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北喬峰南慕容聯手破敵,夏州守軍甚至沒能趕上午膳城門便告失守。種師道安排了将士清理城池,這才匆忙上了城牆。
城頭上,喬峰與慕容複背靠背坐在一起,顯然經曆一場大戰兩人皆已精疲力竭。此時城牆上的守軍已由宋軍取代,那些将士們将兩人圍了個水洩不通,一個個都以崇敬的目光火熱地望着他們。方才喬峰與慕容複二人憑一身武藝殺出重圍躍上城牆,于萬軍之中取敵将首級,夏軍由此而潰。
種師道撥開人群,向兩人望去。他對喬峰更爲熟識深知他武功了得,是以這回隻掃了喬峰一眼确認他沒有受傷,便将目光投向了一直以爲是“文弱書生”的慕容複。隻見慕容複一身白衣已成血衣,手扶長刀支撐着大半個身體,正低着頭不斷喘息,顯然累地不輕。種師道見狀趕忙回頭高喝:“有沒有點眼力勁?都愣着幹嘛?還不快取水來!”
有種師道一言提醒,衆将士終是醒過神來,急忙下了城樓取了茶水過來。種師道劈手奪過一隻茶壺,倒了大碗茶水殷勤地送到慕容複的面前,笑道:“慕容公子,慕容少俠!好功夫啊!”種師道率領騎兵瞭望全局,方才慕容複的表現他是曆曆在目。喬峰出身丐幫還曾在少林學藝,聽聞這丐幫幫主汪劍通推薦他來軍中效力時也曾贊過他的武功。更放言,十年之後武功第一非他莫屬。江湖武林,種師道并不了解也不知深淺,可他卻親自與喬峰交過手。就憑他這點家傳武藝外家功夫,在喬峰手底下走不了十招。而慕容複聲名不顯,想不到方才兩人聯手禦敵,他絲毫不落下乘。這輕身功夫還在喬峰之上,竟是第一個翻上了城牆,斬斷了夏軍大旗。
慕容複的确渴急了,也不與種師道客氣,接過茶碗便一飲而盡。一連喝了三碗茶水方才緩過氣來,低聲調笑:“家傳武學,傳男不傳女。你要給我當兒子,我才能教你。”
種師道哭笑不得,一拳打在慕容複的肩頭。“滾!”
原本坐在慕容複身後的喬峰此時也端着茶碗轉過身來,向慕容複笑道:“慕容賢弟,這一戰,當真痛快!”
“痛快!”慕容複跟着應了一聲。他心緒漸平,便嗅到了身上撲鼻的血腥氣。隻見他微微一愣,忽而好似意識到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面色一陣青白。下一瞬,他猛然推開了蹲在他身前的種師道,撲向牆角扶着牆壁,一低頭,吐了出來。剛才下肚的三碗涼水,眨眼間又全倒了出來。
“公子爺!”鄧百川與公冶乾急忙上前扶住他。
慕容複幾日不曾有空好好吃頓飯,這腹内空空除了那三碗涼水根本是吐無可吐,可他卻仍不斷幹嘔,看神情似是難受無比。
“怎麽回事?”喬峰也奔上前來,他雖能确定慕容複完好無損,可見他這般痛苦也仍是忍不住再度出言确認。“可曾受傷?”
慕容複搖搖手,吃力地扯着自己的衣領,好似要将身上的血衣剝下。
衆人正是六神無主,老于陣仗的種谔竟不知何時也慢悠悠地踱了上來,了然發問:“頭一回殺人吧?”
