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内,蕭峰與虛竹、段譽二人八拜之後便起身喝令:“丐幫弟子聽令!今日起,蔣長運便爲我丐幫第一十九代幫主,爾等當嚴守幫規、精忠報國!今日,是蕭某與天下英雄的恩怨,你們快快退下!”
“不退!”哪知他話音未落,蔣長運便放聲高喝。“丐幫弟子誓死不退!我幫喬幫主無端讓人冤枉殺人行兇,丐幫弟子如若袖手旁觀,今後如何還能在江湖立足?我們誓死不退!”
“對!誓死不退!誓死不退!”圍在蕭峰身邊的丐幫弟子各個神情堅定齊聲大吼,人皆側目。
蕭峰顧念丐幫傳承,幾次三番要丐幫弟子置身事外,可丐幫弟子卻又念着義氣甯死不從。蕭峰本非扭捏之人,見丐幫弟子待他赤誠,心中感激莫名豪氣頓生,即刻放聲大笑:“好兄弟!今日咱們身陷重圍勢必難逃一死,能與弟兄們共同進退,蕭某死而無憾!”
眼見少林派諸位高僧、十八棍僧連同廣場上的千百名武林豪傑都逐漸圍了上來,一場慘烈厮殺一觸即發。少林僧人慧輪卻忽然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扯着徒兒虛竹的袖子叫苦不疊。“虛竹,你已觸犯戒律,怎可再與這契丹惡賊結拜?快快随我回去!”慧輪武功雖低,卻終究顧念與虛竹的師徒之情,要救他性命。
然而虛竹見蕭峰英氣逼人群雄黯然無光,已是大爲心折;又見段譽顧念結義之情,甘與共死,更是心生激賞。他心慕這等慷慨豪烈的俠義之情,頃刻便将生死安危、清規戒律,一概置之腦後。此時見撫養他長大的恩師出言責怪,他雖有愧疚之意卻并不後悔自己的所爲,因而隻道:“師父,徒兒當日在缥缈峰上與三弟結拜之時,曾将大哥也結拜在内。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虛竹,你年幼識淺缺少江湖經驗。這蕭峰乃是契丹人,殘忍狠毒無惡不作。你既爲少林弟子,又豈能與他結拜?還不快回來!”不等虛竹把話說完,玄難便已忍不住出言打斷了他。
哪知一向對師門極爲恭敬的虛竹此時卻正色道:“玄難師伯祖,弟子下山行走數月,從未聽聞我大哥有甚惡行啊!”
虛竹本是少林低輩弟子,與玄難相差了數輩,多年來玄難早習慣了弟子們将他所言奉爲圭臯的情況,哪裏能容得虛竹出言反駁?聽聞虛竹所言,他即刻兩眼一登,怒道:“你玄苦師伯祖正是死于蕭峰之手……”
“方才丐幫弟子說,玄苦師伯祖遇害時大哥尚在邊關。玄難師伯祖,弟子以爲其中大有蹊跷,不如令青松與丐幫弟子好生對質,别誤會了好人啊!”虛竹一臉誠摯地答道。
虛竹生性純善又不識權謀,一切所言皆從是非善惡出發絕無貳心,卻不知他這番話實将玄難氣了個倒仰。少林派是中原武林魁首,向來德高望重金口玉言,若是對質下來确認蕭峰與玄苦之死無關,豈非自打耳光?隻見玄難面色一沉,陰測測地道:“虛竹,你這是自負武功,要違抗寺規?”
佛家向來有“棒喝”、“頓悟”的說法。遇上些頭腦蠢鈍的弟子,一般情況下,少林派隻需對那弟子“一頓棒喝”,他也就“頓悟”了。若是的确資質驽鈍不堪造就,想來“二頓棒喝”應能使他回心轉意。偶爾遇上幾個意志堅定不願“頓悟”的弟子,那麽“三頓棒喝”之後,他也就再也不用爲自己能不能“頓悟”而操心了。若非顧忌到虛竹那一身來路古怪卻又十分高明的武功,少林執法僧早将他拉下去“棒喝”了,哪會在這跟他鬥嘴?
然而虛竹卻實在迂腐,無法體會少林派的苦心,隻低聲念了聲佛,雙手合十固執言道:“弟子不敢違抗寺規,可是……可是……這道理不對……”
虛竹話音一落,廣場上忽而傳來一聲長笑,有一個低沉嘶啞的男聲在這廣場上響起。
“少林派在中原武林得享大名,憑的從來不是道理,而是武功!小和尚,你什麽時候明白了這個,什麽時候才能當上住持!”
