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慕容複這聲大罵,正坐在他對面與他議事的諸葛正我登時一窒。諸葛正我并非循規蹈矩的讀書人聽不得慕容複口出污言,隻是慕容複這一句中的暴戾之氣着實過甚。隻見他揮退了前來報信的仆役,續道:“密州那邊我自會派人察訪,隻是有言在先,若是趙挺之并無罪行于世,縱然他與你勢成水火我也不會過問。”
慕容複的情緒卻并未轉回來,仍陰着臉道:“你放心,六扇門此去密州必有所得!”
“好!”諸葛正我點點頭卻沒有如往常那般急着走,反而給慕容複續了一杯酒。“閑事說過,我們說些正事。”
慕容複聞言不由詫異地挑眉,暗道:如果趙挺之的事都不算正事,那麽什麽才是正事?
“自從成立六扇門,爲了避嫌你我之間少有往來,可我心中始終視你爲至交好友。”諸葛正我正色道。
慕容複點點頭沒有搭話,他在等着諸葛正我下一句的轉折。
“既是至交好友,有些話我便不得不說了。”諸葛正我又道,“明石,你不覺得自己這些年愈發暴戾麽?”
慕容複沉默了一會,忽然道:“因爲我對呂司空出言不遜?”
慕容複如此靈醒,諸葛正我唯有苦笑。聰明人一旦固執起來,往往固執地要命!“你任崇政殿說書一職将将一年,範祖禹已然退出一射之地。就連太皇太後,朝中若有難事未決,也會有意無意地來詢問你的意見。”
諸葛正我自打成立六扇門與皇家的關系愈發緊密,去年中秋小皇帝能由諸葛正我單獨陪着出宮夜遊便是明證。是以,朝堂諸公看不透的内/幕,諸葛正我能看明白。對此,慕容複并無意外。“諸葛兄,小弟所言句句屬實,從無一字半句構陷他人。”
諸葛正我傾前身逼視着慕容複的雙目緩緩道:“有關淑壽公主,也是句句屬實?”
慕容複登時答不上話來。
“想必你自己也明白,你固然有見地,但太皇太後能受你影響多半還是因爲淑壽公主的遺澤。”諸葛正我一針見血地道。曆朝曆代爲何嚴防死守外戚專權?正是因爲外戚在感情和血緣上與皇家更爲親近。而再英明的帝王也終究是人,總會忍不住偏向自己人、信任自己人。這些外戚得了帝王的親近和信任,一旦倒行逆施爲非作歹,那便是一發不可收拾。“明石,你雖未有外戚之名,卻已有外戚之實。”說到這,諸葛正我忽而神情莫測地一笑。“然則,這也并非大逆不道。朝堂諸公雖說不願皇家重外戚,可若是讓他們能有機會與皇家更近一步好更得重用,又有哪個不是趨之若鹜?……明石,我隻是不願見你因對淑壽公主有愧,而把自己逼太狠了。”
諸葛正我居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終是把慕容複給吓到了。慕容複與諸葛正我的交情向來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自從諸葛正我建了六扇門那更是寡淡地如陌生人一般,以至包不同都曾向慕容複抱怨過數回。隻見慕容複沉默半晌,忽而道:“這卻不像是諸葛兄該說的話。”
諸葛正我點點頭,坦然道:“正是喬兄離開京城前要我好好照顧你。”
慕容複心頭一暖,隻笑道:“大哥向來絮叨……”
“我卻以爲他所言非虛。”諸葛正我當下打斷了慕容複,“治大國如烹小鮮,明石你如今新入官場職位低微,對很多事無能爲力也是平常。然則你的起點已足夠高,令師是名滿天下的蘇子瞻,你又是探花郎,以你的才幹不出二十年,這朝堂上必然以你爲尊……”
我卻不能按部就班地熬這二十年!慕容複暗自心道。于一人,二十年是他人生的小半輩子,漫長地無窮無盡;可于一國,二十年當真是光陰似箭轉瞬即逝。再等二十年,那時哪怕慕容複是個超人,恐怕都已對亡國的結局無能爲力了。“多謝諸葛兄提點,你的話,小弟放在心上了。”
諸葛正我一聽慕容複的這一句,便知他是半點沒放在心上。常言道,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以慕容複的才智,他要固執己見,諸葛正我又能如何?他隻能幽幽一歎,起身道:“明石兄,你好自爲之罷!”
諸葛正我走後,慕容複在書房内閉目枯坐了許久。呂公著快死了,這樣一位官至宰執的四朝老臣,太皇太後必然要見他最後一面聽他臨終遺言。然而呂公著親近朔黨,又會說些什麽呢?想到這,慕容複的眉心便不自覺抽搐了兩下。
夜深人靜,呂希純親自端了藥碗悄悄進入了父親呂公著的卧房。“父親,該喝藥了。”
面色憔悴瘦骨嶙峋的呂公著在仆役的幫助下稍稍支起身體,就着兒子的手隻喝了兩口湯藥,便吃力地搖搖頭不肯再動。
呂希純見那藥碗裏的湯藥隻下去少少的一層,不由勸道:“父親,多少再用一點吧。”
“不用啦……”呂公著嘶聲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爲父七十有四,是時候啦!”
