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清了清嗓子,說:“陛下,可擺駕了?”
“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可是這語氣之中,分明帶着幾分疲憊之色。
梨晲懷疑是自己的幻聽,畢竟像花墨炎這樣的男人,還從來沒看他示弱過。這種男人要強的很,而且生爲帝王,更不允許把自己最弱的時候表現給他人所看,所以,她相信,一定是自己的錯覺。
“過來。”梨晲又聽見了他發出了命令,這一次和平常無異。梨晲此刻更加确定,之前聽出他語氣之中疲憊之色确實是錯覺而已。
可是這四周漆黑一片,她不敢貿然往前走,便說:“陛下,此刻光線黯淡,要不,您下來,奴才扶着您出門,讓太後娘娘等久了也着實不好。”
她說完這話,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梨晲差點以爲,這殿中壓根沒人,隻有她自己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罷了。
很快,一股無形的力量,在瞬間抓住了她的脖子。
一股漸漸凝聚的黑氣,在黑暗中不顯眼,可是那黑氣卻化成了一隻爪子,死死抓住了她的脖子。
扼住喉嚨的瞬間,梨晲的眼中一閃而逝的惶恐,但是很快就消散而去。
“朕不是說過,練功時,不許任何人進入?”
此刻,花墨炎的聲音聽上去,陰森冷冽,殺伐之氣甚重,和平日裏的花墨炎俨然是不同的兩個人。
梨晲懷疑,這男人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
雖然平日裏此男就很古怪了,可是此刻更古怪了!
她該不會是不小心撞破了他什麽秘密吧?
但是她的腦子裏立刻閃過了進入之前嚴魄那滿臉得意的笑,顯然是早知道花墨炎在練功,誰進來誰就是找死,那老太監是故意讓她進來,爲了弄死她的!
她都要佩服自己,此時此刻,她還能這樣冷靜地思考問題。
“我……我怎麽會知道!”她艱難地吐出了一句話。
她的話音剛落,脖子上的黑氣忽然消散而去,她的身子好像失去了重力一般,軟軟跌坐在地上。梨晲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暗暗罵着這昏君,沒事就喜歡掐她的脖子,是掐的好玩是吧?
耳邊漸漸有了腳步聲,花墨炎此刻已經走至她的身邊。
她疑惑擡頭,看見了男人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
“起來,擺駕去用晚膳。”花墨炎收回目光,轉身走出了門去。
梨晲沒有參悟出來,剛剛他的表情和眼神,畢竟光線這麽黑,她也不好說什麽。不過若是下次再有這種事情的時候,拜托他大爺的不能在門外安置個人看守嗎?這樣很危險的,她随時都有喪命的可能好不好!
門外的嚴魄守候在旁,聽見了開門聲,迅速跪下行禮:“參見陛下。”然而伴随着花墨炎說平身之後,他一擡頭就看見了正從裏面走出的梨晲,他的心中大震。
這小太監,怎麽能活下來的?正常的情況下,進去的人絕對會死才對!
感覺到嚴魄滿臉的震驚之色,梨晲冷笑了一聲,便跟着花墨炎往前走。
她邊走邊說:“陛下,雖然今日之事确實是奴才魯莽了,可是拜托你下次就不能提個醒,或者讓驚雷守在門邊,這麽危險的事情,就要提前做好防護措施。萬一哪日奴才真的喪命,可如何是好?”
花墨炎忽然停下了腳步。
梨晲差點沒撞上他的後背,好在她及時刹住了腳步。
“小梨子,日後朕練功之時,你負責在門外守候。”
“……”梨晲恨得想咬他。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太監,怎麽給他守門呢,萬一哪天他的死敵來了,她恐怕隻會想着怎麽逃跑,哪裏還會有心思來幫他守門。
不過轉念一想,也無所謂,到時候大難臨頭之時,跑了便是。
……
皇太後的宮中用晚膳,踏入宮中之後,便聽見了裏面的談話聲。
“冰雪,你真是個有趣的女子啊!”皇太後贊歎的聲音。
“太後也這麽認爲的嗎?我爹也常常如此說我。”趙冰雪那讓人渾身雞皮疙瘩的聲音響起。
随即,便聽見皇太後說:“哎,哀家在這宮中的日子過得實在無趣,不如你也留下住幾日吧,你放心,陛下選妃之事,必定給你留一個位置。看着你兩一起從小到大,如此登對,哀家這心思,還是清楚的。”
趙冰雪這朵白蓮花要留下?