場上衆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蒙面灰衣老僧猶如一隻大鵬般從天而降,踩着不少武林豪傑的人頭肩膀,落在了廣場的中央,來人正是蕭遠山。
蕭峰一見蕭遠山便大驚失色,正欲發話,卻見蕭遠山扭頭望向慧輪,冷嘲道:“你這和尚好不曉事!你是天生的庸人,你這徒兒卻是注定要當英雄的,你攔着他作甚?”說着,便是一掌向慧輪劈去。
虛竹深知這輕描淡寫的一掌的厲害,急忙将師父推開。隻聽“嗤”地一聲,虛竹背後的僧衣即刻被那一掌劈出一條大縫,露出了他背後的九個香疤。
衆人正驚駭于這獨臂老僧的武功,忽而聽得一個女子尖銳的聲音叫道:“慢着!你背上是什麽?”衆人循聲望去,卻見江湖号稱“四大惡人”中排行第二的葉二娘瘋了也似地向虛竹撲過去,顫聲大叫。“我兒……我的兒啊!”
一場武林大會最終卻弄成了認親大會,眼見德高望重的玄慈方丈在群雄面前自承當年錯殺蕭遠山全家,又犯下淫戒與葉二娘私通産子,中原豪傑皆覺面上無光。
卻是玄慈方丈到了這山窮水盡的地步終于顯出了他苦修佛法的根基來,于生死榮辱再不萦于懷。衆人隻見他面色如常心懷坦蕩地高聲言道:“玄慈犯下淫戒,身爲方丈,罪刑加倍。執法僧重重責打玄慈二百棍。少林寺清譽攸關,不得循私舞弊。”說着跪伏在地,遙遙對着少林寺大雄寶殿的佛像,自行捋起了僧袍,露出背脊。
少林寺方丈當衆受刑,那當真是駭人聽聞。群雄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恰在此時,少林寺山門外忽然鑼鼓齊響,有一個高昂的聲音放聲喊道:“給事中、東京周邊五路觀察使慕容大人到,少林衆僧快快相迎!”
衆人隻見數千名甲胄在身的大宋将士組成一個方陣,步伐整齊地向寺内推進。一俟入寺,他們便迅速分成十組,将場上群雄切分開來分别看守。群雄見這些人人端着一柄黑洞洞長/槍的宋軍将士各個面色冷凝殺氣騰騰,一時竟不敢說話,隻好奇地向山門外望去。
不一會,山門外便又走進來數名大小官員。爲首的一人身穿紫色常服,曲領大袖、頭戴幞頭、腳登革履,來人正是慕容複。宋時,是一個官本位的時代。中原群雄見慕容複不但年紀輕輕身居高位,樣貌氣度更是風神如玉,腰間一束好似不盈一握,已忍不住驚歎豔羨。可以說,僅憑慕容複這眉眼神采,已教人心頭一震大爲歎服,直覺如慕容複這般方是世人所認可的“官樣子”。然而再看一眼他這一身冷煞的氣質與眼風,大夥心中又不禁暗自打鼓,隐隐預感到此人莫約并不好相與。
不過數息之間,慕容複便在一衆紅袍、綠袍官員的簇擁下目不斜視地來到廣場正前方。那裏,早有先行入寺的将士擺好了官案官椅,官案的兩側,兩沓案卷高高堆起;官案的正中,擺着筆墨紙硯與慕容複的官印。慕容複沉默落座,擰眉冷淡地掃了場上衆人一眼。
随同慕容複一齊趕至的登封縣令徐嶽見狀,忙站出來高聲道:“慕容大人當面,爾等還不快快見禮?”
徐嶽此言一出,場上即刻一陣大嘩。這些武林豪傑雖無官職在身算是庶民,可他們縱橫江湖各個有頭有臉,哪裏願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朝廷官員?
然而不等他們出聲抗議,領兵的鄧百川已是面色一沉,怒斥一聲:“放肆!”他将手一揮,便有十名端着長/槍的士兵同時開火。大夥隻聽得場上一串驚天巨響,廣場一側的另一座塔爐便被那長/槍掃射地千瘡百孔。“爾等竟敢抗命?”鄧百川寒聲道。
眼見那數千名将士手中的長/槍一同指向了自己,中原豪傑終于明白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片刻之後,無論方外僧道還是世俗豪傑、無論武林高手還是江湖菜鳥都不情不願地跪了下來,稀稀拉拉地喊道:“草民見過大人!”
