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司馬光死在了元祐元年八月初,并沒有與奉先帝靈牌入宗祠的日子撞車。然而由于朝廷仍舊指派了程頤負責司馬光的祭禮,在司馬康是否要出面回禮的問題上,蘇轼還是與程頤發生争執,說出了那句千古留名的嘲諷話:“伊川可謂糟糠鄙俚叔孫通。”
程頤爲人死闆迂腐,是掉入故紙堆中的書呆子。自從任了崇政殿說書,即小皇帝的家庭教師一職後,他更是自命不凡,恨不能天下人都将他視爲至聖先賢般膜拜服從,教人十分膩味。曆史上,在哲宗皇帝親政後對這位曾經的老師翻臉無情,不但貶官奪職交地方監/禁,更加下令追毀他的全部著作,正是對他曾經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的記恨報複。
如今程頤雖不曾因叽歪國事犯下衆怒,但他一直以來以帝王師自诩的嘴臉已令大夥生厭。此時見蘇轼說俏皮話嘲諷于他,同來參加司馬光葬禮的衆位大臣都迫不及待地放聲大笑,教程頤十分沒臉。從此,洛蜀兩黨之間的積怨争鬥便埋下了禍端。
元祐元年九月,官家奉先帝靈牌入宗祠後,朝堂上發生了兩件大事:其一,太皇太後拜呂公著爲左相;其二,三年一度的官員考評工作結束,國史院編修慕容複被平調至江南西路的虔州虔化縣任縣令。
呂公著原是四朝元老德高望重,又有司馬光臨終以國事相托,由他繼任尚書左仆射朝堂上下并無異議。可當吏部将調令送至慕容府,蘇轼卻是暴跳如雷。“你任國史院編修未滿三年,這三年大考本與你無幹!更何況去的還是虔州?”
慕容複見蘇轼怒發沖冠,即刻笑着安撫:“老師勿憂,隻要能離開國史院……”
哪知他話說半截,蘇轼已然高聲怒道:“虔州臨近嶺南,語言不通、瘴疠橫行,這哪裏是調任,是流放!流放啊!這是要置我蘇子瞻的學生于死地!”
“老師,老師息怒!老師,虔州也很好啊……”眼見蘇轼面紅耳赤,慕容複唯恐他爆血管,趕忙上前爲他順氣。
“你放心!明日上朝,爲師定會爲你讨個說法!”蘇轼根本不理慕容複,劈手奪過他手中的那份調令,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出去。
慕容複無言地看着蘇轼肥碩的身形敏捷地消失在門外,良久,他終于把方才要說的話說完:“老師,有話好好說……隻要不是留在國史院,其實我去哪都可以啊!”回到古代去修史什麽的,這實在是個悲傷的故事。
蘇轼果然無愧他嘴炮之王的稱号,翌日上朝,他捏着這份調令将自呂公著以降的一衆朔黨成員全罵了個遍。由于照規矩慕容複的确不該在這次調職,太皇太後又是蘇轼的超級粉,朔黨上下一時竟被蘇轼罵了個狗血淋頭。然而,蘇轼雖說大發神威,禦使中丞劉摯卻又一力堅持:“吏部雖有過錯,但朝廷政令不可朝令夕改。調令既已簽發,慕容複仍得赴任。”
眼看劉摯與自己的偶像要掐個你死我活,太皇太後趕忙下令退朝,又将蘇轼留下好生安撫了幾句,希望他能以大局爲重,維護朝廷權威。在後世,高太後被奉爲“女中堯舜”,是一名極有政治智慧的女政治家。她雖私心愛重蘇轼,卻也明白如今的朝堂上朔黨勢大,是以并不願因蘇轼惡了朔黨而遭排擠。
可是蘇轼至情至信,聽太皇太後這麽說,他當即落淚道:“太皇太後,不如讓微臣去虔州罷!明石助我于危難之中,我絕不能在這個時候眼睜睜地看着他去絕地!”
太皇太後歎息着回到後宮,她的孫女淑壽公主又闖了進來,跪地哭求。“祖母,不要讓慕容大人去虔州啊……”
淑壽公主正值花期,她的親事卻因爲神宗的過世而耽擱了下來。高太後原以爲慕容複當殿拒婚後,淑壽公主與慕容複的事便算過去了。想不到,孫女竟從未忘記慕容複。“國家大事,你縱然身爲公主,這也不是你能插嘴的!”高太後怒道,“是誰在你面前亂嚼舌根?”
随淑壽公主而來的宮女内侍見太皇太後的一雙厲眼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登時噤若寒蟬,一個個垂頭屏息不敢言聲。
“祖母,是朕。”年僅十歲的小皇帝也走了進來,“慕容卿是淑壽姐姐的救命恩人,這件事,淑壽姐姐應該知道。”
自從淑壽公主在金明池救過小皇帝之後,他們姐弟倆的感情已愈發深厚。此時見高太後面露不悅,淑壽趕忙出聲道:“祖母,是兒臣纏着官家說的……”
“姐姐,慕容卿的去留幹系國事。”小皇帝登基未滿一年,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尚無多年後被太皇太後壓制的陰郁沉默。聽聞淑壽公主欲爲他頂罪,他即刻出聲打斷了她的話,神色間又是傲氣又是不屑。“劉摯的話雖冠冕堂皇,可我們都知道,他是因爲記恨慕容卿的報紙傷了朔黨的顔面,這才想置他于死地!”
