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夜會李師師


喬峰走後少了很多熱鬧,尤其當秦觀以他七步成詩的才華完虐了慕容複一百遍啊一百遍,這一路上簡直達到了“夜靜春山空”的境界。

元豐八年的元宵節前夕,慕容複等一行人終于抵達汴京。入城時天色已經微微發暗,待守門朗官驗過路引進入東京,已是夜幕低垂,差不多到了宵禁的時候。然而,在十一世紀,汴京卻是一個不夜城。他們這一路行來,但見人流攢動燈火通明,有青春靓麗的姑娘少婦爲商鋪吆喝唱好,有膀大腰圓的“花胳膊”擂台賣藝,更有走街串巷的貨郎搖着撥浪鼓售賣佛花小吃等物,至于路上的寶馬雕車、管調新聲、各色貨物各類人種更是教人目不暇接,如此熱鬧繁華,絕不愧于汴京十一世紀不夜城的威名。

秦觀在此之前已來汴京見識過兩回,是以并不忘形;慕容複在前世更不知見識了多少繁華,雖說心中感歎《東京夢華錄》一書誠不欺我,卻也同樣不曾失态。唯有阿朱阿碧兩個丫頭年紀尚幼又深得慕容複寵愛,幹脆丢下慕容複跑出去坐在車架前一路大呼小叫,又不時掏出荷包裏的銀錢購買她們看上的零嘴。

女人原本各個都是天生的購物狂,秦觀眼見不過半盞茶的工夫,阿朱阿碧二人随手擺進來的各色零嘴玩具首飾占滿了小半個車廂,不由搖頭笑歎:“原來慕容家的月錢這般豐厚!”

慕容複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妥。他們這一路行來馬車車速越來越慢,狂熱購物的女人是無法用理智勸阻的,如果慕容複不想被那些酸甜零嘴活埋,隻能換一個地方。想到這,他随手拉了拉車廂内的搖鈴,馬車很快靠路邊停了下來。慕容複走出車廂,向趕上來的風波惡言道:“時間尚早,去酒樓坐坐。”

巧的很,就在他們停車的不遠處,正是享譽汴京的潘樓酒店。衆人方自酒樓台階拾階而上,酒樓的小二便已迎了上來。小二每日迎來送往眼光最是老辣不過,見慕容複等一行人各個穿綢着錦,阿朱阿碧兩個丫頭又忙不疊地左顧右盼,頓時心知他們是初來汴京的大豪客,當下便将他們引向了二樓靠窗的一間包廂。

慕容複見那包廂空間極大,裝潢又很是雅緻,不由微微點頭,随口吩咐道:“将你們酒樓的頭牌菜色不拘什麽,拿二三十樣來,各色零嘴,有多少上多少,再上兩壺東坡酒一壺果汁,暫時先這樣,退下罷。”小二見慕容複出手豪闊,心中更是歡喜,忙不疊地退下安排了。

不一會,酒菜陸續送上。大廳裏,兩名說百戲的男子退場後又上來幾名花容月貌的姑娘彈琴歌唱,唱的第一曲便是蘇轼的《水調歌頭》。領唱的女子容貌清麗歌聲婉轉,一曲唱罷登時滿堂喝彩。然而,她僅僅唱了一曲便起身離去,任憑酒樓食客們如何呼喚打賞也再不見蹤影。

慕容複正驚異于這女子的大牌,秦觀竟忽然笑道:“明石,你若能将這位姑娘請來,瓊林宴上的事,咱們好說!”

慕容複微一挑眉,滿不在乎地道:“這有何難?”他雖不懂汴京的行情,但這個時代能在酒樓賣唱的不是酒樓自養的歌妓便是官辦教坊司的歌妓,來去不過是個妓,請她來喝杯酒還不是輕而易舉。慕容複話音未落,風波惡已起身叫來了小二,随手掏出一錠金放進小二手中的托盤,令他去請方才那位領唱的姑娘。

哪知,這小二一聽這要求,當下便苦笑着道:“好教大官人知道,這位李師師李姑娘乃是京師行首,咱們東家請她來登台時便已說好,每十日登台一次,每次隻唱一曲,唱完便走絕不陪客。”

那小二方才說罷,慕容複竟猛地噴出一口酒來,咳嗽着發問:“你說什麽?她便是李師師?”

