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環慶生變


元祐三年春分,西平縣縣丞闵忠已連續三日吃住在地頭。所謂春分麥起身、一刻值千金,春分時節小麥出芽,農民要搶幹農活,确保小麥成活。西平縣今年開春少雨,縣令雖說在去年冬天便已着工匠打造了虹吸用以幫助農戶取水開墾,可他本人卻一向是個萬事不理的甩手掌櫃,爲了西平縣百姓這一年的收成,闵忠也不得不親自出馬盯緊點。

待闵忠組織了人手以虹吸取水灌溉,時間已近晌午。村裏的餘裏長親自端了飯菜送到闵忠的面前。“大人辛苦,先用膳吧。”

闵忠忙了一個上午倒也真餓了,當下道了聲謝接過飯菜據案大嚼起來。

餘裏長陪坐一旁,直至闵忠用餐過半逐漸放緩速度,這才又道:“大人,虹吸怎麽使村裏的兒郎們都明白了,以後幾日的農活小人自會安排兒郎們輪流操持。大人公務繁忙,這田間土大,大人還是早早回去罷。”

闵忠放下碗筷,點頭道:“既然你們都學會了,剩下的事就交給裏長了。本官一會就啓程去鄰村。”

餘裏長見闵忠站起身來,急忙上前給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有了這虹吸,春耕灌溉大夥就不用愁了,這都多虧了縣大人啊!不知縣大人他老人家近幾日身子可還安好?”

闵忠低頭看了眼餘裏長的滿頭白發,嘴角微微一抽,冷淡道:“安好,一切安好!”每日裏不是跟喬峰飲酒作樂就是跟喬峰吵架動手,所有公務不是扔給了他就是扔給了張文傑,還要怎樣安好?

然而雖說闵忠對懶惰成性的縣令諸多腹诽,可在西平百姓的心中,他們的父母官從來都是神仙人物。聽聞闵忠答“一切安好”,餘裏長明顯松了口氣,開懷道:“咱們西平向來窮苦,委屈了縣大人啊……還請闵大人轉告縣大人,如今有了虹吸,今年的稅賦村裏絕不敢耽擱,定要讓縣大人長臉!”

闵忠心情複雜,實不願搭話,隻好将目光投向遠處。不一會,他竟見到挎着刀的李衙役匆匆跑來。

李衙役見到闵忠頓時松了口氣,趕忙拱手一禮道:“縣丞大人,湟水那邊來了不少百姓要投奔咱們西平縣。大人說上天有好生之德,讓闵大人趕緊回去安置。”

闵忠聞言立時大怒。“農倉交給了我,刑名給了張文傑,大人在做什麽?”

李衙役賠着笑搓搓手,上前一步在闵忠的耳邊輕聲道:“大人又與喬壯士吵起來啦,都整整兩日沒有說話了。小人出發來尋闵大人的時候,喬壯士正收拾了行李要走,大夥如今都在勸大人呢。闵大人,您看?”

闵忠仰天長歎,終是咬牙道:“我這就回去!”

闵忠與李衙役剛一離開,原本同樣在涼棚裏歇息的幾名農夫便将餘裏長給圍住了,七嘴八舌地問:“裏長,湟水那邊又有逃人?”

餘裏長也隻聽了隻言片語,具體詳情一無所知。但他見村民來問,卻仍是做出一副憂國憂民的神色,沉穩答道:“今年雨水少,湟水那邊怕也不好過,有百姓來投也是尋常啊。”

“怕就怕來分咱們的田地。”有村民犯愁道,“要我說,都是些異族,大人就是心善!”

哪知他話音方落,不等餘裏長答話,便已有人出聲維護他們的父母官。“老王頭,你這是什麽話?若非大人心善,能有你我今日?況且,大人早說了,湟水來的逃人雖說是異族衣冠,可追根究底還是咱們漢家兒郎、白發丹心。他們日子過不下去了,咱們接濟一二不應該麽?”

那被罵的老王頭也知自己理虧,把頭一縮,隔了一會才小聲道:“這些人到底還是夏國和吐蕃的百姓,如今大人收留了他們,就怕惹禍上身啊!”

“這怕什麽!”老王頭話音未落,即刻又有村民道。“誰能比咱們大人還狠哪?”

“就是,就是!想想那星宿老怪,大人沒來之前多嚣張……”

“是啊……結果就在府衙的正堂上……那腦袋喲……”

“一掌就給拍成爛西瓜了,紅的白的……啧啧!這麽久了,我現在想起來還害怕呐!”

