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西夏諸事


“邦泥定國興于仁宗時,首任國主李元昊乃北魏鮮卑族拓跋氏之後……”慕容府的大堂内,秦觀背着手踱着方步如一名老學究一般給堂上衆人普及有關西夏的基礎知識。

怎知他話未說完,慕容複便已打斷他。“李元昊先祖拓跋思恭乃黨項人,唐僖宗時授封定難節度使鎮守夏州,賜姓李。我大宋承繼唐朝法統,西夏本該受我大宋管轄,夏國國主李秉常隻是我大宋一方太守,無足輕重。李元昊反宋自立僞稱北魏鮮卑族之後,不過是想在法統上壓我大宋一頭。”

種師道聞之一愣,不由道:“那夏國使者呈給我大宋的建國國書……”

“李元昊大勢已成,反宋自立已成事實。莫說國書上寫的是鮮卑族後裔,便是寫唐室後裔,我大宋也照樣拿他無可奈何。”慕容複白了他一眼,好似不滿他的天真。“國與國之間終究是靠實力說話,政治隻是塊遮羞布。”

種師道身在行伍,這話聽來自然是痛快淋漓,即刻放聲大笑。“慕容,慎言!這話若是教朝堂上的相公們聽到,可不好收拾呀!”待笑過一陣,又黯然歎息。“夏國坐大,終究是我大宋将士無能,未曾除此禍患爲君父分憂。”

種師道這般自責,慕容複隻嘿然一笑,神色間盡是冷哂。

反而是蘇轍生性敦厚又博古通今,低聲勸道:“真宗皇帝在位時便已賜夏、綏、銀、宥、靜五州給趙保吉,後來靈州失陷裴濟裴大人殉城……”那個時候種家先祖種世衡也不過是總角之年,蘇轍搖頭感歎。“此事與種小将軍無涉。更何況,李氏在此地經略多年,我大宋早已失了先手。”

蘇轍在慕容家住了大半個月,慕容複一向待他恭敬無有不從。哪知這一回,他竟出言反駁:“李氏趁着唐末中原大亂竊據五州之地,自知名不正言不順,向來隻敢以一方藩鎮自居。太/祖皇帝雄才大略,因大宋初定國力未複,方才許其世襲。隻待來日方長,推恩李氏子孫,則五州之地不戰而取。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太宗皇帝不知兵事偏又好大喜功,繼位後推翻太/祖皇帝之策将李氏親族内遷汴京,卻又跑了李繼遷。之後,李繼遷在宋遼之間左右逢源,取回五州之地又出大軍包圍靈武城。太宗皇帝派五路軍伐他,皆大敗而歸。大宋與李繼遷之間的君臣名分早在李繼遷首次叛宋時便已不複存在,所謂的真宗皇帝割五州之地、李繼遷後又向大宋稱臣改名趙保吉,隻是另一塊遮羞布罷了。直至李元昊自立爲帝,其所占夏、銀、綏、宥、靜、靈、會、勝、甘、涼、瓜、沙、肅數州之地盡是自我大宋竊取。”

蘇轍下意識地跳過了慕容複對太宗皇帝的诋毀,隻道:“不意明石對這夏國舊事了如指掌,如此說來這五砦之地本該是我大宋國土。”

慕容複點點頭,回道:“李氏本是叛賊逆臣,大宋割地許他自立本是無可奈何。如今我宋軍将士用命收回故土,若再被他颠倒黑白讨了回去,可是顔面無存了。若如司馬相公所言,認了五砦之地歸屬于夏國,那更是自打耳光自取其辱!”原本的曆史中,在是否歸還五砦之地給西夏的這件事上,蘇轍是上疏支持司馬光的。可現在,慕容複顯然絕不會讓他這麽幹。

種師道來見慕容複,本是向他讨主意的。不想隻這五砦之地的法統之争就得這麽追根溯源又臭又長,他聽得頭暈目眩,不由歎道:“當初就不該割地給夏國,以緻如今這局面!”

宋真宗生性軟弱,澶淵之盟若非宰相寇準力排衆議逼迫真宗親征,隻怕那時北宋就已變成了南宋。他割讓五州之地造成既成事實,也是不想再起刀兵,用百姓田土換他自個平安罷了。之後,他的兒子仁宗皇帝有樣學樣,又認了靈、會、勝、甘等數州歸屬于夏,以至于這大義名分竟歸了西夏,方才有西夏使者理直氣壯問大宋讨要五砦之地的奇葩事。

然而當着這滿堂忠臣烈士的面,慕容複實在不好意思将宋太宗以後的皇帝一個個吐槽過去,隻無奈笑道:“我曾聽過一個故事,說的是村間一個賴漢名爲阿q,一次走在田間無端被村裏的惡霸痛打一頓。阿q被打地鼻青臉腫自然心中生恨,可又畏懼惡霸不敢報複,隻得自嘲‘我兒子打了我!’,說了數回竟又洋洋自得,自覺大占便宜。此乃所謂,精神勝利法。”

慕容複的故事剛一說完,堂上衆人盡皆噴笑,指着他連聲笑罵:“陰損!刻毒!不是東西!”