“咦?明石也聽過她的大名?”秦觀趕忙問道。

慕容複深深地看了秦觀一眼,默默點頭,心道:李師師跟宋徽宗的那點事,在後世很少有人不知道啊!我還聽說,你跟李師師也有點不清不白呢!他神色數變,最終卻隻笑道:“既是李行首,那更不能不請了!”

有慕容複這一句,風波惡當即又取出一個錢袋,随手往那小二的托盤内一倒。十八顆如拇指大小的上等走盤珠登時一齊在那托盤裏滴溜溜地打轉。

小二雖說見多識廣,但這般揮金如土的豪客也是生平首曆,以至于他隻覺手中的托盤重愈千金,讓他手軟腿軟。隔了半晌,小二方氣若遊絲地應了一聲:“是……”

秦觀目送着小二離開,接着便指着慕容複放聲大笑。“明石,你若再唱一曲如《滄海一聲笑》那般的新詞,以詩會友,今夜便是一件風流韻事。可惜啊!”

慕容複亦低頭而笑,轉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經心地道:“銀子能解決的問題,我何必費那工夫?”

慕容複還不知道,這是一個風雅比鈔票更有面子的時代。窮困如柳永,正是因爲能寫詞,可以令女妓們甘願自掏腰包與他一夜風流;可到了以銀錢開路的慕容複面前,李師師即便到了也仍舊拉長着一張冷臉,并不情願。而美人之所以是美人,正是因爲哪怕她沒個好臉色給你,你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确長得極美。人群中一眼望去,永遠隻有她最能吸引别人的目光。李師師的美,是一種出水芙蓉的美,她隻是淡掃蛾眉,頭上插了兩支樣式簡單的發簪,衣裳也是一襲素色,偏偏教人移不開眼。

秦觀那風流才子此時已站起身來,隻見他簡單地掃了掃衣裳,自命風流地躬身一揖,低聲道:“遠山眉黛長,細柳腰肢袅。妝罷立春風,一笑千金少。歸去鳳城時,說與青樓道。遍看颍川花,不似師師好。師師姑娘,一别經年,可無恙乎?”

好麽!這一眨眼的工夫,連詞都做好了!慕容複不禁在心底狠狠吐槽。

然而李師師卻被這一阕《生查子》哄得燦然一笑,當下袅袅下拜柔聲回道:“原來是秦公子相邀,師師這廂有禮了。”秦觀誇李師師“一笑千金少”,顯然絕非溢美之辭。她一笑滿室生輝,她一語珠落玉盤,以至于連阿朱阿碧兩個小丫頭都看呆了。

李師師還記得他這個三年前落榜的書生,秦觀自然很有面子,當下擺出一副溫文爾雅的派頭與李師師寒暄。許久,方才想起了在一旁枯坐的慕容複。鑒于出錢的是慕容複,秦觀即刻堆起了滿臉的笑容,爲李師師引薦。“師師姑娘,這位是我師弟慕容複,表字明石。方才行過冠禮,卻将與我同赴科舉,正是年少有爲前程似錦啊!”

李師師象征性地扯扯嘴角彎彎腰,輕聲道:“師師見過慕容公子。”顯然仍在記恨那十八顆走盤珠掃了她的顔面。

慕容複也不在意更不起身,隻随口道:“坐罷。”

這頤指氣使的口氣,李師師自成爲行首以來便再不曾領教過。此時眼見慕容複神色淡淡,她心底不由微微一驚,迅速思索了一番這朝堂上的高官大員家中可有哪位親朋是複姓慕容的。李師師到底是行首,不但貌美聲甜更加博聞強記,很快便意識到了慕容複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問道:“慕容公子的恩師,可是蘇子瞻蘇學士?”