“哎?你們說,咱們大人明明跟天上的神仙一樣,下手怎麽就這麽黑?我聽說,星宿海那邊,星宿老怪的徒子徒孫是一個都沒能活……到了晚上,陰風陣陣、鬼哭狼嚎、冤魂不散,慘啊……”

眼見這豔陽高照的天氣裏,大夥越說越覺得冷,餘裏長急忙咳嗽兩聲,高聲道:“好了!大人的閑話也是你們能說的?還敢給星宿老怪叫冤?不知好歹!還不快幹活去?大人建了虹吸,不知省了咱們多少人力,要是還誤了農時短了稅賦,可别怪老夫不給他留面子!”

餘裏長擔任裏長多年,素有威望。他一發話,村民們再不敢多言,頓作鳥獸散。

闵忠與李衙役匆匆趕回縣衙,尚不及問明慕容複爲何又與喬峰起了争執,入眼便已見到馬夫牽着幾匹軍馬往馬棚走去。闵忠見狀了然發問:“可是西軍的種師道種大人到了?”

“正是,小人走的時候種大人正勸着呢。闵大人要不也去勸勸?”李衙役試探着道。

闵忠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兩聲,扭頭去見那些自湟水而來的逃人了。在闵忠眼裏,慕容複與喬峰根本就是一對冤家,三天兩頭總要鬧上一場。每一回,不是慕容複閉關就是喬峰出走,可最後無論誰對誰錯總是喬峰先服軟。闵忠早已見慣不怪,根本懶得理會。

相比之下,種師道卻沒有闵忠那麽豁達。他才到了一會水都沒喝上一口,便已不得不先費勁唇舌攔下打包了行李要離家出走的喬峰。接着,把慕容複安置在裏間、把喬峰安置在外間,他本人則在門檻上坐定,無奈道:“你們又吵什麽?”

喬峰背對着種師道望着走廊,嘿然一笑,沉聲道:“不敢!”

慕容複同樣背對着種師道盯着牆壁,冷嘲道:“隻怪小弟并非聖人!”

種師道立時一噎,即刻就想起身離去。事實上,種師道也的确這麽幹了,隻是他剛一起身,聽到動靜的喬峰便猛然扭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種師道瞬間感覺脖子有些發涼,他摸摸鼻子又坐了回去,好聲好氣地道:“你們倆八年的兄弟情義、割頭換血的交情,有什麽誤會不能好好說呢?”

兩人都不搭話。

本官在軍中也是令行禁止的!種師道忍不住腹诽了一句,又道:“喬峰,你先說!怎麽回事?”

喬峰沉默了一會,緩緩道:“淑壽公主至今待字閨中,慕容,你既然對她無意,又何苦招惹她?”

“淑壽公主?竟與她有關?”種師道直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慕容,你想當驸馬爺?”

“我幾時招惹過公主?”慕容複怒道,“當年離京,公主留下了地址可與官家聯絡。老師如今官至右相,不知有多少明槍暗箭對着他,我是爲了老師才一直與官家書信往來維系感情。還有這西軍防線,若非我一直書信官家說明此地戰局,你以爲官家會在朝堂上支持種經略?”

去年,種谔上疏朝廷言明戰事兇險,願自籌資金自蘭州至慶州建立防線抵禦外敵。奏折送上政事堂,以劉摯爲首的洛黨都出言反對,說是勞民傷财,連高太後也猶豫不決。最終是官家出言支持蘇轼,這才允了此事。

“原來如此。”今日聽聞内情,種師道當場站到了慕容複的一邊。“喬兄,官場上的事,你不明白。慕容總不能一輩子在西平消磨,唯有與官家保持聯系才能簡在帝心,将來得以大用啊!”

“可他借的卻是淑壽公主的名義!他既無意娶公主,這般所爲不是壞她名節,耽擱她終生麽?”喬峰再也坐不住了,轉過身恨聲道。“除了書信,他還送禮。奇珍異寶、玩具詩書,每一件都是用盡心思讨公主歡心。這不是要公主永遠也忘不了他麽?”

“……說地也是啊!”種師道立即站了回去,義正辭嚴地道。“慕容,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種師道家中姐妹衆多,他扪心自問若有人如慕容複這般與自己的妹子私下往來多年,卻從無娶她的念頭。他必定親自出馬,一刀斬下這負心人的狗頭。

“我從未與公主私相授受,天地可鑒!”慕容複即刻對天盟誓。“與官家的一應書信從未有一言半語涉及公主!至于禮物,除了官家、公主,高太後與向太後也是人人有份!更何況,我與官家書信往來一事極少有人知曉,能壞公主什麽名節?”