呂希純見老父說話時胸口的那條薄被不斷起複,頸間青筋暴起骨架支離,不由熱淚盈眶。他忙回頭拭了拭眼淚,又好言勸道:“父親隻是偶感風寒,待春暖花開也就大好了。”
呂公著望着兒子溫和一笑,轉口問道:“爲父重病的奏章,可曾呈上去?”
“呈上去了,三日前便已呈給太皇太後。”呂希純趕忙答道。
“……好,那就好……太皇太後必然會來見爲父最後一面……”呂公著低聲呢喃着,逐漸閉上了雙眼。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呂希純以爲老父已入睡的時候,呂公著又忽然小聲道。“爲父的遺折放在書房了,待我死後你再上呈朝廷。……三年後丁憂期滿,太皇太後必然起複你和你大哥。你與你大哥皆非救時之臣,唯以忠義侍奉朝廷。記着,這滿朝文武之中,但凡慕容複尚在,便不可得罪蘇子瞻!”
自從慕容複任了崇政殿說書一職,呂希純也不知聽老父提過多少回他的名字。他雖不知爲何老父這般忌憚慕容複,可一想到這是父親關于他們兄弟二人最後的遺言關照,也忍不住淚眼朦胧地答道:“我記住了,父親,我記住了。”
“好,你下去罷。”呂公著歎息着吐出一句。
“父親,讓孩兒陪着您罷!”呂希純與呂公著之間的父子之情向來深厚,他心知即将天人永隔,更加不忍離開。
“下去罷。爲父還要等一個人,他若敢來……他若敢來……”呂公著低語了兩句便疲倦萬分地阖上了雙目。他若當真敢來,此人才是我大宋的腹心之患哪!
呂希純又坐了一陣,見老父倦極地昏睡了過去,這才命仆役與他一同悄悄地退了出來。
呂公著終究重病垂死,睡也睡不踏實。昏睡中稍稍覺得有些冷,便又慢慢清醒了過來。哪知方一睜開雙眼,他便見到本該緊閉的窗戶忽然漏了一條縫,明亮的月光便從這條縫中擠了進來,直直地落在他床頭站着的黑衣人的身上。這種場景原本極容易讓人誤以爲是見鬼,但神話傳說中的鬼魅向來都是飄逸的,可呂公著眼前的這名黑衣人着一身黑色勁裝并以黑巾覆面,看起來幹淨利落卻更像是一柄黑色的長/槍。呂公著掙紮着支撐起小半幅身體,小聲道:“你是何人?爲何在此?”
那蒙着面的黑衣人沒有答話,隻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冰冷不似看着一個活人,卻好似看着一件無用的死物。
“慕容複!可是慕容複派你來的?”呂公著又問。
這一回,那黑衣人原本冷戾的眼神終于有了幾分生動變化,緩緩扯下覆在面上的黑色面巾。借着那猶如螢火一點的月光,呂公著終于看清了他的容貌。來人隆鼻深目、俊秀不凡,竟正是慕容複本人!
“你!”縱然早已隐約猜到慕容複可能會有行動,但此刻見到他親至,呂公著仍不免大吃一驚。
“呂大人臨終前尚且念着下官,如此深情厚誼,下官豈能不來見司空大人最後一面?”慕容複的音色沉冷,好似刀劍出鞘在黑暗中閃過的一抹懾人寒意。
呂公著怔愣許久,終是歸于一歎。“老夫早就聽聞你身負武功,想不到……竟是這樣的高手……這世上能人異士多如過江之鲫,的确不容小觑啊!”呂公著重病多日,往日但凡他稍有動靜,睡在外間的老仆早該進來照料。可如今他與慕容複說了那麽久話,那老仆卻一無動靜。
“呂大人老謀深算,一樣不容小觑。”慕容複輕聲道,竟是随手拿出了呂公著一早寫好的遺折。“臣司空、平章軍國重事呂公著拜見吾皇頓首。老臣行将就木、萬事皆休,唯因我皇宋皇圖夙夜憂歎百般懸心。臣聞骐骥一躍不能十步、驽馬十駕功在不舍。今有朔、蜀二黨皆爲俊才,惜乎政見不合彼此攻擊,恰猶如良駒異向而馳,則馬車寸步難行。長此以往,朝中衆臣一心争鬥無意政務,恐有朋黨之禍哉。值此生死存亡之際,臣請吾皇當機立斷逐蜀黨扶朔黨平争議……”讀到此處,慕容複突然把那遺折一合,語調幽微地道。“呂司空能預見這朋黨之争,實乃國之股肱。隻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朔黨上下究竟給了大人多少好處,何以大人就鐵了心跟着朔黨一條道走到黑了呢?”他一邊說一邊緩緩收緊五指,隻在須臾之間便将那封遺折震成了一地碎片。
呂公著一見遺折被毀,頓知大勢已去。然而他自知不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是以見了慕容複顯露這手駭人的武功也并不十分驚惶,隻神色奇異地道:“爲什麽?慕容大人,你竟不知爲什麽?”
