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二娘名列“四大惡人”,行走江湖多年正道武林卻拿她沒有辦法,武功自然是不差的。可眼下她一心要爲情郎玄慈頂罪,是以見到慕容複手下官兵如狼似虎地撲向她,卻也不曾動手反抗。
葉二娘甘心頂罪不願反抗,卻不代表虛竹能坐視親生母親被官兵拿下。隻見他高喝一聲:“慢着!”運起輕功向葉二娘竄去。
哪知他的身形才一晃動,慕容複便将手一揮,即刻有三十名将士将手中□□指向了跪在他案前的一衆少林高僧與葉二娘。“小和尚,我知道你的武功很好。你不如來試試究竟是你的輕功快還是我的槍更快?”
“你!”虛竹并非頭腦靈活之輩,一見慕容複以師門和親生爹娘的性命要挾他,即刻手足無措。
蕭峰便在此時走上一步,拉住了虛竹的手腕。“三弟,切莫沖動!今日這位慕容大人有備而來,咱們一時三刻決然拿他沒有辦法。隻是咱們這麽多人,縱然他是官也得講理!”
慕容複對上蕭峰那莫測的眼神,立時輕輕一笑,緩緩道:“本官不但講理,更講法!小和尚,你且一旁站着,本官定然教你心服口服!”
慕容複話音一落,鄧百川即刻便制住了葉二娘的穴道,将她壓到了慕容複的面前。
葉二娘恍若未覺,唇邊竟還泛起了一個滿足的笑意,不住喃喃:“大人,要殺就殺我……他是個好人……是個好人……”
一個年過半百的半老徐娘露出這種陷入熱戀中的少女才會有的夢幻神色,慕容複不由微微打了個寒顫。隻這一瞬間,他幾乎想立即命人将這對奸夫淫/婦帶下,反正以這兩人的罪孽終難逃一死。然而,最終他仍是理智地克制了這個沖動。有些道理,将死之人可以不必懂,但活着的人必須明白。
“好人?”慕容複冷哼一聲,緩緩道。“他誘惑你,令你失身于他,未婚産子。可他卻不肯娶你,全不顧念你和你兒子的處境,這也是好人?”
“不!不!”葉二娘連連搖頭,分辯道。“是我誘惑他,是我!他……他有顧念我,他給了我很多錢……”
“便是去青樓一夜風流,那也是要給錢的,沒有吃霸王餐的道理。”慕容複奚落地道。“葉二娘,你爹娘難道便不曾教過你,青樓女子與明媒正娶的夫人之間的區别?青樓女子隻需要給錢,明媒正娶的夫人可以沒錢但一定要有名分!他爲何不肯給你一個名分,将你當青樓女子一般打發?”
慕容複的這個比喻着實刻薄又形象,武林群雄在旁聽了竟有不少人忍不住笑出聲來。更有甚者,他們見這身居高位的慕容大人說話這麽接地氣,還隐隐生出幾分親近之意,對他的話愈發信服起來。
便是葉二娘,聽了慕容複這般所言也不禁面紅耳赤。然而她終究對玄慈迷戀太久,哪裏是慕容複幾句嘲諷便能輕易清醒的呢?“是我不能嫁他……是我自己不願連累他……”葉二娘仍固執搖頭。
“他未娶、你未嫁,你倆既是兩情相悅又爲何不能成婚?”慕容複又問。
“他……他……”葉二娘哽咽了兩聲,隻不住搖頭,再不願答話。
卻是人群中有人見慕容複問地迂腐,不由放聲笑道:“大人!玄慈方丈是個和尚啊!和尚豈能娶親?”
“和尚便不能還俗麽?”慕容複正色道。
那說話之人登即一噎,隔了一會方猶疑着道:“可……可他是少林方丈啊……”
“少林方丈便不能還俗麽?這是哪一條律法所定?”慕容複蹙着眉又問。
慕容複此言一出,人群中即刻鴉雀無聲。不少武林豪傑皆面面相觑,心中暗道:對啊!既然這玄慈已與葉二娘生情連兒子都生了,又爲何不能還俗呢?還俗之後,不就能娶親了麽?
慕容複輕聲一歎,如針一般的目光又落在了玄慈的身上,了然道:“玄慈,你不願還俗娶親,無非是不願舍了這少林住持的虛名。”
玄慈低着頭,沒有答話。
“不!不是這樣!”葉二娘卻仍一心向着情郎,“他在江湖上有那麽高的地位……他是武林領袖,江湖安危全系于他一身,怎麽能爲了一個女人就……”
“放肆!”不等葉二娘把話說完,慕容複忽然一拍桌案,起身向南拱手。“聖天子垂拱而治,什麽叫江湖安危全系于他一身?他又有什麽資格來系這江湖安危?”說着,他又将目光轉向玄慈,陰測測地道。“玄慈,你所謀不小啊!”