梨晲的腦子裏隻有這麽一句話,心中暗暗吐槽,拜托太後,這也太不會識人了吧,好歹找個配得上花墨炎的吧,顯然這個叫趙冰雪的,根本配不上。
“母後在聊什麽,如此高興?”花墨炎大概也是聽見了,那劍眉,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進而又舒展開來了。
聽見他的聲音,飯桌上的趙冰雪露出幾分羞澀之情,當即站起身來,低着頭。
“陛下來了,快坐吧!”皇太後的臉上卻挂着滿意的笑,指着趙冰雪的位置,讓他趕緊入座。
飯桌很大,可隻擺了三個位置,三個位置中,趙冰雪的身邊擺放着一張椅子,顯然是給花墨炎準備的。
梨晲站在一旁,掃了一眼桌上的美味,宮中的禦廚做出的飯菜果然看上去很可口,色香味俱全,還未完全站在飯桌邊,就已經聞到了那香氣直撲鼻尖。
她暗自吞了一口唾沫,肚子也跟着有些餓了。
花墨炎卻好像沒聽見自己的母後的話似的,轉過頭來看向梨晲,吩咐:“把椅子挪一下。”
梨晲秒懂,迅速上前把椅子給挪走,至于挪到何處,她權衡了一番後,幹脆挪到了遠離皇太後和趙冰雪的位置,指了指這個位置,用眼神示意。
花墨炎點點頭,走至她安排的位置坐下,表情相當平靜,就好像之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趙冰雪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住了,目光有些呆滞的落向了花墨炎,暗暗瞪了一眼梨晲,那眼神,恨不能将梨晲給千刀萬剮了去才甘願。
感覺到她眼飛刀砸來,梨晲卻頗爲坦然。
皇太後輕歎,看着自己的兒子顯然避開的樣子,無奈搖頭,卻還是吩咐道:“陛下可來了,否則哀家都要餓着了。”
“兒臣遲來了。”花墨炎面對自己的母後,那表情尊敬中又帶着幾分關切,顯然是因爲他母後說的餓着了。
梨晲早知道花墨炎是個孝子,可是平時還真的看不出來,這會兒她總算是看出來了。
趙冰雪不動筷子,皇太後也沒有動筷子,大家都等着皇帝陛下動手。
然而……
花墨炎卻将目光落向了梨晲,明顯不高興地皺眉。
伴随着陛下的眼神掃向小太監,大家的目光也跟着一并掃向了這位小太監,表情不約而同的疑惑不解。
一雙雙目光齊刷刷落在自己的身上,梨晲滿臉不解地看向花墨炎,用眼神在問,做什麽?
“梨公公,是不是忘記了伺候朕用晚膳的規矩?”花墨炎等的有些不耐煩,終于出聲。
梨晲皺了皺眉,不太明白,他說的伺候他用晚膳是怎麽個伺候法,難道還要她親自把菜遞到他嘴裏才行?
嚴魄在一旁眼看着梨晲呆愣着的模樣,心中咯噔了一下,知道這畢竟是太監院裏的人,若是這會兒皇太後和陛下都怪罪下來,他這可就死定了。他迅速上前,推了一把梨晲。
用隻有兩人的聲音說:“喂陛下!”
梨晲聽見這個聲音,秀眉皺起,差點沒有想破口大罵。
還真的……要喂啊?要不要這麽過分!這花墨炎當個皇帝,連吃飯都要人喂,和廢人有什麽差别?
“還愣着幹什麽!”嚴魄隻感覺皇太後那嚴厲的目光掃來,俨然已經開始在心中怪罪他了。梨晲若是再繼續傻站在這裏,他就要被弄死都說不定。
梨晲被他拉扯了一下,眉皺的更緊,不過還是上前了兩步,拿過花墨炎面前的筷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陛下想吃什麽?”她決定了,他想吃什麽,她就故意不夾給他吃。
“朕喜愛的食物,生爲貼身太監,難道不該知道?”花墨炎反問。
梨晲暗暗在心中罵娘,動作卻是飛快地開始給他夾菜。她雖然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喜歡什麽讨厭什麽,不過她卻是照着自己讨厭的菜夾的,把自己讨厭的菜色全部夾入了他的碗裏。
皇太後瞧着,目光幽深地盯住了梨晲,那眼神,明顯帶着幾分探究之色。
梨晲表情自然,夾滿了一碗遞給了花墨炎,柔聲細語說:“陛下,可要奴才喂?”
