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元年新春,國際上,遼國與西夏使者先後趕到汴京,爲他們名義上的帶頭大哥哲宗皇帝賀新年;朝堂上,司馬光終于扶正左相之職,開始大刀闊斧地廢除新法、貶谪新黨、召回舊黨。
由此,剛被任命爲朝奉郎的蘇轼遷禮部郎中,召還入朝。而這個時候,蘇轼還在前往登州的路上,顯然等他正式入京也将是新春之後的事了。卻是他的弟弟蘇轍因秘書省校書郎、右司谏的職務被召還,得以在新春之前趕到汴京。
天子腳下,安居不易。蘇轼與蘇轍兄弟情深,幹脆大筆一揮書信一封要慕容複幫忙照顧弟弟。能夠近距離圍觀“唐宋八大家”之一,慕容複豈會在乎一點小錢?很快便着人在鄭門外買下了兩處毗鄰大宅,一處給蘇轍做新居,另一處則留給即将回京的蘇轼。
比起豪邁爽朗不拘小節的兄長,蘇轍的性格不知謙和謹慎了多少。他雖早知慕容複的存在,更隐約知曉慕容複的财勢,可眼見慕容複将他帶到這雕梁畫棟的宅邸前,二三十名丫鬟仆役排成兩列門外恭迎,他還是狠狠吃了一驚。當他弄明白這大宅與仆從皆已寫在自己的名下,當下閉目斂神堅辭不受。
可憐慕容複從他與蘇轼的師徒情意一直說到蘇邁在海外日進鬥金,直說地他口幹舌燥,蘇轍卻好似王八吃稱砣鐵了心,隻一個勁地搖頭道:“此禮太厚,不敢受,不敢受!”
想那蔡京的宅邸能占小半個汴京,你将來雖不能爲左相卻也任過右相,區區一座五進大宅,厚什麽啊?慕容複強忍下翻白眼的沖動,長歎一聲,無奈道:“既然師叔堅持,那唯有請師叔暫時客居我家。這府邸的事我再行安排,定教師叔滿意。”
蘇轍也知一時之間讓慕容複再尋一處宅邸也是爲難,當下點頭答應了慕容複的建議。然而,當蘇轍看到慕容複位于汴京的大宅的那一刻就後悔了。進入大門,但見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錯落有緻,怪石林立、草木花蔭相映成趣,這哪裏是一所大宅,根本就是一處小型園林。蘇轍一家已看得目瞪口呆,身旁爲他們引路的風波惡卻正以漫不經心地口吻爲他們介紹環境。“原本我家公子爺的這處宅邸隻有中間一處,去年年中将東西兩家的宅子全買下了才有如今的規模。兩處院牆打通不久,不少林木都是新植的,實不堪入目,還請小蘇學士多多擔待。”說着,又一臉惋惜愧疚地補上一句。“此地比起燕子塢不知局促了多少,公子爺手腳都舒展不開,當真委屈!”
此言一出,更是教谪居多年貧困度日的蘇轍無言以對。晚間飲過慕容複爲他張羅的接風宴,回到卧房,他忍不住對妻子史氏歎道:“明石待我等恭敬熱誠事事周到,大兄這個弟子是沒的說了。隻是我看他财勢雄厚又年少氣盛,隻恐行事招搖平白招惹禍端啊!”
史氏與蘇轍少年夫妻感情深厚,聽丈夫這般所言不由笑道:“方才在席上,朝雲與我說了不少關于大兄這弟子的事。你别看明石年紀輕輕,七海都差不多走遍了,方攢下這偌大的家業。不僅如此,他還曾去過邊關爲種谔效力,如今軍中流傳的護理之法便他首創。這等人物,行事自有分寸,你就不必憂心了。”
蘇轍早知兄長正是因爲進獻了護理之法才得以免除罪官的身份,聽妻子這般所言,他即刻就猜透其中關竅,心底已是大爲松動。隻見他眉頭一動,立時問道:“這是朝雲的意思,還是大兄的意思?”
“自然是大兄的意思。大兄若是以爲明石行事不妥,又豈會将自家兄弟托付他來照顧?”史氏輕聲答道,“朝雲還說,旁人隻道他乃是探花之質,大兄卻曾言他于雜學尤爲精通,更有點石成金的本事。如今大兄家最大的一處财源,便是錦林樓售賣‘東坡酒’的分潤。方才明石找我閑聊,說要将你的文章詩詞集結成冊付梓出版,由他負責售賣給我們分潤,我已做主替你答應了。至于公公生前的文作,還要等大兄入京之後,你們兄弟倆再行商議決定。”
能夠将自己的作品集結成冊廣泛傳閱,那是每個文人夢寐以求之事,蘇轍自然也不會拒絕。然而如今的行情,文人要将自己的作品付梓出版大都自掏腰包,所謂“潤筆”向來都是美麗的傳說。因此蘇轍一聽慕容複不但不要他錢,還要自己倒貼錢爲他出詩文集,即刻帶着三分腼腆七分扭捏地道:“這個……隻怕不太好罷?”