就在這滿場皆跪的場面中,卻仍有數人直挺挺地站着。他們是大理段正淳、段譽父子等一行人,吐蕃國師鸠摩智,契丹人蕭遠山與蕭峰。
慕容複神色冷凝地掃了他們一眼,終于開口說話。“爾等見了本官,爲何不跪?”
鸠摩智愛出風頭,第一個跳了出來,傲然道:“貧僧乃吐蕃國主親封大輪明王鸠摩智,不受大宋管轄!”
“原來如此。”慕容複向鸠摩智拱了拱手,問道。“既是吐蕃國師,可有身份印鑒?大師履我大宋境内,可有國書憑證?”
“這……”鸠摩智跑來大宋是爲了與中原武林比試武功揚名立萬,并非爲了國事。既然不是爲了國事,自然也就沒有國書。而以他的武功,又有誰敢查他的身份印鑒?“阿彌陀佛,貧僧來地匆忙,未曾……”
他話未說完,慕容複已是一聲嗤笑,冷诮道:“有趣!有趣!這假冒僧道騙人錢财的人犯本官見了不少,膽敢假冒吐蕃國師的,你還是頭一個!”不等鸠摩智有所反應,他忽而一聲厲喝。“來人,給我将這狂徒拿下!”
有慕容複一聲令下,立在他身側的諸葛正我即刻發動,向鸠摩智撲了過去。中原群雄見出手的居然慕容複身邊一名穿着朱袍的高品階官員已是一驚,不等他們反應過來,那名五品大員竟已在數名将士的協助下将鸠摩智捆了起來,壓到慕容複的面前。
鸠摩智自負武功,不想竟敗在一個無名無姓的大宋官員手裏。他自覺顔面盡失,不由掙紮大吼:“我的确是吐蕃國師,你們這樣待我,不怕得罪我吐蕃麽?”
慕容複眉梢也不曾動得一動,漫不經心地道:“你的身份,本官自會向吐蕃國主核實。壓下去!”
“是!”鄧百川即刻應了一聲,堵上鸠摩智的嘴巴将他帶了下去。
所謂殺雞儆猴,慕容複三言兩句解決了鸠摩智,場上的氣氛即刻又恭敬了許多。
段正淳一觸到慕容複投向他的目光,當下自報家門。“本王乃大理鎮南王段正淳,這是我的孩兒段譽,這四人是我的侍衛。”說話間,他身後的四名侍衛拿出了段正淳的印鑒遞給了慕容複的随行官員。
待确認了段正淳一行人的身份,慕容複即刻起身一揖,朗聲道:“原來是大理鎮南王當面,失禮!失禮!看座!”說着,便有将士在慕容複的左下首爲段正淳搬了一把椅子。
古時以右爲尊,以段正淳王爺的身份本不該位居慕容複之下。但段正淳見慕容複官威甚重又頗有手段,一時也不敢與他計較,忙道了聲謝,在那位置上坐下了。
蕭遠山見慕容複一到就打斷了他向玄慈報仇的事,不由怒火滿懷,态度極端桀骜地言道:“我蕭氏父子皆是契丹人,不必跪你這大宋狗官!”
中原豪傑雖說被逼跪見慕容複,可終究也是心系大宋。此時聽聞蕭遠山無所顧忌地罵慕容複爲“狗官”,大夥立時大怒,隻盼着慕容複下令将他也拿下。
哪知,慕容複卻毫不在意,隻意味深長地道:“你既是契丹人,從未受大宋朝廷的撫育恩澤,的确不必跪我。不過令郎嘛……”他搖搖頭,轉口道。“罷了!正事要緊!少林住持玄慈何在?”
玄慈方丈原本正赤身露體地等着受刑,但如今被慕容複一打岔,這受刑一事也隻能暫緩。他深知來者不善,聽聞慕容複召見,忙上前躬身一禮。“阿彌陀佛!貧僧玄慈,見過大人!”
慕容複面色冷淡地點點頭,問道:“玄慈和尚,你與那江湖惡賊葉氏有私并生下一子,此事可是屬實?”