這聲音,讓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花墨炎有幾分懷疑的目光落向她,看着她美眸輕輕閃動着,那眼睛好像會勾人魂魄一般,竟是美得讓他移不開視線。
他的目光凝視了片刻之後,接過了她手中的筷子,吃起來。
皇帝陛下動手了,趙冰雪這才長長松了一口氣,其實他一直不都是這樣,從來都要和她保持距離,任何一個女人都不得近他身,可是今日她卻覺得尤爲下不了台。
最貴的皇帝陛下,身上還是有優良的貴族氣質,吃飯優雅從容。
隻是面容終歸是妖孽萬分,吃個飯,倒像是一副色彩斑斓的畫,賞心悅目。
梨晲深刻感覺到,此刻的自己,是個最底層的位置,看着上頭的人在吃飯,她的内心很崩潰。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還真的挺餓的。
她以爲她要等待很久,豈料,那頭的花墨炎卻忽然将手中的碗筷放下說:“母後,朕已用膳完畢,先回宮了。”
“哎?就吃飽了?”皇太後愣怔了一下,然而花墨炎沒有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已經起身。
嚴魄識相,随即高喊:“皇上擺駕!”
梨晲猜測,應該是因爲自己夾的菜色,都不符合他的口味,所以他沒什麽胃口。一想到自己還餓着,她就頗爲滿意自己的行爲了。
……
“陛下,咱們商量個事情呗?”待人入了靈霄宮,四周都是熟人後,梨晲也沒有那麽多的拘束。
聽見她這種難得會出現的讨好口氣,花墨炎還有幾分詫異,挺懷疑這是平日裏所認識的梨晲嗎?
轉過頭來,他的表情沒變,口氣還是那般倨傲:“何事?”
梨晲向四周看了看,壓低嗓音說:“花墨炎,借錢給我。”
她此刻,沒有任何的尊稱。
她知道,以一個小太監的身份,來向他借錢,這是滑稽可笑的。
可是她本就不是小太監,更不是他身邊的太監,她之所以留下來,不過是爲了完成任務而已。此刻以一個算是朋友的身份來借錢吧?
花墨炎揚起劍眉,目光注視向眼前的小太監。
“借錢?”這還是真的很奇特,讓他第一次聽說。
他們二人已經走至了書房門前,驚雷剛好站在書房門口,聽見了陛下說出的兩個字,也瞪大了眼睛,頗爲驚異地看着。
梨晲也沒空去理會驚雷那一臉吃驚的模樣,萬分肯定地颔首:“是啊是啊,借錢,花墨炎你這麽有錢,借點錢給我總還是沒事的吧?再說了,你要是怕我不還,咱們寫個欠條呗!”
直呼陛下名諱,可以這麽安然無恙的人,大概也就是梨晲一人了。
整個炎曜裏,除了太上皇和皇太後,誰敢直呼陛下的名諱?
驚雷這下子更是驚得下巴快掉到地上了,用驚訝已經完全不能來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了。
聽見欠條二字,花墨炎嘴角抽了一下。
敢和當今皇帝陛下說寫欠條借錢的人,恐怕也隻有眼前這個小太監了吧?簡直是讓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好。”然而,鬼使神差的,花墨炎忽然答應了。
往常這種時候,他應當是滿臉不屑地冷嗤一聲轉身離開才是,可是這般新鮮的事情,他忽然來了興緻。
陪這小太監玩,他有的是耐心陪同。
“哦,那好,進書房寫欠條呗!”梨晲很詫異,因爲他答應地太幹脆了。可是轉念一想,這花墨炎最有錢了,他根本不缺錢,再說了,無花宮當時有聽盛晚晚提起過,那兒可是修飾地富麗堂皇,堪比皇宮,顯然這皇帝賺外快很有一套。
驚雷嘴巴張成一個“o”型,目送着梨晲和花墨炎入了書房,暗自摸了摸自己的額際,确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書房的門被梨晲關上後,她随即就上前非常自覺地開始磨墨。
“小梨子,朕不缺錢。”男人見她磨墨的興奮态度,忽然有了别的主意。
這個太監,要借錢做什麽?而且她來這裏不是爲了所謂的任務嗎?