史氏睨了丈夫一眼,語氣輕快地道:“聽聞明石自幼失祜,侍大兄如師如父;大兄待明石,同樣猶若親子。更有叔寄與明石表妹感情甚笃定親在即,咱們兩家已如親人般來往,你又何必這般見外?”
蘇轍想起自己一家雖說客居慕容府上,卻是與兄長一家一起被安排到了主宅居住,而慕容複本人反而住進了偏院。他心裏明白妻子說的在理,對慕容複的各項安排逐漸不再排斥。
蘇轍并不知曉,慕容複起意爲蘇轼兄弟出版詩集文集,除了本身的興趣之外,更重要的是要爲蘇轼兄弟刷聲望值。當初神宗皇帝立意變法,以王安石爲相乃因天下皆知其“獨負天下大名三十餘年”,百姓都說王安石若不入朝,則天下不甯。結果,熙甯變法隻弄成了這副爛攤子。同樣的,司馬光反對變法,他自知不如王安石在神宗皇帝心中地位,幹脆辭官回洛陽聯合富弼、文彥博等搞了一個“洛陽耆英會”,在仕林中得享大名。以至于這次高太後召司馬光還朝,百姓又拉着司馬光說司馬相公若不還朝,則天下不甯。然而曆史同樣也能證明,司馬光爲相後不分青紅皂白廢盡新法挑起黨争,也隻将朝政弄成了那副鬼樣子。可見在這個時代要當宰相,執政能力的強弱、執政方針的對錯并非最重要,重要的是此人在儒林與民間的聲望。隻要聲望值刷到滿級,這宰相之位也就猶如探囊取物了。總而言之,欲爲宰執,炒作先行。
不過數日光陰,謹慎拘禮的蘇轍就再也抵擋不住慕容複的熱情攻勢,更在對方的鼓勵下開始整理自己在會計與水利兩方面的工作心得準備出版。而他的家眷則早已對慕容複送來的各色珠寶、绫羅綢緞、玩具吃食等處之淡然。
除夕之夜,蘇轍泰然安坐主位代替兄長受了慕容複的拜禮。饒是他生性謙和低調,但由慕容複親自主持的除夕晚宴仍舊使他在同僚與好友的面前大大威風了一番。蘇轍剛在心中暗贊兄長這弟子收地實惠,哪知樂極生悲。宴席剛結束,他便收到消息,他的兩個老實兒子在慕容複的引誘下,跟着慕容複去小甜水巷“增長見聞”了。而與他們同行的,除了慕容複、秦觀、喬峰、種師道之外,竟然還有蘇迨與男裝打扮的王語嫣!
“我也想去啊!”年幼的蘇過眼巴巴地望着衆人遠去的身影低聲感歎。
“不知李師師究竟有多漂亮?”同樣年幼的蘇遜一樣郁郁寡歡。
聞訊追出來的蘇轍聽地眉心亂跳,他雖也知道在這個時代官員*乃是風雅,但除夕夜還去妓院終究有欠考慮,當下厲聲吩咐阿朱:“此事絕不能張揚!”
阿朱見蘇轍神色猙獰氣沖牛鬥,便忍住了“‘天上人間’本是我慕容氏自家産業”一句不提,隻屈膝福了一福賠笑道:“先生盡管放心,公子爺身邊俱是得用的人手,絕不會走漏消息。”
蘇轍闆着臉點點頭,擰着小兒子與小侄兒的胳膊回去了。卻全然沒有想到,慕容複一行人原是勾肩搭背招搖過市,如何能使他們去妓院會友的消息不爲人知?是以,阿朱這句“絕不會走漏消息”,原是别有深意。
由來酒樓與妓院一向都是消息滿天飛的地方,慕容複雖不屑賺那些苦命女子的皮肉錢,卻不得不對朝堂上的各色消息多加關注。有鑒于此,“天上人間”便應運而生。然而慕容複雖說節操掉盡地開了妓院,但對自己在文人中的名聲仍十分珍惜,是以并無多少人知曉這“天上人間”的幕後老闆乃是當朝探花。
“天上人間”在後世名聲響亮,如今卻隻是小甜水巷裏的小字輩。由于身份所限,慕容複對現代夜總會裏種種手段一無所知,對于如何擦亮“天上人間”的招牌也隻有一個辦法——砸錢。于是,妓院老鸨便在手面闊綽的老闆的支持下挖來了最紅的歌妓、請來了最好的廚子又暗中雇傭了幾個寫豔詩的落第書生,最後還重金延請京師行首李師師每隔七日來“天上人間”走穴彈唱。有不計成本的二百五老闆與和善大度的菩薩老鸨,女妓們縱然談不上幹一行愛一行,可工作态度也的确是比以前好了許多。因而,即便是在除夕夜,“天上人間”也仍舊客似雲來人滿爲患。
一行人來到“天上人間”,尚顧不得感歎妓院的富麗堂皇,徐娘半老的鸨兒已搖着手絹迎上前來,熟門熟路地招呼秦觀。“秦相公,多時不見,可算是想起奴家了!”