“住口!”高太後一拍扶手,怒道。“劉中丞一片公心,你身爲皇帝怎能以這等陰私的心思來揣度他?此非爲君之道!”
小皇帝見高太後聲色俱厲,不由扁扁嘴,心不甘情不願地道:“孫兒知錯。”
高太後見小皇帝梗着脖子一臉不甘心的模樣,亦是微微歎息,低聲道:“祖母都是爲你好。官家,等你長大了你便明白了。”說着,又扭頭對淑壽公主道。“淑壽,國家大事,你不該過問,下去罷。”
“不,祖母!”哪知一向乖巧的淑壽公主卻落着淚拼命搖頭。“求祖母開恩,不要讓慕容大人去虔州!”
高太後又驚又怒,隻道:“淑壽,慕容卿早有婚約,你……”
“無論如何,他總救過孫女一命,祖母……”淑壽公主扯着高太後的裙擺不斷哭泣。
“祖母,便依了淑壽姐姐罷!”小皇帝也跪地求道,“難道您要天下人都說我們皇家忘恩負義麽?”天下人如何看皇家,以小皇帝如今的見識,他其實并不介懷。然而,朔黨上下尊奉太皇太後卻不把他當回事,這已讓小皇帝心生不滿。是以,隻要是能讓朔黨不痛快的事,他都願意去做。
高太後看看情根深種飲泣不斷的孫女,又看看一臉狡狯的孫兒,一時竟愣在當場說不出話來。
高太後并不知曉,就在她與自己的孫兒明争暗鬥地交鋒的時候,慕容複已上門去拜訪了呂公著。
呂公著與司馬光年紀相當,脾性卻比司馬光不知溫和了多少。是以,慕容複隻在相府外廳将内息運轉了兩個周天便得到了呂公著的接見。
拜見過後,慕容複漫不經心地提起了調任的話題。“下官其實并不介意往虔州赴任。”古人缺乏防疫知識,這才視嶺南爲絕地。但慕容複穿越而來又身負武功,自然不會輕易就因水土不服死在虔州。
呂公著微微而笑,并沒有說話。他雖不認同劉摯将慕容複流放至虔州的手段,可顯然對慕容複這句打腫臉充胖子的話也是一字不信的。
然而,關于調任這回事并非慕容複此行的重點。因此在簡單聲明立場之後,慕容複迅速進入了他真正想談的話題。“司馬相公駕鶴西去,然則心願未了。來日新法如何,不知呂相心中可有成算?”
呂公著聽到慕容複提起這個話題,立時面色一冷,怫然道:“這不是慕容大人能過問的。”呂公著雖已知曉利用報紙左右輿論進而影響朝局一事原是慕容複爲幕後推手,但他曆經數朝資曆深厚,仍不認爲慕容複能有這個資格與自己坐而論政。
大宋禮儀之邦,縱然絕交,也要不出惡言才是真君子。呂公著這般不客氣,若是換了旁人怕是早已滿面通紅喏喏而退。然而慕容複到底是自現代穿越而來,臉皮厚度久經考驗,竟全不放在心上,續道:“家師有言,以呂相公的見識定不贊同全盤否定新法。劉程兩位大人食古不化,呂相施政多有掣肘,家師可爲呂相馬前卒。”司馬光臨終前将國事托付給了呂公著,這使得朝野内外皆将呂公著視爲朔黨的新黨魁。然而大夥卻都忘了,呂公著原是壽州人,與北方人爲主的朔黨并無幹系。而在司馬光過世之後,朔黨上下真正認可的黨魁也并非呂公著,而是呂大防與劉摯。正因如此,慕容複相信出于共同的政治理念、出于權力平衡的考量,蜀黨與呂公著之間并非全無合作的可能。
慕容複如此開門見山,呂公著不禁微微一怔。司馬光過世之後,劉摯、梁焘等朔黨成員已多次在自己的面前泣淚表示“必盡廢新法,告慰司馬溫公的在天之靈”。然而呂公著生性沉穩又曾有牧守地方的經曆,在政事上不知比缺乏牧民官經驗的司馬光老道多少。呂公著心知肚明新法雖說多有弊端,但也絕非一無是處。隻是他自知自己這左相之位托賴司馬光推薦,他本人又與司馬光是至交,實不忍違背他的遺願。
慕容複見呂公著神色猶疑,顯然意動,隻是一時礙于情面難下決斷,當下道:“呂相,爲臣者,有能臣與庸臣之分。能臣明見萬裏力挽狂瀾,庸臣人雲亦雲屍位素餐。爲友者,有诤友與佞友之别。诤友仗義敢言光明磊落,佞友花言巧語是非不分。呂相,敢問您是要當能臣,還是庸臣?诤友,或是佞友?”
