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史書記載,種谔率鄜延軍攻打西夏,部隊到達索家平時由于大雪封路,糧食給養沒有及時跟上。将士們正是又冷又餓人心惶惶,忽然聽到謠言說是夏軍已封了他們的後路,斷了他們的糧道,并且馬上要揮軍攻打他們。左班殿直劉歸仁被吓破了膽,竟先潰遁,率領部下向南逃去。由于大雪漫天,潰逃的士兵沒有給養,沿途竟倒斃了不少。鄜延軍出征時旌旗招展率部十萬,可最後收攏潰部卻隻剩下了三萬餘人。種谔不戰而潰,再無力攻打夏軍,隻得駐紮浮圖城,等待朝廷下一步的命令。由此,種谔所率鄜延軍的伐夏之戰實則已以失敗而告終。
那麽,問題來了。
夏軍斷了鄜延軍糧道的謠言由何而來?殿直劉歸仁爲何深信不疑乃至率先潰逃?問題的答案早已湮滅在厚重的曆史之中,慕容複如今要做的,便是揭開這曆史的真相。
爲此,慕容複去找了種師道,把鄧百川送去前軍實現他征戰沙場的夢想,又把公冶乾安插到後軍方便他暗中監視劉歸仁。
種師道與慕容複相識已久,并不信叔叔所言慕容複是被戰場殺伐吓破了膽才不願參戰,因而見到慕容複便詢問起了他的想法。
慕容複沉默了一會,悶悶不樂地道:“該說的,我在主帳都已經說了。”隻是如今鄜延軍連戰連捷,沒人肯信他而已。
種師道自然也是不信他的,眼見慕容複一臉的憂心忡忡,不由勸了兩句。“慕容賢弟,如今咱們士氣正旺又有你在傷兵營妙手回春,可正是沙場立功遺澤子孫的時候。不瞞你說,打下夏州這報功的奏折已經在路上了,種經略還在奏折裏爲你請功呢。”
慕容複一見種師道這立功心切的模樣,便知其他的話他也不必再說了,幹脆轉頭去問喬峰。“喬兄也是這麽以爲?”
喬峰思索片刻後方緩緩答道:“這北地一日冷似一日,若是風雪再起,攻伐之戰就極爲艱難了。”北方的冬季原就難熬,在草木枯衰的時節,夏人若想過冬唯有兩條路可走。其一,打谷草;其二,宰殺牛羊勒緊褲腰帶熬過冬季。如今宋軍兵臨城下,夏人雖說不能打谷草可至少也是以逸待勞。反觀宋軍,将士們原就比夏人更加不适應這嚴寒的天氣,倘若趕上大風雪,這鐵甲着身的滋味可真是永世難忘了。
喬峰提起天氣,種師道的眉頭也跟着皺了起來。鄜延軍自八月發兵征戰至今,雖說隻遇上了幾場小雨雪無礙大局,可天氣的變化非人力可改變,萬一……想到這,種師道登時福至心靈,恍然大悟地道:“難怪叔叔急着用兵,原來也有這氣候的緣故!”隻要能在天氣惡化之前拿下橫山,此次伐夏的戰略目标便算圓滿完成。到那時,哪怕它大雪封山,宋軍雖不能繼續推進,夏軍也決然殺不上來。熬到明年春暖花開,再打下去壞的是夏人的農時傷的是夏人的國力,于大宋無損。
“隻是我軍推進過快,後勤補給可能跟上?”喬峰望了慕容複一眼,又補上一句。
種師道一聽這話便知這是慕容複在種谔面前的老生常談,當下搭着慕容複的肩頭,笑道:“經略治軍甚嚴,這後勤補給斷然無虞。”
