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愈,字完夫,常州晉陵人,比蘇轼年長七歲的他是蘇轼的好基友。在原先的曆史上,王觌這份彈劾奏章本該在元祐三年五月,既胡宗愈被提拔爲尚書右丞以後即刻上呈太皇太後。然而那時正逢淑壽公主病勢轉危,不久便過世了。淑壽公主過世未滿一個月,太皇太後的小兒子荊王趙頵又死了。皇家接連死人氣氛正壓抑,大夥都知道不該在這個時候有不和諧的聲音冒出來觸黴頭。到了元祐四年,車蓋亭詩案又先搶了風頭,是以這封彈劾竟是拖到了元祐四年八月方才上呈。
此時胡宗愈已走馬上任一年有餘,工作兢兢業業與蘇轼合作無間。有偶像爲胡宗愈背書,太皇太後對胡宗愈也極爲賞識。接到王觌的彈劾奏章,太皇太後即刻大怒,表示王觌身爲谏議大夫非但不能爲國分憂反而無故構陷朝廷大臣,應革除職務貶官外放。
王觌是朔黨的前鋒幹将,難得的文辭犀利,元祐初擢升右正言後一連上疏數十份彈劾以章惇、蔡确、韓缜等爲首的新黨人員,最終使太皇太後将這些人一一貶谪。如此人才,朔黨豈能坐視其外放遠離政治中心?呂大防當即将太皇太後的指示攔截了下來,暗示知制浩暫且不要起草诏書,由他請動呂公著又帶上劉摯先去勸谏太皇太後。
胡宗愈行得正坐得直,本人又極有才幹,呂大防所謂的勸谏其實也不過是希望能保住王觌的官位,至于将胡宗愈拉下馬換上朔黨的自己人卻是癡心妄想了。呂公著向來老辣,與呂大防是同一看法。唯有劉摯缺乏政鬥經驗,猶在禦前诋毀胡宗愈,惹來太皇太後的怒斥。
這三人與太皇太後的一番談話傳到崇政殿,小皇帝不由一聲嗤笑,冷嘲地道:“劉摯身爲尚書左丞這般容不得同僚,心胸狹隘行事刻毒,當真可怕啊!”
慕容複一樣不喜劉摯,隻是聽到小皇帝言語中的陰損怨毒之意,他卻忍不住皺了皺眉,許久才答:“劉大人素有大志。”
小皇帝聞言隻把眉一挑,嘲弄地道:“莫非劉摯也想嘗嘗這官居一品宰執天下的滋味?依朕看,他還差了些呢!”
殿上侍奉的内侍宮女聞言即刻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這便是所謂的“金口玉言”。有小皇帝這一句評語,縱使将來劉摯如何嘔心瀝血使盡解數也休想官至宰相。當然,這隻是理論上的說法,實際上如今仍是太皇太後的一言堂,小皇帝隻是個擺設。
這一句,慕容複同樣不知如何回應。好在小皇帝也不需要他回應,他低頭繼續翻閱太皇太後着人送來的政務記錄。見呂大防對太皇太後坦然言道:之所以彈劾胡宗愈乃因他與大部分朝臣的意見不合,小皇帝登時拍案大笑,歡快地道:“先前人人皆道呂微仲爲人老實,朕還不信。原來當真如此,能将黨同伐異的話說得這般坦白,他若不是老實人,還有誰是老實人?”
正與小皇帝一同閱讀這份記錄的慕容複也不由默然。呂大防能堂而皇之地在太皇太後面前表示要将不同于自己的聲音消滅掉,固然是老實可又何嘗不是有恃無恐的實力展現呢?但轉念一想,倘若朔黨真有這般呼風喚雨的實力,爲何當年又任由以王安石爲首的新黨把持朝政近十年而無能爲力呢?慕容複相信,在全體官僚階級中中庸的随波逐流的終究是占了大多數。朝堂上究竟是新黨的一言堂還是舊黨的天下,關鍵仍是要看至高無上的皇帝的意志。簡單來說,新黨得了皇帝的支持,那天下便行新法走新路;舊黨得了皇帝的支持,那天下便行舊法從祖制。小皇帝從來偏向新黨對朔黨十分厭惡,那麽,素來親近舊黨的太皇太後呢?朔黨這般猖狂,與當年的新黨又有何異?太皇太後心中就沒有一點不快或擔憂?
“呂公著還是老一套的說辭,毫無新意。擔心貶谪了王觌,有損朕納谏的名聲?朕隻知道台谏裏既出了賈易和王觌這等空口白話構陷大臣的小人,朕的名聲早就被這些小人敗壞了!”小皇帝不由恨聲道。呂公著爲相時從不将他放在眼裏,反而一心逢迎太皇太後,卻又屢屢拿他當借口維護黨朋,小皇帝自然對他萬般惱恨不知暗咒了他多少回。
“官家,哀家讓你看這些是讓你學着治政,你背後诋毀大臣卻非人君所爲!”說話間,太皇太後又走了進來。這一回,向太後也随侍在側。
小皇帝與慕容複見到這兩位至尊,忙上前行禮。
太皇太後命二人平身後便将目光轉向了慕容複。“慕容卿,你即爲崇政殿說書自當事事警醒官家正心修身,如今眼見官家言語失當卻不勸谏,豈非放縱渎職?”
“微臣知罪!”慕容複見太皇太後難得疾言厲色,趕忙跪下請罪。“隻是……微臣不知該如何勸谏。”
“這是什麽話?”太皇太後剛與呂公著等三人争執了一場,正是餘怒未消。此時聽慕容複這般回答,她即刻一拍扶手冷聲道,“你不知如何勸谏,可知如何爲官?如何盡忠?”