慕容複渾身一僵,緩緩擡頭望住種谔。隔了半晌,終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種谔長歎一聲,扭頭吩咐種師道與喬峰:“種師道、喬峰,你二人盡快安排好城門戍衛,來我營帳商談下一步的戰事。”說罷,便帶着衆将士施施然下了城牆。
種師道與喬峰二人急忙低頭稱是。待種谔離開,種師道這才拍了拍慕容複的肩頭,安慰他:“慢慢你就習慣了。”種師道身在軍人世家,聽說過這種情況。縱使平素訓練地再好,這不曾見過血的新兵頭一回上陣,哭的有笑的有,瘋的也有。如慕容複這般隻是吐一吐,已算不錯了。
慕容複回想起方才殺人的場面,面色一變再變,隻喃喃道:“我恐怕……呃……”他一扭頭,又吐了。
慕容複曆經兩世頭一回殺人,果然很難适應。直到第二天,這反應才小了些,能少許吃點東西,不再吐地暈頭轉向。
種谔身爲一軍主帥日理萬機,竟也消息靈通,一俟慕容複好轉便将其召了過去。慕容複趕到時才發覺除了種谔,種師道、喬峰與種谔帳下的幾位将領都在。看這架勢,不像是論功行賞卻好似三堂會審。慕容複心下一頓,若無其事地上前躬身一禮,安靜地立在下首等着種谔發話。
種谔面色深沉地望着慕容複,緩緩道:“慕容複,你是蘇學士的學生。可老夫記得,蘇學士是個文弱書生。”
“學生這身武功是祖上傳下的手藝,粗陋得很,不值一提。學生習武隻爲強身健體,不曾想過憑這身武藝搏什麽功名,這才掩飾了。”慕容複不緊不慢地道。
“不值一提?慕容公子過謙了!”種谔将探究的目光在慕容複的身上轉了一圈,贊道。“慕容公子,你那身馬上功夫十分了得啊!”種谔是軍事大家,是以衆将士隻見夏州一戰喬峰勇猛無敵慕容複輕功了得,而種谔卻能注意到,慕容複的騎術與馬上搏殺的本事不但在喬峰之上,更在每日苦練的宋軍騎兵之上。種谔已敏銳地意識到,這已經不是本事,而是——天賦。隻見他沉吟了一陣,意味深長地道:“慕容……這可是鮮卑白奴的姓氏。”鮮卑族是遊牧民族,身于馬背長于馬背,原就各個都是天生的騎兵種子。
種谔話音一落,帳内衆将士望向慕容複的目光登時滿是戒備。大宋自唐末的廢墟中建國,立國之後與異族的紛争不斷。沙陀石氏賣了燕雲十六州給契丹耶律氏,大宋與大遼之間再無屏障;黨項李氏又割據自立,這西夏之亂鬧了七八十年至今沒個了結。可以說,何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宋人最是清楚。此時,衆人見立在堂下的慕容複隆鼻深目膚白勝雪,真是怎麽看怎麽像白奴野種!
慕容複卻不動聲色,隻見他伸手攔住正欲舉步上前的鄧百川與公冶乾,沉聲道:“學生不知什麽鮮卑族,學生隻知我家世居姑蘇父母早亡。先考慕容博也曾在江湖上薄有俠名,先慈王氏更是大家千金。學生這武功是家傳武學,隻是學生醉心文事,這才拜了蘇學士爲師。若非恩師憂心國事,我絕不會來這戰場拼命。”
慕容複說完,喬峰也起身道:“種經略,慕容公子是喬某帶來的。喬某敢以性命擔保,他對咱們宋軍絕無惡意!”
“有哪個有惡意的異族會拼了命的爲你們宋軍救人?”鄧百川見種谔始終面無餘色,再也無法忍耐。“你們既然信不過我家公子,我們走便是!傷兵營,你們自己看着辦吧!”
鄧百川提到傷兵營,衆将領的面色又是一變。慕容複來了傷兵營之後的變化,他們這些領兵的将領最清楚。這伐夏之戰打到現在,宋軍傷亡不多士氣高昂,慕容複功不可沒。若是隻看這一條,說慕容複是異族,又似無稽之談。如今,慕容複在士卒心中威望頗高,若是爲了一個虛無缥缈的猜測把人逼走了,顯然說不過去。更有甚者,還會影響士氣。
種谔顯然也懂這個道理,今日與慕容複相見也隻爲試探。如今見他理直氣壯,種谔也隐隐放下心來,又道:“慕容公子這身武藝放在後軍卻是屈才了,不如……”
種谔話未說完,慕容複已搖頭拒絕。“種經略,這戰場殺伐刀光劍影,學生實難适應。夏州一戰,原是情勢所逼無可奈何。況且,我軍孤軍深入,這後勤補給一旦有失,隻怕……”
“夠了!”種谔不愛聽這些,他見慕容複被這戰場殺戮吓破了膽更無心與他廢話,隻冷聲道。“既是如此,你退下罷!”
“經略!”慕容複揚聲急道,“我軍異地作戰,本是自入絕境。須知百姓思安,将士思歸啊!”
“慕容複!你若再敢危言聳聽咆哮主帥,小心本将以軍法治你!”種谔厲喝一聲,便有親兵将慕容複三人趕了出去。
出了主帳,公冶乾仍舊面色不善,恨恨道:“公子爺,這種谔不識擡舉翻臉無情,留在他這也是無趣,咱們不如走吧!”