呂公著此言一出,慕容複即刻神色一變,隔了一會方緩緩道:“下官自問這些年來待大人一向恭謹有加。”
呂公著點點頭,低聲長歎:“親孫子也不過如此了。”親孫子尚且隻能在生活上慰藉他,可慕容複卻能在生活與工作上同時給呂公著助力。“可惜,你壞了規矩!”
慕容複眉頭微皺,顯然有些不明所以。
“賈易!朱光庭!慕容複,縱然老夫并無證據,可老夫知道這二人的下場全由你一手造就!”呂公著怒道。
慕容複倒也并不推诿,坦然道:“這二人爲私怨構陷我恩師,下官隻是給他們一些教訓。”
“教訓?”呂公著痛恨地瞪着慕容複,氣喘籲籲地道。“你可知,賈易不堪受辱,回鄉後便已懸梁自盡?慕容複,官場上因政見不合積下仇怨本是常事,可縱然溫公誓廢新法也一樣厚待荊公身後。可是你……你……你卻毀了賈易與朱光庭二人的名聲!誅心原比殺人更甚,你這般狠毒,若是有朝一日朝政由你執掌,隻怕民怨滔滔動搖江山!”
慕容複輕輕一笑,反問道:“我毀了賈易與朱光庭的名聲乃是誅心,朔黨将蔡确一路貶去了嶺南絕地莫非便不是誅心?若說壞了官場規矩,嶺南之路一開,來日我等難免有此下場。呂司空身死魂滅自然不必害怕,難道也不擔心自己的子孫後代麽?”
呂公著神色一窒,半晌才道:“慕容複,呂微仲已是耳順之年、劉莘老亦知天命,可你……你今年隻有二十六吧?二十年後,你又會變成什麽樣?”
“呂司空擡舉了。”慕容複卻并不以爲意。
呂公著搖搖頭,續道:“你今日前來,是來取老夫的性命的吧?因爲你知道,一旦太皇太後來見老夫,老夫必定會爲朔黨說話,屆時蜀黨一脈更加難以立足。慕容複,試問這天底下有多少人會如你這般,憑政治以外的手段來解決自己的敵人?”
呂公著說到此處,慕容複終于勃然變色。呂公著不是司馬光那個隻會讀死書的村夫子,他與其父呂夷簡兩代爲相,政治眼光不知比司馬光老辣多少,能猜到他心中的想法也是尋常。隻是呂公著的話令慕容複猛然意識到:他今日若當真殺了呂公著,便突破了世間的一切規則。日後無論禮義廉恥、家國天下都不再能束縛于他。而這,或許比殺人更可怕!
“……你的心性便如曹操一般,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你是天生的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呂公著病中無力,可他說完這些竟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氣力來,掙紮着拿起手邊的瓷枕向慕容複砸去。
隻聽“砰”地一聲脆響,那造型精緻的瓷枕頃刻落在慕容複的腳邊砸地粉碎。
而慕容複也好似被這一聲給驚醒了,上前一步扶起半個身子都挂在床沿的呂公著。“說完了,呂司空?”慕容複平靜地望着對方,慢慢地以右手扣住了他的頸項。朦胧的月色下,慕容複的一雙眼好似一潭碧水,深邃、無情,吸盡了世間的一切光芒與希望。“你能看到的隻是過去、現在,而我與你不同,我能看到的……是未來。”
慕容複緩緩收緊五指,隻需一點點的努力,就能徹底消滅太皇太後偏向朔黨的可能,就能徹底掌控未來的局面。……可是,誰來束縛“我”呢?既然“我”突破了世間的一切規則,如果連“我”也出了問題,誰來控制“我”?誰來阻止“我”?“我”會變成一個獨夫嗎?爲了一己之私欲,不惜生靈塗炭衆生苦楚?慕容複的手竟不知在何時顫抖了起來。莫約僅僅過了數次彈指又好似跨越了漫長的幾個世紀,慕容複霎時一驚而醒,飛快地收回五指連退數步。
“咳咳咳……”呂公著扶着自己的脖頸嗆咳數聲,艱難地道。“慕容複,你……”
“住口!在我改變主意之前,住口!”不等呂公著把話說完,慕容複便已擡手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話。“雖然我從不相信這些……但或許,人與獸的區别就僅在于此……道義?”慕容複最後落下一聲寒徹入骨的冷笑,如一道黑色的閃電般飛身竄出的窗外,再無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