待笑過一陣,蘇轍忽而沉沉一歎,肅聲道:“我這便去拜見司馬相公,這滿朝文武總不能讓人當成了賴漢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國體何存?”說罷,便起身匆匆離去。

秦觀見狀也跟着站起身來道:“我回去翻翻史書典籍,朝會上追根溯源将這五砦之地的歸屬說個明白!”

種師道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扭頭向慕容複發問:“小蘇學士真能說服司馬相公?”話音未落,便見着慕容複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眼神陰冷懾人,教他心底發毛。種師道趕緊一低頭,頹喪地重複慕容複曾對他說過無數遍的那句話。“是我太天真!”

慕容複滿意地點點頭,悠然道:“這引經據典掉書袋子原是腐儒書生的摯愛,你一個粗魯不文武夫就不要湊熱鬧了。明日大朝會,這正統之争先讓文官們去辯。讓種經略趁亂打打太平拳,先把這朝議打成消耗戰。”

種師道想到司馬光那把花白胡子,不由嘿嘿一笑。

但顯然,慕容複絕不會因爲司馬光已是六旬高齡就輕易放過他。“待文臣們争上數日,司馬相公舌戰群臣、說遍天下無敵手,咱們再上些幹貨!”隻見他随手翻開了一早擺在書案上的一幅地圖。

種師道受了慕容複的指點,摩拳擦掌要将司馬光打個措手不及,興沖沖地走了。而陪他一同前來的鄧百川卻又被慕容複留了下來。

不明所以的鄧百川跟着慕容複來到書房,沉默地在房内候了許久,方才聽到慕容複以漫不經心的口吻輕聲問了一句:“李延宗的家人死了多久了?”

慕容複有此一問,鄧百川登時面色慘白如遭雷擊,當即跪了下去,唯唯諾諾地請罪:“屬下有罪,屬下該死!”

一直背對着鄧百川負手望着懸在牆壁上的長劍的慕容複始終沒有回頭,任由鄧百川長跪不起。仿佛隔了許久又好似隻過了一瞬,慕容複忽而冷冷一笑,低聲道:“何罪之有?”

鄧百川面色數變,一時竟答不上話來。兩年前,慕容複安排公冶乾前往西夏爲間,原計劃由李延宗引薦加入西夏一品堂。哪知公冶乾唯恐李延宗一旦返回故土就會向上官告密,幹脆殺了李延宗和他的家人,又以易容術頂了李延宗的身份。這件事,直至公冶乾按慕容複的吩咐首次傳消息給鄧百川,鄧百川方才知曉。公冶乾苦求鄧百川爲他隐瞞,鄧百川念在兄弟之情,終是應了下來。此時此刻,慕容複興師問罪,要他坦承殺人見血是公冶乾下的手,自己隻是幫忙隐瞞,他又覺得那好似推卸責任頗說不出口。

“我知道,當年我放李延宗回去,你們都以爲我是婦人之仁。但即便是到了今時今日,我仍敢說一句,李延宗但凡活着一日就絕不敢背叛!”斯德哥爾摩的情況,慕容複知道與鄧百川說不明白。李延宗是西夏宗室是大宋的死敵,他該死,他的家人也未必無辜。可隻要一想到他之所以會被人滅了滿門,隻是因爲公冶乾覺得留着李延宗不安全,慕容複又實在壓不住這心頭怒火。“我安排公冶乾留在李延宗身邊,就是想給他找個幫手,讓李延宗聽他的命令爲他辦事,如此也可保證他的安全。可你們非但不領情,更加陽奉陰違隐瞞我真相!鄧百川,你好大的膽子!”慕容複一聲怒吼,瞬間拔劍指向鄧百川。若非公冶乾官職太高引起了慕容複的懷疑,隻怕鄧百川會跟公冶乾一塊瞞他一輩子。

鄧百川死死地盯着抵住他咽喉的劍尖,連唾沫都不敢咽上一口,隻覺那劍刃上散發出的刻骨寒意幾乎要将他整個人凍成寒冰。鄧百川亦是習武之人,就憑慕容複這一劍,他便已明了慕容複的武功已遠在他之上。莫說他不敢反抗,就是敢反抗,也絕無幸理。

然而,慕容複卻并不想殺鄧百川。隔了一會,他便收劍入鞘,吩咐道:“起來罷。”作爲一個成功的領導人,慕容複早在前世就已明白爲了既成事實的損失發怒失态那是愚蠢。相反,在這損失之中所暴露出來的管理、制度及用人方面的問題才真正值得關注。兩年過去,慕容複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殺過人還要嘔吐的仁弱小兒了。李延宗全家死地很冤,但從一個上位者的角度來看,他們既然死了就再無價值,并不值得爲他們擴大損失。