“正是。”慕容複回道,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态度,仿佛在他眼裏紅顔白骨并無分别。

李師師卻已是大驚失色,急忙站起身來斂衽一禮,恭恭敬敬地道:“不知是慕容公子當面,師師方才多有怠慢,還請公子恕罪!”

“師師姑娘這是何意?”慕容複一手扶住她,側着臉,神色間略有迷惑。“我出錢,請你來喝杯酒。你我隻需銀貨兩訖,談不上怠慢不怠慢。”

方才慕容複待她冷淡,李師師隻覺此人冷如玄冰不可親近,如今見慕容複面露疑惑神色瞬間生動,這才意識他原是貴氣天成不可高攀。聽到慕容複發問,李師師不由微微一笑,趕忙倒了酒奉到慕容複面前,柔聲道:“慕容公子尊師重道至誠至孝,能與公子相識,原是師師的福分。”

慕容複看了李師師一陣,笑道:“姑娘缪贊!”随手接過那杯酒,與李師師一齊飲了。

風波惡又吩咐小二重整杯盤,三人入座閑談起來。秦觀與李師師一個才子一個佳人,二人吟風弄月好不快意,便猶如“金風玉露一相逢”。而慕容複于詩詞一道實在拙劣,漸漸也就插不上話。好在他也不覺煩躁,隻管沉默旁聽陪坐。

秦觀與李師師聊地興起,又問起了她來潘樓賣唱的緣由。李師師低頭一歎,滿是哀怨地嗔道:“還不是因爲那錦林樓!”

秦觀心中一動,扭頭去看慕容複,卻見慕容複無動于衷,随手自阿朱阿碧手中拿走了酒壺,又招呼小二再上一壺果汁給她們。“此話又從何說起?”秦觀忙問道。

“那錦林樓的老闆好才具好手段!”李師師幽幽道,“開場說的評書《三國演義》、《牡丹亭》等各個教人心醉神迷,評書說完接着又有錦樂坊的昆曲唱段引人入勝,眨眼間就将大半個京城的客人都給延攬去了。潘樓的老闆與我是舊相識,他請我出面唱曲招攬生意,我又怎能推辭呢?……隻不過,那昆曲聲色俱全着實精彩,隻怕我這京師行首的名頭也威風不了多久啦!”

美人當前,秦觀自然得勸慰一二,當下回道:“師師何必妄自菲薄,那錦樂坊的林鸢兒唱曲身段也不過如此,如何能與師師相提并論呢?”

李師師卻隻颦眉搖頭,黯然道:“我卻沒有那許多精彩絕倫的唱段呢!羅貫中、孔尚任、洪升……也不知錦林樓的老闆自哪找來那許多的才子?”宋時的歌妓縱然爲妓,也得有幾首脍炙人口的唱曲詩詞裝點門面,若是每回見客都别無二話隻往那鴛鴦帳裏鑽,就落了下乘了。若非如此,也出不了如柳永這般的奇葩。

秦觀又扭頭看了慕容複一眼,慕容複還是沒有任何表示,隻管給阿朱阿碧兩個丫頭剝果子。秦觀卻實在是個憐香惜玉的性子,思量再三,還是道:“若是那錦樂坊請師師姑娘去唱曲,姑娘可否願意?”

京師歌妓無數,李師師能夠坐穩這行首的位置,是何等的聰明通透。她隻順着秦觀的目光一看慕容複,便已明白了些什麽,即刻帶着幾分傾慕幾分忐忑的神色回道:“若得錦樂坊青眼,師師高興還來不及呢!”

話題說到這一步,慕容複再不能裝聾作啞,隻沉聲道:“師師姑娘,你若想入錦樂坊,我可做主。隻是一旦入了錦樂坊,便該将‘李師師’三個字徹底遺忘,你可願意?”

李師師立時一驚,忙問:“這是爲何?”