呂公著勃然變色,正六神無主,卻見慕容複又不緊不慢地道:“家師與司馬溫公亦爲摯交,若非司馬溫公仗義執言,家師至今仍是待罪之身。這份恩義,家師與學生皆銘記在心不敢或忘。然而,家師入京之後卻因政見不合數次與司馬溫公起争執,甚而因此被朔黨上下視爲叛徒。當年家師反對新法已被新黨視爲仇敵,如今又惡了朔黨,呂相公可知這是爲何?”
呂公著長聲一歎,慨然道:“子瞻,真君子也!”
慕容複得意一笑,神色間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與敬佩。“相公,人必先忠于家國後忠于友人,爲國事披肝瀝膽宵衣旰食本是分所應當。至于相公的爲人、相公爲友如何,千古之下,史有公論!”
呂公著一聽“千古之下,史有公論”這八個字隻覺豪氣頓生豁然開朗,然而他卻并不急着表态,反而語焉不詳地道:“慕容大人果然得了子瞻的真傳,這般口燦蓮花能言善道。”
“然而下官說的全是至理。”慕容複理直氣壯地道,“家師多有牧守地方的經驗,如今入朝主政,爲呂相助手乃應當應分。”
呂公著胡子一揚,好奇地道:“蘇子瞻要當右相?……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老師的意思?”
慕容複漫不經心地一展衣袖,沉聲道:“如今主少國疑朝局多變,正是風雨飄搖之時。這個時候,更需要敢于任事之人穩定局面。論資曆、論才幹,這滿朝上下有誰能與吾師争鋒?”
呂公著充耳不聞,搖頭道:“蘇子瞻光明磊落,這是你的意思。慕容複,你多思善謀,汝師若爲右相,政事必然出自你門下。”
慕容複哂然一笑,朗然道:“呂相未免太過看輕吾師。仁宗皇帝早已贊過吾師乃宰輔之才,如今問鼎右相之位,不過是名至、實歸。況且,下官也早已說過,下官并不介意往虔州赴任。”
呂公著将慕容複打量許久,忍不住感慨道:“世人皆言蘇轼在黃州收了一個好學生,想不到……想不到……”呂公著出身簪纓世族,其父呂夷簡亦是北宋名相。以北宋時期優厚的公務員待遇而論,呂公著自幼是在富貴鄉中長大,錢财于他直如糞土一般。是以,慕容複拜蘇轼爲師之後以豐厚錢财奉養蘇轼,呂公著并不在乎。直至今日見慕容複願以自身前程換取他的信任,爲蘇轼謀取右相之位,呂公著終是聳然動容。這般所爲,哪裏是師徒情分那麽簡單?簡直比親兒子更孝順了。
慕容複一臉理所應當地道:“吾師才高八鬥、見識卓絕、性情磊落、幾近完人,能夠追随老師左右爲老師鞍前馬後原是下官莫大的福分。”
呂公著原本對慕容複頗有幾分忌憚,縱然慕容複的話字字句句說中他心事,他也仍對與蜀黨合作一事猶豫不決。隻是如今見慕容複提起蘇轼時那溢于言表的仰慕崇拜,呂公著又不禁暗自失笑,驚覺原來慕容複也不過是個年方弱冠的官場新丁。呂公著畢竟忠忱爲國,疑慮忌憚之心一去,便又想起了司馬光的臨終遺言。
那時,司馬光已近彌留,與呂公著說完國事已是精疲力竭,昏沉許久方猶疑着囑咐呂公著道:“子瞻的弟子……慕容明石……你且看看他的心性,若是能用……若是能用……”話未說完,他便又閉上了雙目。
呂公著知道,即便是在最後一刻,對于要不要用慕容複一事司馬光仍舊猶豫不決。然而呂公著畢竟愛才,量區區八品官也闖不了大禍,因而隻道:“虔州險惡猶如流放,慕容大人,你當真無怨無悔?”
慕容複聞弦歌而知雅意,即刻起身一揖。“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一切全憑相公做主!”
呂公著登時哈哈大笑,與聰明人合作就是那麽心神舒暢,絕無半句市儈陰私之言便已抵定乾坤。慕容複來相府拜見時在外廳枯坐了半個時辰,可當他告辭離去的時候,卻是由呂公著親自送出了大門。
直到踏上馬車遠遠離去,慕容複終于忍不住放聲大笑。苦心籌謀多年,他這個蝴蝶終于使曆史的進程稍稍偏轉了一點方向。司馬光未曾盡廢新法便撒手西去,呂公著雖德高望重可在朝中卻并無自己的嫡系勢力。今日慕容複憑口舌之利令呂公著意識到除了朔黨之外,他還能選擇蜀黨爲他的打手,并且這個打手更合他的心意。呂公著老邁年高,終究要依仗蘇轼來施政。隻要蘇轼坐穩右相的位置,對新法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便能避免曆史上因新舊兩法的多次反複而引起的國力消耗,進而遏制黨争。至于朔黨與洛黨的蠅營狗苟膠柱鼓瑟,前有掐架王蘇轼,後有《汴京時報》的集體智慧,又有何可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