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公著的府邸由小皇帝欽命建造,正位于東府以南,是個難得的鬧中取靜的地方。離開呂府,穿過一條無人的小巷,慕容複便已隐隐聽到了十數步外的人流聲。這人聲來得這般及時,頃刻便将他自地獄拉回了人間。他忍不住長長一歎,又低頭揉了揉臉稍稍緩和了神色方舉步向前。
哪知才走出兩步,便有一顆小石子從天而降,“啪”地一聲落在他的腳邊。慕容複下意識地舉頭望去,卻見數月不見的喬峰正蹲在他頭頂上方的一處屋檐上。見到慕容複擡頭看他,喬峰笑着向他搖了搖手中的酒壇。
不久後,兩人在不知誰家的房頂坐定。此時東方既白、夜風漸軟,天際盡頭一抹如碧水般清澈的湖藍已然扳回局面,正将原本那無邊無際的黑夜逐步驅逐。慕容複與喬峰二人居高臨下,隻見道路兩旁趕夜市的買賣人正忙着收攤回家,而趕早市的買賣人卻又悄悄支起了鋪面挑起了燈籠。朦胧的燭光在縱橫的街道上悠悠搖曳,是那般地恬靜與溫柔,仿佛銀河悄然降臨于人間緩緩流淌。慕容複接過喬峰抛來的酒壇狠狠灌下一口烈酒,方才歎道:“你就不怕我真殺了呂司空?”
“不怕。”喬峰親昵地摟住了慕容複,一臉滿足地歎息。“我知道我二弟是個什麽樣的人。”喬峰知道,自從淑壽公主過世,慕容複的性情軟和了許多,雖然他本人并不自知。
慕容複卻沒有喬峰這般樂觀,隻見他低頭愣愣地望着手上的酒壇,許久方苦澀地道:“自從呂微仲爲左相,我就知道這一關難過。隻是沒想到……”
喬峰了然地拍拍他的肩頭,沒有說話。
慕容複也不再說話,隻見他将雙手枕在腦後無所顧忌地在别人的房頂上躺了下來,靜靜地閉上了雙目。
喬峰見狀不由把眉一挑,跟着躺了下去。喬峰知道慕容複是累了,崇政殿說書的這一個任期遠比西平縣令更讓他殚精竭慮。
不知過了多久,慕容複忽然呢喃着道:“這個時候,順風镖局不應該盤賬麽?”
“賬本他們是做好了,”喬峰答道,“所以我這不是來請你了麽?”
慕容複聞言差點從房頂上滾下去,他即刻撐起身體崩潰地道:“大哥!就算你是我大哥,你也不能這麽使喚我吧?”丐幫人多勢衆,順風镖局的堂口在大宋境内不知開了多少家。如今大宋百姓但凡有書信或貨物付運,必然要尋順風镖局。然而丐幫的買賣雖說做得好,賬目卻是一團亂麻,直至去年喬峰親自尋到慕容複。慕容複帶了二十名會計整整做了三個月的賬,這才将自元祐二年順風镖局開張以來的賬目如數厘清。
見到慕容複眼底的一抹暗青,喬峰也有些不好意思。隻是他本人實不耐煩與那些數字打交代,因而隻能厚着臉皮握着慕容複的手道:“我也知你貴人事忙,咱們丐幫之中也有你留下的人才,眼下隻請你派個經驗老道的人去主持局面即可。”
喬峰把姿态放得這般低,慕容複也不好意思了,當下笑道:“這點小事,大哥何必與我說,吩咐包不同一句也就是了。”
喬峰望了慕容複一陣,又拽了他一把。“再躺一會,我看你真是累狠了。”
慕容複從善如流順勢躺下,輕聲道:“過了這一關就好了……隻要過了這一關……”
“五月的時候,咱們丐幫在洛陽有個百花會……”喬峰卻不願慕容複始終爲政局犯愁,隻輕聲岔開話題。“我這丐幫幫主親自來請你,慕容公子可不能不賞臉啊!”