玄慈一觸到慕容複那雙森冷的眼眸心頭便是一顫。遙想數月之前他仍與慕容複平起平坐縱論佛法,如今卻要當着朝廷官員與天下英雄的面屢番承認罪孽,他心中更是氣餒羞愧不已,隻俯下身低聲道:“玄慈觸犯佛門戒律,罪不容赦,隻求速死!”
慕容複卻不爲所動,隻見他目光如炬,冷冷言道:“玄慈方丈,本官再問一遍,你與那江湖惡賊葉氏有私并生下一子,此事可是屬實?”
玄慈雙手撐在地上,他雖老邁一身修爲卻是了得,早已是寒暑不侵。然而此時此刻,群雄卻見玄慈方丈的額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一滴滴砸在地上。許久之後,他重重地磕了個頭,高聲道:“隻求速死!”
“好!好!”慕容複連歎兩聲,目光愈發冷凝。“玄慈和尚,今年三月間本官曾來少林禮佛,你可還記得那時本官與你說過什麽?”
玄慈心下一跳,忙仰起頭望住慕容複。
隻見慕容複緩緩言道:“百姓崇佛乃應佛法導人向善,可若是僧伽腐敗、蠹耗天下,那便是僧人招搖撞騙、玷污浮屠。玄慈,本官的話,你可有一字半句放在心上?”隻見他指着桌案上的兩沓案卷怒道,“你道這是什麽?這些都是你們少林和尚侵占田土、奪人錢财、逼死人命的罪證!”他将手一揮,即刻便将那兩沓案卷掃向了玄慈。“你自己看看!玄慈、少林寺,你們受百姓供養、受朝廷信重,你們的所作所爲可對得起百姓、對得起朝廷?”
慕容複此言一出,少林僧人盡皆變色。更有不少玄字輩的高僧同時撲上前來,跪在階下連道冤枉。
“冤枉?一個苦主是冤枉了你們,十個苦主還是冤枉了你們,這裏有千百個苦主!難道人人都冤枉你們不曾?少林寺,你們若當真這般遭人恨,豈敢自稱天下第一名刹?”慕容複随手翻開一本未曾被掃下的案卷,大聲念道。“元祐初年八月,少林僧人逼迫登封縣商戶陸氏清償欠債。陸氏借貸本金一千貫,利息卻有三千貫!陸氏賣盡田地商鋪亦無能償還,于八月十七全家懸梁!一家老小二十條人命,這是冤枉?”他用力阖上案卷,重重地砸了下來。
“元祐三年,少林和尚引誘新鄭縣地主王氏之子賭錢。不過一年,王家百畝良田入得少林門下。王氏夫妻重病而亡,王氏子酒醉落水。這也是冤枉?”他又砸下一本案卷。
慕容複連讀七八本案卷,皆是少林侵占錢财逼死人命的大案要案。少林玄字輩高僧各個被他砸地灰頭土臉,卻是誰也不敢發話。至于那些武林豪傑,驟聞少林惡行已是驚詫不已。眼見那一本本被慕容複丢下的案卷上印滿了一個個血紅的指印,好似衆多苦主的斑斑血淚,大夥更是噤若寒蟬不敢言聲。一時間,場上一片死寂,猶如墳墓。
“少林實有度牒二千三百六十六張,豢養少林僧人五千餘人。少林和尚各個習武強身,名爲保家衛國,卻一不繳稅二不上陣!少林寺,枉你号稱名門古刹,滿口佛法滿口慈悲,原來幹的盡是橫行鄉裏、魚肉百姓的勾當,實乃國之巨蠹!”說到這,慕容複不由拍案而起。“玄慈,你連兒子都養了下來,這般肆無忌憚,想來打的正是挾寺自重爲一方土皇帝的念頭了?如此大逆不道,你就不怕天子一怒誅你九族?滅你少林?”
慕容複這話實在太可怕,少林僧人各個面如土色登時一個不落地全跪了下來,齊聲喊道:“阿彌陀佛!少林絕不敢有此邪念!大人開恩!”
卻在此時,葉二娘從人群中撲了出來,伏地哭道:“大人冤枉!冤枉!是我引誘他的,是我……他是個好人……大人,你殺了我吧,不要怪他!”
“二娘……”玄慈聞言即刻側目望了葉二娘一眼,心情極端複雜。
群雄見葉二娘對玄慈百般維護實乃情深意重,不由暗自歎息。哪知慕容複卻毫無憐憫,語調輕蔑地道:“葉二娘?你這婦人,當真是又蠢又毒!來人,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