這一回連種師道也忍不住了,痛心疾首地吼:“那又如何?公主隻會愈發認定你是爲了她才如此費心!慕容,女兒家的心思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怎麽不懂了?”連種師道都不幫他,慕容複同樣忍無可忍,轉身怒道。“今年是大比之年,待新科進士出爐,公主嫁作人婦,就算她心中還有什麽绮念遐思很快也就煙消雲散了。反而我們如今要做的事,幹系到國運社稷,我豈能爲了一個小女子的胡思亂想就輕易罷手?如此畏首畏尾,還能成什麽事?”

慕容複這般理直氣壯,種師道登時被鎮住了。過了半晌,他方喃喃道:“好像……也很有道理啊……”種師道久在軍中見慣了鮮血人命,爲了天下太平,莫說眼下還不曾影響了公主的終生,便是當真毀了她的終生又算得了什麽?

“歪理!”不等種師道把話說完,喬峰即刻一聲怒喝。“種師道,你心中可還有‘道義’二字?”

“……也,也是啊!”種師道霎時醒悟暗道慚愧,又小心翼翼地勸慕容複。“慕容啊,你雖說有理,可這般所爲終究有失道義啊!”

“什麽道義?”慕容複再受不了種師道這顆牆頭草,“種師道,你若信道義,爲何從軍殺人?怎不去敲經念佛?”

等等,這關我什麽事啊?!眼見慕容複這把無名怒火燒到自己,種師道不由無語凝噎。

還是喬峰爲人寬厚,不忍見種師道受池魚之殃,當下将他撥開,朗聲道:“你根本就是強詞奪理!”

“你怎得不說是你迂腐固執?”慕容複眼也不眨地嗆了回去。

“一人少說一句,一人少說一句!”眼見兩人之間的氣氛愈發緊張,随時可能大打出手,才被撥開的種炮灰又急忙跨上一步将兩人隔開。

哪知他還沒站穩,又被慕容複推了出去。耳邊隻聽得慕容複怒氣沖天地道:“種師道,你少給我和稀泥!我跟他,你到底幫誰?”

我怎麽知道我要幫誰?種師道踉跄數步,已是暈頭轉向。

喬峰即刻出手扶住了種師道,大聲道:“你我之間的問題,你又何必爲難種兄?”

“我偏爲難了,你待如何?”喬峰此言一出,慕容複的面色愈發黑沉,又是一掌拍向種師道。

喬峰哪裏會令慕容複得手,将種師道随手往後一甩,使太/祖長拳中的一招“燕子抄水”格開了慕容複這一掌。“你簡直不可理喻!”

種師道也不知究竟是慕容複的一掌之威更甚,抑或喬峰的一甩之力更猛,可憐他堂堂七尺男兒,此時竟如滾地葫蘆般跌了出去。

“道不同,不相爲謀!”慕容複面無表情地接上一句,瞬間變招以參合指直戳喬峰“肩貞穴”。

喬峰不願與慕容複動手,當下退後兩步,不住冷笑。“好好,我有言在先。若真有那一日,公主爲你所累,慕容,你可千萬别後悔!”

慕容複見狀也收了手,恨恨地瞪着喬峰,咬着牙一字一頓地道:“我相信,絕不會有那一日!即便有,我也絕不後悔!”

再一次談判破裂,喬峰一聲長歎,轉頭就走。

“好了!好了!”種葫蘆不知何時又滾了回來,死死抱住喬峰的腰,聲嘶力竭地喊,“這件事就算揭過了!别再吵了!大家還是好兄弟!我有要事!我有要事啊!”

慕容複立在原地沉着臉始終不說話。

終究是喬峰更爲穩重識大體,他輕歎一聲,主動向種師道問道:“何事?”

“環慶那邊的防線修不下去了。”種師道一臉的愁苦,“前幾日工地上來了幾個戴黑色面紗穿綠色鬥篷的女子,她們來無影去無蹤,殺了我們不少的工匠,而我們軍中将士又根本追不上。如今工匠們人人自危,都不願上工做活。我看這些女子各個身負武功又自稱是缥缈峰靈鹫宮的聖使,這江湖事隻能江湖了了。”

種師道說罷,不等喬峰有所表示,慕容複已忍不住撫額哀歎:“天山童姥……”如此高級别的boss,隻怕北喬峰南慕容捆起來都不夠她打啊!現在去少林寺結交虛竹還來得及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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