“罪過!罪過!”玄慈卻比葉二娘會打官腔多了,忙解釋道。“大人容禀,老衲身爲少林住持,在江湖上頗得敬重。武林中有甚争鬥,江湖上的朋友也樂于尋老衲調解平息紛争。還請大人明鑒!”
“哦?”慕容複微一揚眉,意味深長地道。“那今日這所謂的武林大會究竟是爲了平息紛争,還是引發紛争?”
玄慈立時無言以對。
“葉二娘,你既不識法,本官便好心教教你。江湖事,以前有官府管轄、如今有六扇門統領,有甚紛争也可尋六扇門出面解決。區區一個少林派,誰給你的臉面代朝廷行事?還敢開什麽武林大會?”隻見慕容複将手一指那數十名仍拿着木棍的少林執法僧與少林銅人,怒道。“你們居然還敢私設刑堂、屈打成招,玄慈,你好大的膽子!”
“阿彌陀佛!”玄慈終于閉嘴。他已清醒地意識到慕容複這探花絕不白白得來的,若論這指鹿爲馬扣人罪名的本事,他是拍馬也趕不上了。
慕容複卻仍意猶未盡。“再者說,自從慶曆和議以來,天下太平、四夷賓服。本官卻是不知這江湖上竟還有甚了不得的大事,令方丈一刻也脫不了身?西夏一品堂?本官聽聞,這西夏一品堂向來是由丐幫在應付。四大惡人?四大惡人之中有一人是方丈的老相好,難怪至今都收拾不了。哦……想起來了,還有三十年前雁門關外的一樁大事。蕭氏,是大遼後族。玄慈,你無故殘殺遼國後族血脈滅人滿門,可曾想過将會引發宋遼之戰緻使生靈塗炭?你那老相好說江湖上少不了你。可依本官之見,江湖上沒了你才會更好!”
武林群雄聽聞慕容複提及蕭遠山父子的來曆,立時一陣嘩然。一想到三十年前那場沒頭沒腦的厮殺極可能引發兩國之間的戰争,他們又是一陣後怕。此時再聽聞慕容複直白地言道“江湖上沒了玄慈隻會更好”,他們竟不約而同地連連點頭,口中低聲道:“是啊!是啊!”
若是一人歎息那聲音必然很小,然而如今場上的大部分武林豪傑都已被慕容複說服,這兩句“是啊!”道來,這聲音可就不小了。便是自幼在少林長大,對玄慈極爲崇拜的虛竹此時也已是滿面迷茫。
隻見慕容複又道:“葉二娘,你還不醒悟麽?玄慈說他德高望重,他便當真德高望重?玄慈說他不可或缺,他便當真不可或缺?你怎麽不睜開眼看看他都做過些什麽?你在我面前跪了許久,這地上的案卷你爲何不低頭看一眼?他是好人?他若是好人,絕不會騙了你又辜負你;他若是好人,百姓絕不會對少林這般深惡痛絕;他若是好人,他至少該出力爲你尋回兒子,而不是由得你一人在江湖漂泊孤苦無依!”
慕容複最後一言落地,葉二娘與虛竹同時睜大了雙眼。
虛竹那時年紀幼小不知世事,隻萬般無措地望着玄慈,語調艱澀地喚道:“方丈……爹……爹爹?”
葉二娘顯然是被慕容複勾起了往事,瞬間便想起當年兒子被蕭遠山搶走之後,她六神無主隻得上少林尋玄慈拿個主意。哪知玄慈聽聞此事,沉默良久,最終隻道:“人海茫茫,無處可尋,是這孩子與咱們無緣。”如今想來,如蕭遠山這樣的高手世間能有幾人?玄慈連試都不曾試過,便一口咬定絕然尋不到兒子。他真的在乎過這個兒子麽?如果他連兒子都不在乎,他可曾真正在乎過我?想到這,葉二娘不由渾身發抖,如起了寒症一般哆嗦着哭喊:“方丈大師……方丈……不是這樣……你說句話啊!方丈……”
玄慈卻是無顔以對。方才他當衆承認犯下淫戒接受杖刑,那也僅僅隻是除下衣裳赤身露體而已。而慕容複的這番話,卻好似剝下了他的骨肉使他的靈魂赤/裸。讓他,讓所有人都親眼看到了他内心的陰暗自私。隻見玄慈雙手合十,忽然長歎一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一下瞬間,原本立在慕容複身後的諸葛正我便竄了出來,疾點玄慈身上幾處大穴又卸下他的下颚,阻止了他自盡的行動。諸葛正我對玄慈這種身在方外滿心名利的野心家可沒什麽好感,隻負着手冷然道:“你的罪名不僅于此,想畏罪自盡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慕容複即刻投給諸葛正我贊許的一眼,又将矛頭指向葉二娘。“葉二娘,你愚昧無知被人騙身騙情,連唯一的兒子也被搶走,的确很慘!可你再慘也不該偷别人的孩子、殺别人的孩子!這二十多年,僅本官所知你所犯下的偷嬰案便不下百起,那些嬰孩失蹤卻不曾報官的還有多少?那些被你偷走的嬰孩如今都埋骨何處?這些,本官真不敢去細想。隻因你情郎濫殺無辜犯下罪孽在先,卻要連累天下無數無辜母親失去孩兒,你憑什麽?還有你,玄慈!這二十多年來葉二娘犯下的罪孽,你别告訴我你不知道,你爲何不阻止?因爲你怕你阻止了葉二娘濫殺無辜,她會一心纏着你要兒子!玄慈啊玄慈,少林住持的地位這麽重要?武林魁首的名聲這麽重要?重要到值得你背信忘義、值得你抛妻棄子、值得你濫殺無辜,值得你将你的腳下堆滿累累白骨?你們這對奸夫淫/婦,心若豺狼,便是将你們千刀萬剮,也難消天下之怨!”