他看着她的眼神,都多了幾分疑惑。
梨晲聽他這麽說,愣了一下,大概也沒料到,他竟然說他不缺錢這種話,下意識地問道:“那你缺什麽?”
但是她問完就覺得自己很愚蠢,她幾乎是立刻就恍悟過來,一手握拳敲打在另一隻手的手掌心裏,滿臉頓悟的樣子:“我想起來了,你是缺個女人!”
“……”這死太監,哪隻眼睛看見他是缺個女人了?
“哦不,應該是缺個男寵吧?”梨晲又想起,這皇帝是個對女人不感冒的人,迅速改口。她能夠深刻理解炎曜萬千女性心中的痛苦,尤其是想到他們最尊貴的陛下是個斷袖這種事實時,就忍不住捶胸頓足吧?
這是個好素材,她可以改天寫進她的書裏。
花墨炎表情略帶幾分陰森,卻是大手搶過了她手中的手,冷淡說:“欠條此物,一般都是借出者來寫,至于朕要什麽……”他頓了頓,卻已經在紙上開始書寫。
這龍飛鳳舞的字,那蒼勁有力的每一筆,讓梨晲看得是暗暗贊歎了幾分。
她的注意力都去他的字去了,壓根沒有注意到紙上的内容到底寫得是什麽。
終于,他将筆擱下,瞥了她一眼。
梨晲讀了兩遍後,嘴角開始抽動,有幾分薄怒:“花墨炎,你這欠條上的要求會不會太過分了點?”
“哦?過分?”
“首先,我答應過給你做這麽久的太監嗎?我說過了,等靈堯一回來,我就不做你的太監了,你這一年的期限是不是太久了點?”
“若是不願意也罷。”他也不強求。
“好,這個暫時就不說了,第二條是什麽鬼,從今往後,我搬到你的寝殿外室睡,媽的,你是不是有戀太監癖啊?”她擔心的是,自己若是和他靠的太近,遲早有一天自己是女人的身份會被戳穿。
和他保持點距離,才是最好的吧?
花墨炎眯着眼眸,黑瞳中滿是危險的光。
“第二條是爲了方便你更近伺候朕,朕可不想每一次叫個太監伺候還得叫上半天人都還未到。”
梨晲深呼吸一口氣,覺得這完全就是不平等條約,她不能簽字。
“還錢不行?”她問。
“不需要。”花墨炎冷嗤了一聲,“想不到,這樣簡單的兩件事情,你都做不到?你真的與老頭兒一個世界來的?”那語氣中暗含鄙視之意。
梨晲被氣得頭發都要豎起來。
他是在說,她不如靈堯?雖然靈堯确實是她的前輩了,可是這麽赤果果的鄙視她身爲暗夜特工的能力,讓她非常憤懑!
“花墨炎,你要是不改的話,我就去找别的人借錢,我不信,這世界上就你一個有錢人?哦對了,琅月的攝政王應該比你有錢,好歹也是盛晚晚的夫君,他應該會賣我這個面子。”
一聽琅月攝政王,花墨炎的臉上随即就被一層冰霜所覆蓋。
他可以和無數人比,但是最恨的就是和軒轅逸寒比。
最過分的是,這死太監說,那軒轅逸寒比他有錢這句話,還真是戳中了他的怒火。
“你若是能夠讓他賣給你這個面子,你大可以試試。”花墨炎冷嗤了一聲,瞥了她一眼。
梨晲愣了一下,因爲她才想起來季晴語對她說的話,應該是……出事了。
可是現在她也不可能抛下手中的任務去找盛晚晚,花墨炎的話也确實沒錯,軒轅逸寒恐怕是不會借錢給她的吧?就憑借盛晚晚不聲不響離開,應該會遷怒自己。
她抿了抿下唇,看着眼前的不公平條款,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終于還是拿起筆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過……
她特意簽下的是“梨泥”。
到時候任務完成,他想攔着她都沒用,穿越時間和空間的旅行,他這麽一個古人,是完全不可能理解的。
“嗯,今晚上,就搬進來。”花墨炎掃了一眼桌上的欠條,待字迹幹了後,将其疊好。
他的動作,和他的話,讓梨晲滿臉狐疑。
該不是她真的說對了吧,這個男人其實是……有戀太監癖?
找不到男人,就連他的青梅竹馬白絕塵都娶了媳婦了,所以,他打算換目标了?隻是,這目标沒必要換成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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