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三觀不合


正月十八,朝廷正式下旨申斥夏國的無理要求,言明五砦乃華夏故土,大宋絕不會因爲任何理由輕棄國土。與這道旨意同時下來的,還有朝廷對請願太學生的褒獎,以及對連日來安排表演《說嶽全傳》評書的幾家酒樓的表彰。而就在汴京百姓揚眉吐氣歡呼勝利的同時,高太後卻又悄悄派了一名内侍來到了慕容府。

慕容複面無表情地聽完了高太後對他“殿上失儀、不敬上官”的斥責,包了一個大紅包恭恭敬敬地送走了那名内侍,扭頭便吩咐風波惡:“準備一份厚禮,我明日去相府請罪。”

傳單一物雖說在太學生上書請願後便絕迹江湖,但有朝廷官員在風月場所指點江山,汴京百姓還是很快就知道了慕容複在朝堂上怒罵司馬光不配爲相的壯舉。有人誇有人罵,慕容複霎時成了風雲人物一時風頭無兩。如今太皇太後有懿旨,也算是爲慕容複的行爲蓋棺定論。風波惡心中頗有不服,又唯恐慕容複不快,聽慕容複有此安排不由道:“太皇太後無禮護短,公子爺又何必委屈自己?方才那内侍不也說了麽,官家其實對公子爺仗義執言大加贊賞。”

慕容複側目望了蘇轍一眼,搖頭道:“這是兩回事,不可一概而論。老師與司馬相公原是摯交,我身爲晚輩将長輩氣病了總是不該。若不上門請罪,待老師回京就該爲難了。”

慕容複提起蘇轼,風波惡便知再不好相勸,歎了口氣,默默地下去準備了。

卻是蘇轍十分感動,上前提點道:“明石,司馬相公性子執拗,明日……唉!你是後學末進,侍之以恭罷!”

慕容複點點頭沒有說話。在他看來,若說王安石是以省長之資勉強任了總理職務,以緻目标正确卻舉措失當;那麽司馬光便是以教書匠的能耐挑戰一國總理,結果凡事隻會照本宣科而毫無政治智慧。至于性子執拗,讀書人性子執拗尚可說是有風骨,官至宰執卻仍性子執拗不聽人言,那隻能說是不成熟。是以,勿需蘇轍隐晦不明的提醒,慕容複便已料準了明日前去必然是領一碗閉門羹了事。之所以明知結果卻仍堅持要去,不過是給高太後也給司馬光一個台階下罷了。

而事情的發展也果然一如慕容複所料,在慕容複遞上名帖之後,相府的仆人木着一張臉将他領到了外堂,任由慕容複枯坐了兩個時辰也不見有人過問,更别說奉上茶點。直至兩個時辰之後,司馬光的死忠劉摯方不緊不慢地自内院緩步而出,冷淡言道:“相公身子不豫,今日不便待客。慕容大人,請回吧!”

慕容複不慌不忙地将已運轉了數周天的内力收于丹田,吐納起身。“如此,下官便不打攪了。”又指着桌上的禮物道,“些許薄禮,正合司馬相公所用,煩請劉大人代爲轉交。”

劉摯看也不看那禮物一眼,冷笑着道:“相公素來清正,不屑鬼蜮伎倆。這些禮物還請慕容大人帶回去,勿害了相公的名聲!”

劉摯如此奚落,慕容複卻仍不動聲色,反而躬身一禮道:“是下官考量不周,謹受教!下官告辭!”說罷,便拎着禮物揚長而去。

大朝會之前,劉摯與慕容複少有接觸對他印象不深。大朝會上,慕容複跳出來痛罵司馬光,劉摯也隻當他是個急于出名的狂徒。但慕容複今日的表現對劉摯而言顯然太過反常,劉摯一時竟有些看不透他。回到内院書房,司馬光披着一件長袍正坐在桌案後翻看青苗法的條目。見到劉摯回來,司馬光合上書冊出言問道:“人打發走了?”

“走了。”劉摯應道。

司馬光點點頭,正欲繼續埋頭青苗法卻見劉摯神情踟蹰,便又問了一句:“有何不妥?”