種師道此言一出,喬峰亦無話可說。他何嘗不知種谔此次伐夏原是一場豪賭,隻是種谔爲人剛愎,他既決定了非賭下去不可,自己唯一能做的也隻是盡己所能助種谔賭赢這一局。
慕容複卻隻是微微歎息,這賭局的最終結果他早在史書上獲知。既然無能改變種谔的想法,自己唯一能做的也隻是保全這有用之身爲宋軍多撈點本回來。
十一月七日,種谔盡起八萬士卒攻打靈州,敗夏人于黑水。十二,種谔降橫河平人戶,破石堡城,斬獲甚衆。十四,班師返回夏州。十七,稍事休整的鄜延軍再度出兵,這一回,他們的是目标是鹽州。
大軍開拔的第三日,全軍路經索家平。這日天色陰沉北風呼嘯,過了晌午,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下雪花來。眼見道路泥濘不堪無法行走,種谔下令全軍駐紮待雪停後再行出發。
随軍出征的慕容複在營帳内爲輕傷員們換了一個下午的傷藥,過了戌時才騰出手來用膳。隻是手裏這碗能隐約看見人臉的稀粥是怎麽回事?雖然忙起來總顧不上吃飯,但也不代表能不吃飯啊!慕容複端着飯碗微微發怔,他還記得昨日仍有稠粥,今日就成了稀粥,莫非這糧草已經供應不上了?
慕容複正兀自沉思,營帳簾門忽然被人大力掀開。他下意識地擡頭望去,竟是裹着一身風雪的喬峰闖了進來。見到慕容複端着碗發愣,他二話不說劈手奪下,隻在一個呼吸間就給倒進了肚裏。“幾個時辰沒喝上水了!”放下飯碗,喬峰心滿意足地一聲歎息。說完,又咂咂嘴疑惑地道,“怎麽你這水裏還有飯粒?”
慕容複望着喬峰,張張口,忽而歎了口氣,轉口問道:“何事?”
“大雪已壓塌了好幾個營帳,不少将士都有凍傷。”說到正事,喬峰的神色也跟着肅穆起來。
慕容複聞言不由歎了口氣,老實道:“治療凍傷的藥物我這有,隻是用藥終究治标不治本。”
喬峰也知慕容複說的在理,冬衣若是不足,隻上藥又有什麽用呢?
“糧草還跟得上麽?”不等喬峰答話,慕容複又問了一句。
“跟得上。”喬峰點點頭,“隻是我看這大雪一時半刻也停不了,若是大雪封路糧草辎重運不上來……”
原來禁軍的糧草暫時能供應得上。慕容複暗自心道,隻是廂軍已然斷炊,再拖下去隻怕……
慕容複正自出神,隻見門簾一揚,一陣風雪直竄而入。“公子爺,那劉歸仁果然有問題……”公冶乾走進來叫道,轉眼見到喬峰也在,他即刻停了口,正色向喬峰躬身一禮。“見過喬副尉。”
喬峰起身還了一禮,正欲說話,慕容複已然開口道:“公冶二哥,喬兄不是外人,查到什麽就直說罷。”
公冶乾望了慕容複一眼,又扭頭看看喬峰,終于低頭稱是。“屬下這幾日奉命盯着劉歸仁,發現他與一名邊商過從甚密。屬下原本以爲這劉歸仁執掌後軍錢糧,私自做點小買賣也是尋常。隻是屬下後來見那劉歸仁每回見那邊商之後皆神色驚惶,這才起了疑心。屬下多方打聽,那劉歸仁竟私藏了幾匹好馬在後軍歸他使用,旁人無他手令皆不可調用,這不是要逃跑麽?而就在方才,那邊商又來了。可這一回,他竟換了咱們大宋的軍服,劉歸仁如此苦心爲他隐瞞,定是有何不可告人之事!”
慕容複與喬峰聽罷,彼此互視一眼,同時起身道:“去看看!”
