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司馬相公壯志未酬


飲宴過後,朝堂上司馬光仍舊告病,禦史楊畏卻已再上奏本,彈劾《汴京時報》風聞言事妖言惑衆擾亂朝綱,提議禁絕報紙并索拿相關人等交付有司問罪。奏本一上,朝堂上即刻掀起軒然大波。此時章惇已遠谪,新黨在朝堂上再無聲勢。可同屬舊黨的洛黨又異軍突起,賈易、朱光庭等先後跳出來抨擊以司馬光爲首的朔黨禁絕言路蒙蔽聖聰。口水官司一連打了幾日,朝堂上正是一地雞毛的時候,蜀黨黨魁蘇轼突然上了一本名爲“報紙管理條例”的奏本,整理二十大項六十小項,從報紙的申辦、允許登載的内容直至盈利的計稅方式都做出了規定,最後又将監管報紙的任務納入了禮部的職責範圍。

此本一出,哲宗皇帝與高太後皆拍案叫好,直誇蘇轼老成謀國,又吩咐他将奏本整理成法規行天下。禁絕報紙一事本爲朔黨挑起,最後卻是蜀黨大出風頭,朔黨上下都覺顔面無光。反而是曆史上曾與蘇轼掐死掐活的洛黨,此時卻與蘇轼站在了同一條壕溝裏。當然,慕容複知道,這隻是暫時的。隻等司馬光一死,三黨的黨争便再無遮掩的餘地。

散朝之後,蘇轼尋到慕容複憂慮地道:“君實并非愚人,你這奏本一上,他便會知曉我與這報紙脫不了幹系啦!”原來這所謂的“報紙管理條例”正是慕容複參考後世國家監管報紙出版管理的法令而寫,他人微言輕便又借了蘇轼的馬甲上奏朝廷。

慕容複輕輕一笑,滿不在乎地道:“司馬相公若是如今還弄不明白,那他連禦史之責都承擔不起,更何況一國宰執?老師去探望相公時,相公若是問起此事,老師實話實說便可。”

蘇轼聞言也松了口氣,釋然道:“爲師與君實本是至交,再要瞞他,心裏也過意不去。”擡起頭,又拍着慕容複的肩頭安撫他。“你放心,君實乃正人君子。你的報紙雖與他意見不合,但他也絕不會攜私報複。”

“學生明白!”慕容複誠摯道。司馬光在指使手下上本禁絕報紙之前竟不曾遣人來收買,如此政治弱智,縱然他真有心報複,慕容複也并不擔心。

一個月後,《大宋報紙管理法令》正式出台。慕容複第一個遣人去禮部繳納了一萬貫的押金又自行申報了每年上繳的稅金,算是正式在朝廷上挂了号,爲《汴京時報》過了明路。日後,但凡《汴京時報》不曾诋毀君王、不曾教唆十惡、不曾誨淫誨盜、不曾偷稅漏稅,便誰也不能無故禁絕其發行。

慕容複這頭才解決了報紙一事,蘇轼又匆忙而來,扯着他的衣袖道:“快!快!君實要見你!”

慕容複揮手示意前來彙報工作的仆從退下,又探頭瞧了瞧窗外夕陽西下的景緻,一頭霧水地道:“老師,天色已晚,縱然要去拜見相公,也該明日啊!”大宋禮儀之國,從無深夜拜會的規矩。

哪知他話音未落,蘇轼的眼淚便掉了下來。“君實……君實不行了,他家中老仆親自來請你……”

“那還等什麽!”慕容複趕緊反手捉着蘇轼,急匆匆地走了出去。他雖說早知司馬光的壽數就在這幾個月,可如今正式聽聞噩耗将至,亦是心下慘然。

二人沉默着趕至相府,司馬光的兒子司馬康已紅着眼在大廳等候。見到蘇轼與慕容複出現,他幾步上前向兩人施了一禮。“家父早有吩咐,慕容大人若是到了,請去卧房一見。”

蘇轼這一路前來眼淚就不曾停過,聽了司馬康的話也哽咽着道:“明石,你去罷。君實,君實必然有要緊的話與你說……”