自從認識了喬峰,慕容複早不知将與其有關的原著劇情翻來覆去想過多少回。此時心思稍稍一轉,便已意識到這莫約便是馬夫人出場的時候。隻是不知這隻需輕輕松松往那黃芍藥旁一站,天下英雄豪傑便都忍不住要看上兩眼的馬夫人,姿色究竟如何過人?想到這,慕容複即刻應了下來。“既是大哥相邀,小弟自然無有不從。”
喬峰自己都對那勞什子的百花會毫無興趣,來請慕容複也不過是想他能散散心。此時見慕容複應地爽快,他亦是心中一寬,不由勸道:“慕容,來日方長。縱使朝局因呂司空一時受挫,咱們也可慢慢籌謀。”
“大哥放心,”哪知慕容複聞言竟是一聲嗤笑,緩緩道。“我不會輸!無論呂司空在太皇太後面前說了什麽……我也一定不會輸!”
慕容複這一句“不會輸”是那般地狠戾,令喬峰也不禁凜然心驚。他急忙側目向慕容複望去,卻見他不知何時竟已依偎在自己的身邊沉沉睡去。
元祐五年二月中,呂公著在見過太皇太後的第三日與世長辭。如此股肱之臣撒手西去,太皇太後心痛不已,竟忍不住在朝堂上當着朝廷諸公的面泣道:“邦國不幸,司馬相公既亡,呂司空複逝。”
太皇太後這般悲痛蘇轼隻能放下才寫了半截的自辯奏章,先上另一份奏章撫慰太皇太後。當然,奏章上也免不得寫幾首新詞安慰粉絲。然而,蘇轼閑着卻不代表朔黨也會閑着。呂公著才死了沒幾日,朔黨中人王岩叟、傅堯俞再上奏章彈劾蘇轼,并懇求太皇太後不要再被蘇轼所欺,應将彈劾蘇轼的奏章移交門下省處置。門下省掌出納帝命、相禮儀,是谏官群聚的地方。這個時候能在門下省主持局面的左谏議大夫正是早先上疏彈劾蘇轼的梁焘。可以說,太皇太後倘若納谏将此事移交門下省,第二次的烏台詩案就要開始了。這一回,聽了呂公著遺言的太皇太後态度也不如以往那般堅決,而是請來了左相呂大防商議對策。
呂大防不愧是蘇轼的老朋友,當即答道:“蘇轼終究貴爲右相,自當有右相的體面。太皇太後應該讓他自行反省,決定自己是否仍留在朝廷爲官。”
這消息傳到蘇轼的耳中,他不由幽幽一歎,另起一本奏章,請求太皇太後将他外放。
哪知這奏章墨迹未幹,慕容複便已劈手将其奪下,撕地粉碎。“老師,自古以來隻有貶官的宰相,沒有外放的宰相。辭官罷!”
“這是爲何?”慕容複說罷,秦觀竟第一個跳了出來。“趙挺之空口白話無憑無據,咱們就這麽認輸了麽?公道何在?”
“公道?”回應他的是慕容複的一聲冷笑,“朝堂之上講究的從來都不是公道,而是強權!如今我們兵敗如山倒,與其賴着官身苟延殘喘,不如辭官求去自在潇灑。”
這“自在潇灑”這個字終是打動了蘇轼,隻見他眉間微湧阖目長歎:“我以爲,微仲知我……微仲知我……”
慕容複知道,蘇轼被沈括背叛,那是曆史使然與他無關。可如今蘇轼與呂大防的友誼破裂,卻是全因他而起。他心中愧疚萬分,當即單膝跪下,扶着蘇轼的胳膊緩緩道:“老師,政治與私交無關、政治與人品亦無關!政治……一向如此。”
蘇轼見慕容複與他一般悲痛,想起當年慕容複爲他苦心籌謀左相之位,可他卻自行反水支持呂大防,登時滿心慚愧。隻見他緊緊抓着慕容複的手腕,堅定地道:“明石,你要留下!國事至此,你要留下!”
“我留下!”慕容複趕忙點頭應道,“老師放心,終有一日,學生會爲老師靖平朝堂報仇雪恨。到那時,再請老師出山主持局面!”