這劉歸仁官至左班殿直,在後軍中也是單獨一個營帳。此時天色已晚風雪又大,營地裏除了來回巡視的士兵幾乎無人走動。慕容複等三人各個身負武功,未免有人撞見,幹脆飛身上了帳頂,用随身攜帶的匕首在帳頂劃開一條縫隙往裏窺探。
營帳内,劉歸仁已摒退了左右,唯有他本人與一名身穿大宋軍服的小卒立在一起。隻見那小卒雖膚色泛黑但輪廓分明,隆鼻深目,眼睛淡黃,教人一看便知是黨項異族。喬峰見此人儀表堂堂,竟下意識地扭頭去看正蹲在他身側的慕容複,暗自心道:慕容賢弟這般容貌難怪要被誤會成異族。好在慕容賢弟人才俊美,與這黨項胡虜猶若雲泥之别。
被喬峰暗贊“人才俊美”的慕容複卻沒有喬峰那曲折的心思,此時正一臉認真地偷聽着營帳内那兩人的談話。
“約定昨日前來交易,你怎的不到?”率先出聲的是殿直劉歸仁,此人不過而立之年已官至殿直單獨執掌後軍一部。本次伐夏種谔屢戰屢勝,想必将來論功行賞也絕少不了他的一份。正所謂官運亨通春風得意,是以平日裏往來軍營從來都是高高在上,慕容複幾時見過他如今這般驚慌失措的模樣。
那小卒躬身賠笑道:“劉将軍,小人手頭不湊緊,這買賣……”
“放屁!”哪知不等他說完,劉歸仁就已怒而拍案。“龐承慶,你我相識多年,這種話你哄得了别人哄得過我麽?”
劉歸仁此言一出,那個名叫龐承慶的小卒登時閉口不言。
“我問你,夏軍是不是已經打來了?”劉歸仁等不到那小卒出聲,就已驚慌失措地追問了下去。“前兩日就有謠言夏軍派兵截我軍糧草,如今聽聞王中正已然斷糧,我軍又遇大雪,剩下的糧草支持不住兩日……是不是夏軍已經打來了?是不是?”
“劉将軍,您怕是問錯人了吧?小人畢竟是夏人,哪有出賣自己人的道理呢?”那龐承慶卻正色道。
劉歸仁聞言登時面色猙獰,咬着牙陰聲道:“你連夏軍的死人财也敢發,還跟我提什麽忠義?姓龐的,今日你若不說實話,我讓你人頭落地!”
龐承慶被唬地連退兩步,趕緊老實點頭,小聲道:“劉将軍,你我相識一場,小人也不想将軍死得不明不白。梁大帥的确已斷了鄜延軍糧道,這糧草辎重将軍是不必指望了。梁大帥英雄了得,待雪停之後必要與你家種經略決一死戰。如今鄜延軍上下是又冷又餓,隻怕這一戰……”說到此處,他意味深長地停了停。“小人雖愛财,可這富貴榮華也唯有有命在才能享用,還請劉将軍放小人離去。”
劉歸仁得到确實的消息如遭晴天霹靂,隻見他面色青白地跌坐在椅内,無力地向那小卒揮了揮手。那小卒如蒙大赦,趕忙一低頭退出了營帳。
“喬兄,你留下監視劉歸仁,我去擒那奸細!”劉歸仁被吓破了膽,慕容複卻知今日這雪下得這般大,那龐承慶居然能來去自如,哪裏會是普通邊商?
喬峰點點頭,握着他的手腕囑咐道:“小心!”
慕容複跟着點頭,補上一句。“盯緊劉歸仁,不能讓他私逃!”人有從衆心理,士卒們原已是又冷又餓,若是見了上頭的将領率先脫逃,這軍心也就散了。
“放心!”喬峰顯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喬峰行事向來穩妥,有他這一句,慕容複真是沒什麽不放心的了,這便扭頭躍下營帳向那奸細追去。同樣明白的還有公冶乾,然而他卻隻不動聲色地揚了揚眉,默不作聲地随慕容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