“好!”慕容複這一頓大罵實在痛快,以至他話音一落,場上豪傑竟不約而同轟然叫好。
隻見慕容複随手鋪開案上的空白卷軸,邊寫邊道:“少林住持玄慈、四大惡人葉二娘,罪行累累、罄竹難書,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着即押解歸案,秋後……腰斬棄市!”
見到那張蓋着慕容複官印的判決書飄然而落,少林衆僧連同葉二娘皆是面如土色,竟是連求情的話都說不出口了。可場上群豪卻是齊聲喝彩,叫好聲響徹雲霄。
唯有虛竹聽了慕容複的這判決大驚失色。見到有官兵上前将玄慈與葉二娘壓下,他急忙高叫一聲:“爹爹!娘親!”
“小和尚,你爹娘犯下的罪孽與你無關。隻是本官這麽想,不代表天下與你爹娘有仇怨的苦主都是這麽想。本官奉勸你一句,這件事,你最好置身事外,以免引火燒身。萬一你遭人記恨,有個三長兩短,所謂法不責衆,本官便是想爲你伸張正義,怕也難、難、難!”慕容複面無表情地緩緩言道。
虛竹亦知雙親是罪有應得,隻是身爲人子,他又怎能見到親生爹娘被腰斬?他雖武功高明,心性卻着實單純,聽了慕容複這番所言隻無措地喃喃道:“可是……可是……他們終究是我爹娘……”
“你自幼爲僧,你娘沒有養你,你爹更不曾教你。他們隻是你血脈上的父母,律法上卻并非父母。因此,你大可不必爲此而自責。”慕容複語重心長地道。隻是他雖是在勸解虛竹,目光卻是有意無意地掃過了蕭峰。
見到虛竹滿腹迷茫地退下,慕容不由輕輕一歎,再度筆走龍蛇邊寫邊道:“段延慶、嶽老三、雲中鶴,此三人與葉二娘一同名列四大惡人,曆年來奸/淫擄掠無惡不作。着即刻捉拿歸案,交付有司論罪!”
鄧百川的火器營将士早有準備,隻等慕容複一聲令下便向這三人撲去。有強大的火力壓制,不出數息,嶽老三與雲中鶴便已束手就擒。唯有段延慶在四人中頗有幾分才智,早在見到慕容複問罪葉二娘的時候便已料到這個大官定然也不會放過他,是以一早便站在了距離慕容複的不遠處。隻待慕容複話音一落,他便如一隻夜枭般向慕容複猛撲了過去。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場上群雄見段延慶的鐵拐已逼向了慕容複的咽喉,不由同時驚呼!他們方才見慕容複處置玄慈與葉二娘,端得是明察秋毫法度嚴明,已對其十分歎服,自然不願見他輕易死在段延慶的手上。
慕容複卻是動也不動,氣定神閑地立在桌案後望着段延慶,眼底緩緩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段延慶登時從這一笑中品出不對來,然而此時醒悟終究太晚!衆人隻聽得地一串巨響,段延慶的背後即刻被火/槍打出了數個血洞。
“大哥!”嶽老三與雲中鶴同時慘叫。極目所見,除了段延慶倒下的屍身便唯有慕容複方才寫就的一張判決飄然而落。
慕容複厭惡地掃了段延慶的屍首一眼,冷漠地道:“拖下去!”
不一會,不但四大惡人盡數被帶下,地上原本屬于段延慶的血迹也被清理幹淨。隻是那血腥氣息終究不能瞬間散盡,武林群豪們嗅着這血腥味,再度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猶如瘟雞一般驚恐而忐忑地望着這位身穿紫袍眉目如畫官威如山的慕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