蘇轼并非醉心權術之人,聽慕容複這麽說也隻是黯然一笑,歎息着道:“爲師多年不曾回眉州老家,如今也該回去了……”
“不,老師不該走!”慕容複卻不同意蘇轼離開京城,“東坡閣與東坡詩會都還少不了老師。老師縱然不再爲官,能以東坡閣與東坡詩會爲平台,培育後進也是好的。”
“這……”慕容複有此提議,蘇轼當下一怔。所謂辭官歸故裏,蘇轼的确不曾想過還要留在京城。“東坡閣你早已派人打理,爲師幫不上什麽忙。至于詩會……如今卻是談論如何理政遠比談論如何作詩更多……”
“所以才更需要老師!”慕容複笑道,“老師治政經驗豐富,那些新科士子放下書本一無是處,縱使外放爲官也隻會爲胥吏所欺。隻有先由老師教會了他們如何爲官,他們才能造福百姓啊!更何況,‘東坡酒’的收益這般高,老師難道還擔心汴京居、大不易麽?”
慕容複此言一出,蘇轼不由哈哈而笑,隻拍着慕容複的額頭連聲道:“從汝,從汝!”
出得門來,始終保持沉默的黃庭堅終于低聲道:“是我與老師想地太簡單……”
慕容複搖搖頭,輕聲道:“師兄沒有看錯人,呂大防的确是個君子。”至少呂大防一言保全了蘇轼不用再去大牢走一遭。“隻是這朝堂上,君子向來鬥不過小人。我等明知老師清白,可有人彈劾他,爲自證清白他還要辭官。然而如王珪、鄧绾之流,‘笑罵從汝,好官須我爲之。’,誰又能奈何得了他?師兄以爲呂大防赢了嗎?我告訴你,他也不過是個棋子!”曆史上,劉摯借呂公著、呂大防的威勢掐走了洛黨與蜀黨,接下來就将矛頭指向了呂大防。這位始終沒有說話的好人在“朔黨納粹”最後向他而來的時候,便再也沒有人爲他說話了。
黃庭堅不由又是一歎,固執地道:“然則我始終堅持,《汴京時報》應言爲民聲,不應該拿來當做黨争的工具。”
慕容複亦知要說服他們這些古君子,僅憑這點刺激是癡心妄想,是以隻笑道:“那麽我也坦白告訴師兄,能永遠不錯的,永遠都隻是在野黨!”說完這句,慕容複再不看四學士一眼,兀自負着手走了出去。
此後,蘇轼在短短的一個月内連上了六份奏章,請求辭官。太皇太後眼見蘇轼去意已決,而他又應允留在京城長住,終是答應了下來。《汴京時報》在第一時間報道了這個消息,并以整整兩個版面回顧了蘇轼的爲官生涯。嘉佑二年的進士,三年京察入第三等爲百年第一,仁宗皇帝金口玉言宰執之才。爲官以來曾在鳳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黃州、汝州等地任職,任上抗洪滅蝗,赈貧救孤、向化百姓、政績極佳。出任右相後,與其弟蘇轍合作治理黃河、改革會計制度;在新黨與舊黨之間取得平衡,力保被百姓視爲善法的“免役法”、“保甲法”、“方田法”,并改革執行有瑕疵的“市易法”,爲朝廷增長稅賦收入。這樣一位有才幹憐百姓的好官離去,汴京百姓不由大爲傷痛,直罵朝廷不識人才。
蘇轼辭官求去,右相一職自然出缺。呂大防提議由門下侍郎劉摯接任右相,太皇太後卻是看中了時任知樞密使事的範純仁。然而範純仁看看蘇轼的下場,再瞧瞧劉摯虎視眈眈的眼神,心中便是一陣默然,借口自己并非經科舉出身、出仕以來又無大功績固辭之。由此,劉摯終于如願以償榮登相位。而就在朝堂上的朔黨們慶祝勝利的同時,小皇帝卻悄悄換上了平民的衣衫,跟着慕容複一同離宮去見識那名滿天下的“東坡詩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