慕容複卻是早被種谔趕習慣了,隻長歎一聲幽幽道:“公冶二哥,我們若是現在走了,那可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公冶乾登時啞口無言,隔了半晌,他忽而小聲嘀咕:“夏州一戰,公子爺就不該出手!如今不但沒能讓種谔這老匹夫領情,還引得他懷疑……”
“二弟!你胡說什麽?”鄧百川大怒,“公子爺一腔仁義……”
“是!公子爺仁義報國,是種谔妒忌賢能!”不等鄧百川把話說完,公冶乾已反唇相譏。其中,那“仁義報國”四個字說的尤爲陰陽怪氣難以入耳。
鄧百川聞言立時一愣,隻怔怔地立在原地,好似不知所措。
“鄧大哥、公冶二哥,你們随我來。”慕容複忽然道,率先走了出去。
鄧百川與公冶乾見慕容複面色沉冷,俱不敢多言,這便跟了出去。他們一路尾随慕容複,一直走到了前日與夏軍交戰的戰場方才停了下來。這戰場之上,猶有不少宋軍士兵在收攬陣亡将士的屍骸将他們入土爲安立碑銘記。而戰死的夏軍卻無這等待遇,他們的戰友早已抛棄他們潰逃,他們的屍體隻能等負責打掃戰場的宋軍将其付之一炬。若是種谔急着出征,可能連這待遇也無,被抛屍荒野的他們最終隻能成爲烏鴉的食物。
夕陽下,慕容複望着這陰冷的戰場長長地歎了口氣。即便已見過數回,甚至已親自上陣拼殺過一回,慕容複仍舊極難适應眼前這斷肢橫陳腸穿肚爛的殘酷場面。“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他輕歎一聲,将目光放遠再不願見眼前的場景。“公冶二哥說得對,夏州之戰我不該上陣。”
公冶乾面有得色,鄧百川卻急叫一聲:“公子爺!”
慕容複搖搖頭,不等公冶乾“忠言逆耳”便續道:“種谔老于戰陣,他的布局本沒有錯。是我婦人之仁,見不得傷亡。沒有我,種谔一樣能拿下夏州;我若武功不濟,他還得分神救我,反而壞事。”說到此處,他終将目光轉向了公冶乾。“公冶二哥,你我皆不是領軍之才。若要問鼎天下,種家必須延攬,我的計劃絕不會改變!”
公冶乾一聽慕容複提的是“種家”而非“種谔”,眉心便是一跳,即刻發問:“公子爺指的是種師道?”
慕容複輕輕一笑,暗自心道:我就是喜歡你這麽知情識趣!可惜啊,始終不是一路人。“公冶二哥,我雖不懂治軍,卻知觀勢識人!我知二哥對我行事頗爲異議,如今,我們不妨打個賭。”
公冶乾聽慕容複說破他的心思也不否認,反而大大咧咧地追問:“不知公子爺要賭什麽?”
“就賭這次宋軍伐夏必敗無疑!”慕容複斷然道。
公冶乾猛一挑眉,疑惑地道:“公子爺,這幾路大軍連戰連捷,如何會敗?”
慕容複卻但笑不語,隻沉默地望着他。
公冶乾恍然回神,隻在瞬息之間心念電轉。若是應下賭約,無論輸赢如何都得罪了公子爺;可若是不賭,公子爺與自己的志趣大爲不同,隻怕早晚也是遭他厭棄的下場。想到這,他眉間一橫,大聲道:“賭了!”
“好!”慕容複立時喝了聲彩,“二哥若是赢了,今後複官便當二哥是我的卧龍鳳雛,對二哥言聽計從。可若是我赢了……”
“屬下無端質疑公子爺,是謂不恭,自當一死以謝天下!”公冶乾朗聲道。
“二弟!”鄧百川見公冶乾把話說得這般絕登時急了,他心知勸不了公冶乾,又向慕容複哀求。“公子爺……”
慕容複盼着公冶乾死卻不能逼他去死,是以笑道:“公冶二哥,你我兄弟,何至于此?複官若是赢了,二哥今後也當對我言聽計從才好!”公冶乾面色一紅,正欲答話,耳邊隻聽得慕容複又道:“順便,再送二哥一個添頭。我看那殿直劉歸仁目光閃爍腦有反骨,必要生事!二哥這幾日不妨盯緊了他,看看我說的對也不對。”
公冶乾在軍中已久,自然也見過劉歸仁,所謂的腦有反骨他卻是半點也瞧不出來,當下應道:“公冶乾領命!”
“至于鄧大哥……”慕容複又将目光轉向了鄧百川。
鄧百川雙手亂搖,連聲道:“屬下信公子爺,屬下不賭!”
慕容複又是一笑,隻是這一回的笑意卻是溫和了許多。“我雖不能在軍中拼殺,卻也不能令種谔小瞧我怯懦。這一回,卻是要勞煩鄧大哥暫做我替身,不知鄧大哥可願上陣?”
鄧百川見多了那些英勇負傷的宋軍将士,心中早就欽佩不已,隻是礙于立場不同才不敢相助。此時聽慕容複有這安排,隻覺正中下懷大喜過望,頓時一股豪氣從心頭急湧上來,高聲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