太皇太後這兩句質問不可謂不重,竟連小皇帝也吓了一跳,忙在慕容複的身邊跪下道:“祖母,朕知錯了,您不要責罰慕容卿。”
陪坐一旁的向太後也忙道:“母後息怒,難得慕容卿與官家相得,官家的學業又有進步……”
向太後與小皇帝同時相勸,太皇太後的神色稍霁,歎着氣緩緩道:“慕容卿,官家視你爲良師益友,你切莫辜負了官家才是。平身罷!”
哪知慕容複竟仍跪在原地一動不動,隻見他沉默片刻忽而沉聲道:“禀太皇太後,元祐初王觌得呂司空與範樞密推薦,擢右正言,進司谏。任上,王觌上疏數十份極言新法弊端,彈劾蔡确、章惇等狼狽爲奸敗壞朝政。然元祐二年,劉左丞提議差役法複行,王觌卻道:法無新舊,惟善之從,力主恢複差役法。”
慕容複話音未落,小皇帝已忍也忍不住地“哈”地一聲,神色間極盡嘲諷之能。
便是太皇太後想到方才呂公著一臉正氣地對自己說:“微臣與王觌素不相識,更從未舉薦過王觌,與他毫無交情,微臣所言全是一片公心。”太皇太後的心中也是隐隐生怒,然而她畢竟老成,因而隻道:“慕容卿,你說的話可有憑據?”
慕容複不慌不忙地答道:“太皇太後若有疑慮,可召見起居郎。”起居郎負責記錄皇帝言行與國家大事,隻要呂公著與王觌在觐見時說過這樣的話,則必然會被記錄在案。
“祖母,慕容卿向來博聞強記,朕相信他。”不等太皇太後有所表示,小皇帝便已迫不及待地申明了自己的立場。
太皇太後輕歎一聲,她雖未采納慕容複的建議召見起居郎,但顯然神色已然松動。“胡右丞于群臣中頗有威望,與汝師合作,子瞻也多有贊譽。爲何竟受了彈劾?”
慕容複聞言不由詫異地擡頭望了太皇太後一眼,苦笑着道:“太皇太後,胡右丞受彈劾原因呂相不已坦然相告了麽?”不等太皇太後有所反應,慕容複便又小聲道。“微臣隻怕下一個就該輪到老師了……老師天真正直,當年沈存中首告于他已令他痛徹心扉,如今呂相又……微臣懇求太皇太後,快将老師外放了罷!”
慕容複此言一出,太皇太後登時面色一沉,高聲怒斥:“放肆!”太皇太後治政多年威勢已成,此時動了真怒向太後與小皇帝皆面色青白,再不敢出言相勸。
慕容複卻也不爲自己請罪求饒,隻深深地伏在地上不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太皇太後忽而幽幽一歎,緩緩道:“你這性情當真與子瞻一般無二的固執,難怪與他相投。”
太皇太後親口所言他與蘇轼相投,慕容複頓覺面上有光,不禁語氣輕快地道:“當年老師不願收微臣爲弟子,唯恐他罪官的身份耽擱了微臣的仕途。其實隻要能入老師門下,仕途又……”話說半截,他又似頓覺失言,登時滿額冷汗地低頭喃喃。“微臣失言,微臣有罪……”
然而上位者見自己有這樣“天真純粹”的手下,從來都隻有高興的份。太皇太後自然也不例外,不由笑道:“當年若非先帝青眼,慕容卿的确險些埋沒了。”
“微臣省試排名并不高,能夠高中探花又得先帝賞識将公主……”提到淑壽公主,慕容複的神色又略有黯然。隻見他沉默了一會,忽而輕輕搖頭,振作精神道,“如今微臣别無他念,隻願精忠報國、侍奉恩師。”
想起已逝的淑壽公主,大夥登時都沒了談話的興緻。隻見太皇太後閉目沉思了片刻,便令道:“慕容卿,你先退下罷。”
“微臣告退。”慕容複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退了出去。他相信,能夠跟自己的皇帝丈夫連生四子四女,并且後宮中唯有她一人生産,最後又能走到垂簾聽政這一步的女人都不會是笨蛋。所以,該聽進去的話她必然已經聽進去了。
數日後,朝廷的诏書終于落下,貶王觌爲潤州知州。至于出缺的谏議大夫一職,竟是給了同爲蜀黨的上官均。接着,太皇太後親自下诏對胡宗愈的工作和人品進行了肯定和表彰以示安撫。做完這些,太皇太後又抽空召見了呂公著,命人送上了不少人參,特特囑咐他要好好将養身體。呂公著回去後對着這些人參連歎三聲,終是斷了與朔黨的聯系,安安生生地過他的退休生涯。
就在這紛紛擾擾中,元祐四年不緊不慢地過去了。元祐五年正旦剛過,監察禦史趙挺之便率先上疏彈劾右相蘇轼老奸巨猾,在新法與舊法之間首鼠兩端,無視百姓爲新法所害的苦痛。更舊事重提元祐二年其主辦的“試館職”考試考題诽謗仁宗、神宗兩朝皇帝,元祐四年又袒護同樣诽謗君父的蔡确,實乃大逆不道、欺世盜名。
太皇太後見了這彈劾奏章,即刻在朝上将趙挺之大罵一通,又說他無故攻擊朝廷大員要将他革職查辦。然而,中書舍人曾肇封駁了太皇太後的诏書,左谏議大夫梁焘與右正言劉安世又不斷上書繼續攻擊蘇轼。太皇太後出于無奈,隻得令蘇轼上書自辯。
哪知蘇轼的奏章還沒寫好上呈,元祐二月,呂府又傳來消息,呂公著不耐嚴寒已重病多時,眼看不起了。
聽到這個消息,慕容複即刻砸了手上的酒杯,破口大罵:“老東西,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在這個時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