“相公,這慕容複下官竟有些看不透他。”劉摯躬身回道,“大朝會上他對相公出言不遜,下官隻當他是不知天高地厚被人當槍使了。可倘若他當真頭腦簡單,便不會枯坐幾個時辰仍禮數周全。”朝野内外對他贊譽頗多,如果真是個被人利用而不知的笨蛋,現在怕是仍沾沾自喜,更加不會來請罪。這一句,劉摯卻隐下了沒提。

司馬光沉吟了一陣,忽而嘿然一笑,低聲道:“蘇子瞻收的好學生!”這幕後操縱之人會不會就是蘇子瞻?司馬光的腦海裏迅速浮起這個念頭又很快自行否決。司馬光自認十分了解他這個老友,蘇轼天真爛漫于權謀一道向來一無所知。“不必理會慕容複,他既是蘇子瞻學生,就待蘇子瞻回京由他親自料理!當務之急,一是廢除新法,二是挖出那操縱言論的幕後之人。”

“是!”劉摯趕忙低頭應聲,也不再多言。

吃了閉門羹回來的慕容複也絕口不提此事,一切如常地過問了有關印刷傳單黑作坊、與馬涓結交的暗線以及煽動百姓沖擊開封府的帶頭人等等一應收尾工作。然而他卻并不知道,正是因爲他的一切如常,才令衆人愈發膽戰心驚。

正月初一那晚慕容複與喬峰大打出手,這是所有與慕容複相熟的人有生以來頭一次見他發那麽大的脾氣。那夜之後,慕容複又将全副精力都撲到了朝堂上,絕口不提“喬峰”二字,教大夥想勸解兩句也沒了由頭。沐浴在慕容府愈發低沉的氣壓之中的衆人眼見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不但喬峰再不上門,連慕容複也越來越平靜。大夥不知他究竟是徹底放下了此事,還是在憋着氣等着下一次的大鬧,每一日都過得提心吊膽心力交瘁。最終與慕容複最爲親近的王語嫣率先投降,吩咐鄧百川去請種師道幫忙開解。

兩日後,即将返回邊關的種師道在大夥的殷殷期盼下踏入了慕容府,被感激涕零的風波惡請去了書房。這個時候,慕容複正在書房内會見“錦林樓”的唐老闆。

“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兩人方一照面,慕容複便開門見山地爲唐林近日的成果先定了一個基調。“我向來不會虧待實心爲我辦事的人,你應得的獎賞我已着人送往府上。另外,我再給你‘錦林樓’與‘錦樂坊’各一成股份,可傳于子孫。”

慕容複給唐林的工錢頗爲可觀,所謂獎賞唐林并不十分放在心上。但“錦林樓”與“錦樂坊”在汴京城已打出名聲又得了朝廷的嘉獎,可以說是兩個下蛋的金雞,慕容複給他股份這才真正讓他喜上眉梢心悅誠服。他急忙彎下腰,誠摯地道:“多謝公子爺!唐林受公子爺賞識方有今日,定爲公子爺赴湯蹈火!”

慕容複輕聲一笑,低聲道:“赴湯蹈火大可不必,踏實辦事足慰我心。先前吩咐你爲分店開張培訓人手,事情辦得如何了?”

“公子爺,爲了西夏武士一事咱們已與汴京城的幾大酒樓簽訂協議派人手過去說評書唱昆曲,這已分去了不少客人,若是再開分店……”汴京城是天子腳下,開分店能不能有如汴京城一般的好生意唐林卻不敢打包票。他唯恐開了分店卻盈利不佳,慕容複便要怪罪于他,是以能拖就拖。

不等唐林把話說完,慕容複便敲了兩下桌子沉聲道:“評書昆曲俱有教化之功,‘錦林樓’與‘錦樂坊’三年之内必須在各地州府開滿十家分店,至于那些比較熱鬧縣城則開設茶館同樣安排說書人。同時,鼓勵别家梨園子弟前來學戲,以他們未來三年演出收入的百分之十折算學費。你若辦成這些事,這些分店的所有盈利每年我給你百分之五。唐林,我對你寄予厚望,你切莫讓我失望才是。記着,我隻看結果,不問原因。下去罷!”

慕容複如此雷厲風行又深谙人心,唐林再不敢打着小算盤推诿拖延。隻見他挂着滿臉的汗珠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老老實實地躬身稱是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直至唐林退出書房,慕容複方端起了早已擺在一旁的茶碗。“阿碧,讓風四哥拿我的名帖送去諸葛府!”剛把茶碗裏的茶水喝完,他便匆匆起身拉開了房門。“告訴諸葛大人,我有要事要與他商談,請他……種兄,你怎麽來了?”哪知剛一開門就看到種師道正站在門外。

一直守在門外的阿碧輕輕應了聲是,滿腹擔憂地望了種師道一眼,默默退下了。

種師道則含笑走進慕容複的書房,随手關上房門。“我明日就要啓程回米脂了,臨走之前來看看咱們日理萬機的慕容大人。”

慕容複啞然失笑,無奈道:“你專程前來就是爲了打趣我?”