慕容複深深地注視着李師師,目光中三分憐憫又有七分冷酷,一字一頓地道:“因爲錦樂坊隻是唱曲的地方。”

慕容複此言一出,李師師頓時滿面通紅伏案落淚。秦觀心疼不已,想把佳人攬入懷中安慰一番,又知不是時候,隻怒指着慕容複恨恨大罵:“你這木頭!不解風情的木頭!”

慕容複卻仍舊不動聲色,平心靜氣地回道:“我若懂了她的情意卻又負了她的情意,那不但是木頭,更是狠毒。何必?”

秦觀一陣沉默,李師師卻忽而起身泣道:“師師受父祖所累沒入教坊司,師師一介女流身不由己……若非如此,還能如何?”

慕容複長長一歎,溫聲道:“師師姑娘,在下并無怪罪之意。事實上,錯也并不在你,是天下男兒負你太多。今日,你我相逢便是有緣。這樣罷,有朝一日,師師姑娘若是有了情投意合的意中人,或者不想再留在教坊司,都可來尋我,在下定爲師師姑娘解決難題。”

李師師聞言卻是一陣苦笑,低聲道:“我教坊司中曲中女郎無數,慕容公子心善,卻又能救得了幾個?”

“暫時隻能救你一個。”慕容複面色沉凝,語氣平淡地道出實情,而無半分憐憫。“因爲隻有你,才是李師師!”曆史上,柳永與李師師有舊、秦觀與李師師有舊、宋徽宗又與李師師有舊,花無百日紅,三個可說是不同時代的男人不可能喜歡上同一個以色事人的李師師。那便隻有一個可能,“李師師”隻是一個稱号,但凡京師行首便是“李師師”。而“李師師”至少能比其他歌妓更有幾分能耐,更知道上進。所謂救人者自救,也唯有“李師師”才值得慕容複出手相助。

出得潘樓酒店,秦觀即刻跌足歎息:“好不容易與師師姑娘相會,縱使不能哄得佳人一笑,可也不該讓她紅着眼走啊!”他搖搖頭,十分郁悶地問面色如常的慕容複。“明石啊,你可知情爲何物?”

“多情莫若無情。”慕容複随口答了一句,牽着阿朱阿碧快步向馬車行去。兩個丫頭玩了大半夜,都已經有點困地睜不開眼了。

“那麽,連同情憐憫也沒有嗎?”秦觀幾步追上他,固執地繼續這個話題。

慕容複無奈站定,指着路旁的燈籠道:“少遊兄可曾注意到這燈籠裏的飛蛾?”

秦觀點點頭,疑惑地望着他,并不理解他爲何會無端提起這飛蛾。

“飛蛾撲火,若無這燈籠,這些飛蛾也不會被活活燒死。可同樣的,若無這燈籠,便沒有這永遠光明的汴京城,沒有這繁華婉轉的景緻。少遊兄,你可願爲了這些飛蛾,失去眼前的美景?”

秦觀霎時啞口無言。

慕容複也好似料到他無法回答,短促地笑了一聲,輕聲道:“少遊兄,同情憐憫,一無所用。我縱使散盡家财,又能救得了幾人?”慕容複知道,他若是還不懂這個道理,那他仍是永樂城下急怒吐血卻無能爲力的慕容複,又或者早已死在這兩年的風浪刀箭中。而老天既然讓他活着回來了,就注定了還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真正該改變的,是這個世界!”

秦觀被慕容複這最後一句激地寒氣上湧又熱血沸騰,一時難受無比。他在原地怔愣許久,方擡頭向慕容複望去。卻見慕容複早已一點一滴地融入這無邊夜色,絕無遲疑、堅定無比。在更遠處,某處高樓外挂着一盞燈籠在風中搖曳,燭光微弱晃動,眼看就要湮滅。秦觀忽然明白了慕容複的選擇,更明白了老師的擔憂。向光而行,誓不言悔,無論機會有多渺茫。他輕輕一笑,快步追上慕容複,與他一同有說有笑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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