慕容複無奈地遞了一條絹帕給蘇轼,向司馬康言道:“煩請照料家師。”這便随司馬府的家仆向後院行去。

卧房内,司馬光剛在仆役的服侍下喝過藥,死忠劉摯仍守在他的身邊寸步不離。見到慕容複出現,劉摯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慕容複視若無睹,上前深揖一禮。“見過司馬相公。”慕容複入眼所見,司馬光白發蒼蒼面容枯槁,顯然已近油盡燈枯。

司馬光吃力地向劉摯言道:“莘老,你先退下罷。”

“……是。”劉摯低聲領命,臨走前又不鹹不淡地在慕容複的耳邊丢下一句。“聽聞慕容大人對爲官之道頗有心得,來日宦海沉浮,本官可就拭目以待了!”

慕容複仍舊置若罔聞,待劉摯離開後方又揖了一禮,懇切道:“相公多多保重!”司馬光爲人固執缺乏政治智慧,可至少但凡他活着一日,蘇轼就仍是安全的。他的存在于蘇轼而言,好比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雖說擋去了陽光,可也同時擋去了風雨。

“坐罷。”司馬光微咳兩聲,随手指了指床榻旁的一方小凳。待慕容複泰然落座,他又道:“今日見你,原是決定你的去留,想必你心中有數。”

慕容複點點頭,滿不在乎地道:“下官打亂了相公廢除新法的部署,在相公眼中已将下官視爲新黨,必欲除之而後快。不知去的是嶺南哪一州?”

哪知慕容複話音方落,司馬光便厲聲怒斥:“小人!子瞻如何收了你這小人爲弟子!”宋朝的相公們向來自诩君子,行的是君子之政。大臣之間雖因政見不同而有矛盾,但絕不會因此而互相碾壓。若司馬光當真将慕容複送去嶺南這等九死一生的煙瘴之地,那便不是貶谪,而是流放謀害了。司馬光自認君子,絕不會如此行事,那自然是慕容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慕容複哂然一笑,坦然道:“相公厚葬了王荊公,荊公泉下有知,自然明白相公的爲人。卻不知活着的蔡大人與章大人會不會同樣以爲相公是君子?”章惇被貶汝州,如今還在赴任的路上。至于蔡确,想必已經到陳州了。“相公今日如何待新黨,将來隻怕新黨千百倍地奉還!”

司馬光聽慕容複提及蔡确與章惇不由微微變色,隔了許久,他才低聲道:“太皇太後聖明……”

“太皇太後已然老邁,而先帝,畢竟是官家的父親。相公熟讀史書,這古往今來,太後垂簾而幼帝不曾與太後生隙的,除了仁宗皇帝又有幾人?”慕容複悠悠長歎。曆史上,首先被流放去嶺南的正是新黨黨魁蔡确,最終蔡确也的确死在了嶺南。蔡确被貶時,範純仁曾感歎:“嶺南之路長滿荊棘七八十年矣,今日重開,日後我們難免有此下場。”而事實也的确如此。兩黨皆争自己是君子,将對方指爲小人,可到最後,這君子小人又有何分别?

司馬光沉默良久,忽而問道:“依你之見,又當如何?”

慕容複起初沒有答話,他目視司馬光良久方輕聲道:“相公明見萬裏,心裏什麽都明白,又何必再問呢?”一個精通史學、寫下《資治通鑒》的大學者,他會不懂政治的殘酷、人心的狠毒麽?慕容複不知司馬光究竟太過自負,以爲“三不畏”的新黨會更加畏懼他本人;還是隻想着要當君子,顧念自己的身後名,将争鬥留給了後人而已。然而無論他究竟是天真還是自私,新舊黨争因他而愈演愈烈卻是不争的事實。

“王介甫名爲變法圖強,實則亂法謀私……”司馬光恨聲道。

“我皇宋立國多年已是積貧積弱,确有變革之必要。荊公本意是好,可惜用人不當施政亦不當。新法雖多有弊端,但也不是一無是處。”

