對下一個年輕人說:“……不交錢,誰也上不去。”
四個商人擡腳走出了茶館,希靈拍了拍梅布爾的肩膀,快速小聲說了一句:“進去看看。”
說完,希靈就跟了上去。喬愛洛見狀,隻是一瞬間就決定跟着希靈走,他也看出來了點什麽,覺得商人們這裏或許有更多有意思的東西,不由有些興緻勃勃。
希靈靠近了那個年輕人,他埋頭跟着喬治往前走,身邊多了個人也是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他遲疑一下,蠕動嘴唇問道:“先生,請問您有什麽事麽?”
這像個貴族小子,他想。貴族小子跟上來想幹什麽?
“哦!”希靈爽朗一笑,“我家裏也是做生意的,也被堵在這裏一兩天了,之前不就是我看見了有人上船麽?我也想去看看這是怎麽回事——今年哈賽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那位子爵像瘋了一樣,我就想,這條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條路吧,所以來碼頭碰碰運氣——您不會不歡迎吧?”
“不會,不會!”隻不過一通話,年輕人對這個貴族小子就十分有好感了,之前對貴族小子的排斥也消融殆盡,既然是同樣的處境,多個人也多個幫手,他熱心腸地說,“大家一起去,正好有個照應!”
“這話說得很對!”希靈贊同道。
“你到底想做什麽?”喬愛洛跟在希靈身後,饒有興趣地問道。他的聲音束成一線,極低微地傳到希靈的耳邊,除了希靈誰也聽不到。
“到時候别說話,”希靈慢了慢腳步讓喬愛洛和他走在一起,悄聲回答他,“靜靜聽着就好。”
這回答并不能讓他滿意,喬愛洛“哼”了一聲,但也沒再說什麽。
到了那艘船附近,一行人又被結結實實攔住了。希靈看了一眼大船的船身,白色油漆大字“和風号”十分醒目,這是一艘千噸以下級别的雜貨船,裝載一般的小宗雜物綽綽有餘。
“……我們隻是想找這家商隊的老闆談點事,嘿!”年輕人忍不住喊道,“你們不能攔着我們!”
六個人被護衛阻攔,喬治正在和他們交涉。護衛不願意把這幾個來路不明的人放進去——他接到老闆的命令,可是說過除了今天約定好的兩家商隊,其他人一律不準許上船的。倘若出了什麽事,他也要吃挂落,當然不肯讓這幾個人過去了。
商人們和護衛僵持在這裏了,希靈微不可見地搖搖頭。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想要靠着講理通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希靈悄然捏住了口袋裏的幾張紙币,就要走上前去解決掉這群攔路虎。
身前的年輕人氣不過,又争論了幾句,正在這時,一個人注意到了這裏的争執,他看起來原本是想要轉身直接離開的,隻是往這裏瞧了一眼,身子頓了頓,不知爲何就改了主意,皺着眉走過來問道:“怎麽回事?”
希靈眼神微微一動,按下了口袋裏的手。
來人是這家商隊的管事,也就是之前打頭先來和風号安排事物的那個中年男人,他掃視一眼亂糟糟的場面,護衛單手推拒着柔聲和他請求的喬治,滿臉不耐煩,而後面的一個年輕人一手護着喬治,一手抵在護衛手上試圖把他和喬治隔開。
他皺着的眉頭看到喬治皺得更緊了,“拉爾夫?”
拉爾夫·喬治聽到有人叫他名字,不禁擡起頭看了一眼,看到中年管事,臉上驚異更甚:“……摩根?”
摩根點了點頭,先沒有理他,而是轉過身對護衛說:“這是我的朋友,能讓他們進來說會兒話麽?”
護衛很有點不情願,他嚷道:“你們不能離開這裏麽!離開這裏!去其他地方說話去!”
摩根看了拉爾夫一眼,不自覺皺了皺鼻子,這是從他小時候覺得爲難就有的表現,喬治很清楚,他不禁就想說“不用了”,摩根已經從口袋裏掏出鈔票抽出一疊塞到了護衛手裏:“就一會兒的功夫,不會有什麽事的。”
摸着至少五張的綠色鈔票,護衛咧嘴笑了笑,利索地讓到一邊:“進去吧!”
帶着六個人走進了這塊平台,源源不斷的貨物正在被車子送到平台上,之前還很冷清的地方霎時就熱火朝天起來了。
摩根領着老朋友來到不那麽擁擠的地方,銳利的眼掃視一圈剩下五個人,在希靈和喬愛洛身上多停了一秒,他頓了頓,又不在乎地移開目光,問拉爾夫:“你來這裏幹什麽?”
沒等喬治回答,摩根又說了:“拉爾夫,你是被堵在了哈賽港麽?”
拉爾夫·喬治被這樣逼問,覺得有點窘迫,但也不尴尬,他順從地點頭:“是啊,我已經在哈賽港呆了五天了……”
摩根直接打斷了他:“你隻找了沃爾索普子爵是吧?”
喬治被問得愣愣的:“除了子爵,還有誰麽?”
摩根歎息一聲,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去船舶管理處的時候,難道從沒有人和你暗示過其他什麽人麽?”
喬治仔細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說:“……特納男爵?”
“你從沒想過,他們爲什麽要和你提特納男爵麽?”
“我以爲那個女孩兒隻是爲了打發時間和我聊天,”喬治明白過來這是怎麽回事,羞愧地低下頭,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了,被人訓成這樣也不覺得尴尬惱怒,反而認真地反思起自己來,“她絮絮叨叨的,我隻顧着想什麽時候能得到上船許可,也就沒在意她……她也太啰嗦了點!特納男爵家裏養了幾個夫人幾個孩子都被她拉出來說了一遍!”喬治微紅着臉爲自己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