種師道沒有答話,拿起了慕容複擺在桌案上的一張便簽,低聲念道:“見諸葛正我,設六扇門;接老師,辦接風宴;開書肆,辦報紙……看來的确很忙,隻是……是不是應該多加一件事?”他放下那張便簽,直視着慕容複的雙眸一字一頓地道。“與喬峰講和。”

慕容複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猛然轉過身去,僵直着身體望着對面的牆壁。隔了許久,久到種師道以爲慕容複會開口請他離開,慕容複終于有了反應。隻見他慢慢握緊拳頭壓在桌案上,好似已不堪重負卻仍憑着毅力苦苦支撐,不願尋求任何的依靠。慕容複從未有一刻忘記喬峰,忘記那晚與喬峰的争執。他隻是有意識地封閉了控制感情的右腦,選擇用理智的左腦去處理更爲緊急的事務。

見到慕容複如此情狀,種師道知道哪些插科打诨的廢話他是不必再說了。“咱們三個是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交情,這兩兄弟哪有隔夜仇的?無論何事,吵也吵過了打也打過了,你還差一點殺了他,鬧完了就講和吧!”

慕容複吃力地搖搖頭,輕聲道:“我不會,我沒有……沒有想過要殺他。”

種師道走上前勾着慕容複的肩,了然道:“我知道,你那天晚上是氣狠了。但是李延宗的事……”

慕容複幽幽地出了口氣,苦澀道:“不,這與李延宗無關。”

“你派公冶乾去夏國做什麽,你不說,我就不問……”

“不!這與公冶乾一樣無關!”不等種師道把話說完,慕容複便已忍不住再度打斷了他。“我是不是心狠手辣冷血無情我明白,由始至終,不明白的人是喬峰。種兄,你不知道他……你不知道他……”慕容複再也說不下去,隻沉默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怔怔地望着自己的雙手發愣,全然地無可奈何無計可施。

原著中的喬峰是個什麽樣的人?頂天立地大義凜然,所作所爲無愧于古君子之風,這樣的人是無私的。當這種君子爲心中的義理赴死的時候,他的心是從容的,甚至他會爲犧牲自己的性命而深切地感受到自己靈魂的崇高并爲此自傲。可與此同時,現實的荒謬也總是在此。這幾乎所有人眼中所謂崇高的犧牲,往往是沒有價值的。要争取多數人的幸福,爲道義慷慨赴死一無所用,唯有放下道義不擇手段,才有可能扭轉局面成就大業。《道德經》有雲:天地不仁,以萬物爲刍狗。那是因爲對天下的大愛不需要有仁。但這些,那些仁人君子往往做不到,要他們抛棄仁義遠比要他們抛棄性命難得多。這樣的人,從另一個角度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自私?

慕容複與喬峰的争執,真正的矛盾點不在于公冶乾殺了李延宗全家一事慕容複是否知情,不在于慕容複對李延宗全家的死是否無動于衷并且對公冶乾毫無懲處,甚至也不在于喬峰有沒有認定慕容複已性格大變冷血無情。究其實質,他們倆根本就是三觀不合!當喬峰認定道義遠比一切更重要,并且身體力行的時候,慕容複卻早已認定目标遠比一切更重要。而這一點,喬峰甚至至今仍毫無意識。

慕容複不知道怎麽說,不知道能跟誰說。他的心智已足夠成熟,不會哭哭啼啼地強求别人的“理解”。他隻是不想這輩子的下場會如上輩子一般,被指證爲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然後被心安理得地殺掉,而動手的還是他的至親之人是他要維護的目标。慕容複也知道,語嫣的話其實是對的,道不同不相爲謀。但是若非蘇轼與喬峰,慕容複這輩子絕不會放棄享受人生,轉而爲自己定下“拯救大宋”這個看似幼稚可笑卻注定要讓他耗盡一生心血的目标。如果,在一切才剛起步的時候,他就必須舍棄喬峰,或許在不久的将來還要舍棄蘇轼,那麽他累死累活機關算盡又到底是爲了什麽?

此時此刻,慕容複竟忽而想起了前世曾看過的一句話:你我之間本無緣分,全靠我死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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