“你這話與子瞻同出一脈,可惜你見其利,本相卻見其害!”司馬光固執道。

慕容複啞然失笑,低聲自語。“我早知相公固執,卻仍妄圖說服你,終究也是天真。”他搖搖頭,最後振作精神道。“相公要見我,究竟所爲何事,不妨直言。”

司馬光見慕容複再不耐煩與自己繼續這個話題,也是一噎。慕容複身爲蘇轼的學生,原是天然的舊黨,想不到他竟以傳單報紙擺弄民意挾制自己,司馬光自然生恨。若非呂公著阻攔,怕是将慕容複遠谪荒蠻的命令都已送去慕容府了。若非顧念舊黨岌岌可危的民心,司馬光絕不會見慕容複。卻萬萬沒有料到,慕容複是軟硬不吃,哪怕貶他去嶺南也毫無畏懼。想到這,司馬光不由輕輕一歎,自覺話不投機半句多。“你出去罷!”他仰面望天,輕聲道。“老夫已竭盡所能,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慕容複知道自己該起身離去,就當什麽都不曾發生一般。然而,當他看到司馬光那副“老夫已鞠躬盡瘁,問心無愧。”的神情,就很難壓抑内心的憤怒。隻見慕容複無聲地顫抖了片刻,忽然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壓低聲神秘道:“相公難道不想知道《汴京時報》所載報道究竟是真是假?”

慕容複話音方落,司馬光立時怒目圓睜,失聲道:“難道……”他原已無力倒在床榻上,此時情難自已竟支撐起了半副病骨。免疫法廢除後《汴京時報》一連刊登了數篇地方官員暴力廢法遺禍百姓的報道,數據翔實證據确鑿,教人無從反駁。太皇太後正是因爲看了這些報道,才最終決定廢除免疫法一事暫緩而行。

慕容複神色隐秘而得意地微微一笑,幽聲道:“我慕容家雖說家财萬貫,能支應調查員在東京、京西、淮南搜集資料統籌數據。但倘若下官說,我能有這财力将調查員派往各地州府搜集證據,相公信不信呢?”

“你!你……”司馬光怒指慕容複,那狠厲的目光狀若瘋狂,幾要擇人而噬。

慕容複卻好似全不明白,正是因爲自己在報紙上的弄虛作假才最終毀了司馬光廢盡新法的豐功偉業。“想必相公早已着人調查,事關一京兩路的報道字字屬實,尤其前開封府尹蔡京的所作所爲更是令人發指。至于其餘各路……天子腳下尚且如此,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情況隻會更糟。相公,《汴京時報》雖違反了新聞報道須真實的準則,但卻并未冤枉你。”

“你的數據……那些留下名姓的百姓……”司馬光艱難地喘着氣。

“我把數據寫得越精确,相公越相信是真的。至于在報紙上留下名姓的百姓,能留名的,自然确有其人。”慕容複坦然道,“一個完美的謊言,九分真一分假,細節越精準越能讓人信以爲真。至于各地州府的父母官,大多屍位素餐對治下百姓一無所知,指望他們能察覺報紙作假,豈非緣木求魚?司馬相公,官場規矩向來是瞞上不瞞下,王荊公當年厲行變法卻爲貪官污吏所欺,以緻功敗垂成。如今看來,相公與王荊公原是殊途同歸。”

“吏制……”司馬光黯然吐出兩個字,重重地閉上了眼睛。大家都是聰明人,隻需慕容複一言提醒,他便已明白廢除新法一事之所以難以爲繼并非毀于慕容複之手,而是因爲吏制不清拖了後腿。“慕容複,你可真是個……妖孽!”不過是弱冠之年,就能将官場人心看得這般透徹,将朝局玩弄于鼓掌之中。不是妖孽,又是什麽?

慕容複冷聲一笑,滿是無所謂地答:“《中庸》有雲:國家将亡,必有妖孽。多我一個,也不算多。”

“國家将亡?妖言惑衆!”司馬光并未察覺兩人談話的節奏已爲慕容複所掌控,聽到“國家将亡”四個字也隻當他是危言聳聽。

慕容複卻笑道:“相公可知,将來會如何?”