“屬下不敢。”鄧百川卻并不起身,他從未見過慕容複如今日這般震怒。

慕容複見他不敢起身也不再勉強,返身坐回桌案後,沉聲道:“公冶二哥爲人桀骜,向來很有主見,他的事暫且不去說。但是你,鄧百川,你是我慕容氏四大家将之首,更是我慕容複的左膀右臂,結果連你也對我陽奉陰違當我如黃口小兒般随意糊弄!鄧百川,你眼裏究竟還有沒有我這個公子爺?你們兄弟四人,我慕容複究竟還能不能差遣能不能信任?”

鄧百川方才爲了兄弟義氣不肯說出實情,可眼下見慕容複把話說地這般重,他卻再不敢有所隐瞞,趕忙道:“公子爺,我兄弟四人對公子爺對慕容氏赤膽忠心,天地可鑒!李延宗全家被殺之事,待屬下知曉已無可挽回。二弟害怕公子爺治罪,苦求屬下爲他隐瞞,是屬下一時糊塗……三弟、四弟對此事毫不知情,請公子爺明察!”

“嗯……原來公冶二哥求你隐瞞,你便從了。”慕容複不緊不慢地應了一句,音色平平辨不出喜怒。

鄧百川是個老實人,聽不出慕容複話中深意,隻隐隐覺得這個“從”字意味深長,一時不敢答話。

“公冶二哥求你,是怕我治罪;你答應,卻又是爲了什麽?”鄧百川如此冥頑不靈,慕容複也不耐煩再與他打啞謎,幹脆開門見山。“公冶乾雖說膽大妄爲,可也尚且對我仍有一怕。鄧百川,你卻是有恃無恐待我不忠!”

鄧百川終是醍醐灌頂,将頭顱重重地磕在地上,驚懼地道:“屬下知罪!”

慕容複輕輕地歎了口氣,四大家将之間的兄弟之情他豈會不知?這種兄弟義氣,他自然也是佩服的,但爲了成就大事,他必須強調所有人在忠于兄弟之前首先要忠于他!更何況公冶乾行事狠辣不擇手段,慕容複也實不願鄧百川等三人再與他混在一起壞了心性。“潛伏在邊關負責與公冶二哥聯絡的人手,你全部交出來罷。自今往後,你便安心在種經略麾下積功上進,其他的事,就不必插手了!”

慕容家如今的産業越做越大,而這些龐大的産業早晚将會凝聚成一股令人瞠目的龐大力量。要鄧百川安心在軍伍中發展,無疑将使他在慕容氏逐漸邊緣化。然而鄧百川心性耿直沒有那許多的陰私心計,隻覺有罪受罰理所應當。“謝公子爺。”

慕容複見他并無怨色,這才又安撫了一句:“你的幾個兄弟都看着你,日後行事務必深思熟慮,别再讓我失望!起來罷。”

這一回,鄧百川可不敢再讓慕容複三催四請了,急忙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道:“公子爺,公冶乾也是……”

慕容複将手一擺,決然道:“此事我自會與公冶乾計較,你不必過問。出去吧!”

鄧百川唯唯諾諾地應了聲是,再不敢多言。他本以爲慕容複對公冶乾并無重話,想來也不會重罰。卻不明白,上位者對有些人失望透頂,那是非但不聞不問更加要盡快舍棄。

推開房門,卻見神色不定的喬峰正站在門外。喬峰武功高強,他在門外站了許久,慕容複竟都不曾發覺,更遑論鄧百川。

見到喬峰出現在此,他們二人方才說話不知聽了多少,鄧百川顯然吃了一驚,看看喬峰又扭頭望望慕容複,許久才擠出一句:“公子爺……”

“鄧大哥,你先退下罷。”慕容複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隻管與喬峰對視。

鄧百川見這二人氣氛詭異,自己也插不進手,隻得長歎一聲,退下了。

喬峰直視着慕容複,一步步走進書房,一字一頓地道:“我今日去‘錦林樓’瞧熱鬧見着了李延宗,一試他的武功就發現原來是公冶乾。李延宗是西夏宗室,公冶乾要想僞裝他絕非易事。除非殺了李延宗全家,‘李延宗’深受刺激性情習慣有所改變也是尋常。”

慕容複沒有說話,隻深深地望着喬峰。

“我本想來問你是否知情,但你方才與鄧百川說的話,我也聽到了。”說到這,喬峰不由自失一笑。顯然,無論慕容複是否知情都已無區别。回想起兩年前自己與慕容複血戰沙場把酒言歡的情景,喬峰終于忍無可忍。“慕容,你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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