老鸨此言一出,大夥即刻将戲谑的目光轉向秦觀。顯然“天上人間”雖說是小甜水巷的後起之秀,可秦觀卻已是他們的常客了。有那麽多人看着,風流如秦觀也不免略有尴尬。隻見他清清喉嚨,尚未及說話,與老鸨對面不識的慕容複已習慣性地摸出一顆金珠丢入老鸨懷中,随口吩咐:“要間上房,找幾個歌藝不錯的來唱曲。記着,銀兩我絕不短你,但酒菜一定要幹淨!”
妓院老鸨見多識廣,自然是重金不重情。眼見慕容複出手不凡,瞬間舍下了秦觀轉而對慕容複殷勤備至起來。“這位公子一表人才,不知怎麽稱呼呀?”
慕容複不動聲色地退開一步,隻道:“前面帶路罷。”
老鸨見慕容複神色凜然亦知不可得罪,這便離了慕容複身側,乖乖巧巧地招呼了龜公上前将他們引去了二樓廂房。
人群中喬峰與種師道俱是耳聰目明之輩,方才老鸨那一撲慕容複那一閃,兩人盡入眼簾不由相視而笑,隻暗自心道:以慕容這般人才,來此處也不知到底是誰消遣誰了。
與這幸災樂禍的兩人相比,蘇氏一門出來的子弟确然各個循規蹈矩。隻見他們一路行來各個屏息斂神目不斜視,小心翼翼地閃避着紅/袖羅裙,看神情不似來逛妓院卻好似踏入了龍潭虎穴一般。反而是男裝打扮的王語嫣更加落落大方,她趴在二樓窗台上看了一陣大廳表演的歌舞之後便好奇地問道:“表哥,我們爲何要來此處?”
慕容複端起酒壺仔細嗅了嗅,待确定酒中并無催/情/藥物之後,這才給在座的每人都滿上一杯,回道:“煙花之地雖說品流複雜,但在座的各位無論身在官場還是江湖,早晚也有來此應酬的一日。未免到時手足無措遭人暗算,不如眼下先試練一番。至于語嫣……”他又倒了一杯果酒遞給王語嫣,含笑道。“你雖是女子,但表哥一向以爲人生在世若是給自己設限太多,未免無趣。所以,趁着尚未嫁人,一并來見識見識罷。等嫁了人,可就沒那麽自在喽!”
坐在王語嫣身旁的蘇迨對王語嫣一心一意,唯恐王語嫣聽了慕容複的話不願嫁他,急忙大表忠心。“語嫣,你若喜歡,将來……将來,我也照樣陪你來。”
蘇迨天生老實,縱然說這甜言蜜語,聽來也是語出摯誠絕無僞飾。王語嫣心裏高興,忍不住牽着蘇迨的手燦然一笑。她生來清麗,這一笑便好似月灑明輝,看得人心旌神搖,各個感歎蘇迨好狗運。
唯有秦觀冷眼旁觀,隻一臉同情憐憫地暗自搖頭。這媳婦長得再漂亮,也是媳婦總要吃醋。陪媳婦來逛妓院,還能有什麽樂趣?
不一會,廂房的大門又被推開。一陣香風湧入,卻是老鸨帶着幾個姿色妍麗的歌妓到了。有王語嫣、蘇迨等小輩在,縱然秦觀實乃色狼轉世,此時也不得不與大夥一同裝一裝正人君子,便由得幾位歌妓在廂房内擺開架勢吹拉彈唱起來。
慕容複給在座的諸位滿上酒,憑借前世見聞與包不同對他的提醒暗示,合着歌妓的彈唱漫不經心地說起這娼門挖坑設局的門道來。美人計、仙人跳、苦肉計、反間計……這一出出香豔狠毒的陰謀詭計直教人心驚膽戰,連歡場老手秦觀也大呼不可思議。
卻是陪坐的幾名歌妓心中不快,不由落淚道:“公子說的這些人哪裏是歌妓,分明是騙子!公子既然百般不信我等,又何必要我們姐妹過來呢!”
不等慕容複答話,一向憐香惜玉的秦大才子即刻又變了臉色,怒指着他不滿地道:“我說你是個木頭,你還不認!哪有每次都把人惹哭的?”說罷,便旁若無人地摟住身邊的歌妓柔聲安撫起來。以實際行動表明了他美人不可辜負,縱然受騙入局也甘之如饴的堅定立場。
有秦觀範例在前,其餘歌妓登時曲也不彈了、歌也不唱了,一個個低頭哀泣起來。
種師道眼見眨眼間這一群原本笑意盈盈的莺莺燕燕各個梨花帶雨,不由頭皮發麻。本着死道友不死貧道的信念,他趕緊端了杯酒送到慕容複面前,大聲道:“慕容,語出不敬唐突佳人,還不快快賠罪!”
慕容複啞然失笑,正欲爲自己辯解兩句,耳邊卻忽而聽到一個熟悉的女音低笑着道:“慕容公子好狠的心腸啊!究竟要惹得多少女子爲你傷心落淚,你才肯罷休?”
大夥循聲望去,卻見着一身柳色羅衫淡掃蛾眉的京師行首李師師俏生生地立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