司馬光詫異地望向慕容複,心底無端冒出一股難言的寒意。

“元祐四年,蔡确因‘車蓋亭詩案’被流放至嶺南新州,兩年後,他死在了新州。從此往後,新黨與舊黨之間的争鬥不死不休。元祐八年,太皇太後病逝,官家親政,啓用章惇爲相恢複新法。這一回,前往嶺南絕地的路上皆是舊黨中人,相公雖因壽終而逃過一劫,卻差點被人開棺鞭屍。官家壽數不長,隻活到了二十四歲便壽終。他死後無子,先帝第十一子趙佶爲帝。這位新官家任用蔡京爲相,立‘元祐黨人碑’纂錄黨人三百零九人,相公同樣名列其中。被刻上黨人碑的官員重則關押輕則流放,前途盡毀。至于相公曾賞識的蔡京,谄媚弄權、營私舞弊、迫害忠良、無惡不作,誰敢與他作對便會被扣上同情舊黨的罪名,問罪流放。上有昏君下有奸臣,關外又有女真崛起,新官家在位僅僅二十六年就敗光了大宋的家當,國滅被俘,最終受盡折磨死在了關外,史稱‘靖康之恥’。相公,大宋快亡了,就在四十年後……”

“妖言惑衆!非議君父!該當何罪!來人!來人哪……”司馬光近乎聲嘶力竭地大喊,原本寂然将滅的雙眸中透出無可遏制的驚懼來。隻是司馬光已近壽終生息不足,縱然放聲呐喊,這音量也不出卧室去。

慕容複袖袍一揚,卧房内的門窗即刻無風而動瞬間緊閉。“相公,我既然開始了,你何不耐心聽我說完?以相公的才學,我若是撒謊,相公必能察覺。”

司馬光畢竟老成,見識了慕容複這一手頓知這話題他是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當下道:“你說,老夫絕不信你是另一個希夷先生,能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慕容複,你今日所言我必會禀明太皇太後,治你之罪!”

慕容複并不在乎他的要挾,又說了秦桧、說了嶽飛,說了陸秀夫背着小皇帝趙昺蹈海而亡,說了滅亡南宋的将領竟是漢人張弘範。元蒙無百年國運,明朝的文官卻完美繼承了宋朝的黨争傳統,最終崇祯皇帝吊死在了梅山上。深陷黨争泥潭的南明連劃江而治都做不到,天下漢人從此剃發易俗爲奴爲婢。由異族所建的清朝享國二百餘載,最後又被大洋彼岸的西方列強用火炮轟開了國門。之後,便是一份份喪權辱國的條約,一次次慘無人道的屠殺壓榨。百年壓迫、百年恥辱,沉重地教人不忍回顧……

“……江甯府……江甯……死了三十萬人?……三十萬?”司馬光顫聲道,他年紀老邁皮肉幹枯,眼睑已含不住眼淚,此時已是老淚縱橫。

“或許更多……”慕容複下意識地想笑,嘲笑這個一手挑起黨争的固執老頭這副憂國憂民的神情讓人厭惡。可不知爲何笑未成型,他的淚也滑了下來。“相公,爲何漢人總是毀于内鬥?異族已秣兵曆馬虎視眈眈,爲何你們還要争文尊武卑,争誰是君子誰是小人?争赢了又如何?争輸了又如何?家國社稷淪喪至此,我們都是罪人!”

司馬光死死地盯着慕容複,久久答不上話來。直至見到慕容複長歎一聲起身離去,他終于從喉間艱澀地擠出一句:“慕容複,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重要麽?”慕容複最後問道,“相公,你知道我沒有說謊。所以,你仍堅持自己沒有做錯嗎?”說完這句,他便拉開房門,邁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走了出去,再不回頭。

三日後,四朝元老、當朝執宰,北宋時期著名的政治家、文學家、史學家司馬光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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