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淨的房間裏，一個身穿玄色外袍的少年盤坐在蒲團上，閉目調息。
他的身邊是一張床，床上躺着一個身形消瘦的少年。
忽然，打坐的玄衣少年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床邊。
這時候，床上的少年呻吟了一聲，也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正是大難不死的楚無顔。
楚無顔揉了揉眼睛，适應了日光的亮度之後，不敢置信地瞧了瞧自己身上。
内外的衣服都換過了，青色的布料光滑而柔軟，也不知究竟是什麽絲線織成。
身上沒有了灼痛，也沒有了傷痕。死裏逃生，非但不覺得疲憊和虛弱，反而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我爲你處理過傷處了！現在，你感覺如何？”玄衣少年垂眸，溫聲道。
“多謝公子救命之恩！”楚無顔忙坐起身來拜謝。待看清這少年相貌時，心中又是一番震驚。
原來，這玄衣少年，赫然與他見過的畫中人一模一樣。
眉目清俊，氣度卓然，一言一行都顯得清貴而不可攀。
玄衣少年點了點頭，受了這一禮道：“我在這陳安縣城的落霞河裏發現了你，見你一線生機未絕，便給你服下了半粒回春丹。如今看來，你已經大好了！”
楚無顔又是一拜：“楚無顔多謝公子賜藥之恩！”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玄衣少年擡手虛扶了一下，“楚無顔，我是九重山天機閣弟子，葉淵！你爲何會出現在落霞河中？”
楚無顔不知道九重山是什麽地方，也不曉得天機閣是什麽所在。倒是葉淵這個名字，還真是名副其實。見葉淵問起遇險之事，楚無顔默默整理了一番雜亂的記憶，方從渡仙橋開始講起。
一席話畢，葉淵眼中閃過些冷冽，沉聲道：“這麽說來，你是被人打暈後，從渡仙橋邊丢下了懸崖？”
楚無顔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葉淵道：“可知害你之人是誰？”
楚無顔搖了搖頭：“他從背後出手，無顔并不知道他是誰！”
葉淵道：“那麽，你可能猜到是誰？”
楚無顔又是搖頭，道：“無顔猜不到！”渡仙橋本就少有人光顧，誰會在那裏對他下殺手呢？
楚風倒是知道他在渡仙橋，會是他嗎？可是，他爲什麽要置他于死地呢？
葉淵靜靜瞧着楚無顔眼中的神色變了又變，知道他心中并不是全無懷疑。但楚無顔不願意說，他也沒有逼問的道理。
不過，在那樣險惡的條件下，此子能想到随水漂流，也委實不簡單！
半晌，楚無顔問：“敢問葉公子，無顔昏睡了幾日？”
“三日！”
“已經三天了？”楚無顔一驚，忙跳下床，穿上鞋子，道：“無顔三日未歸家，隻怕家中的母親已經急壞了。葉公子，你的救命之恩，楚無顔沒齒難忘！隻是我挂心母親，不敢在此多留，失禮之處，還請公子見諒！”
“你家在何處？若是路途遙遠，我可以命人送你過去！”
“就在陳安縣之北的楚家村！”
“楚家村離這裏有十幾裏之遙，還是我送你過去吧！”葉淵說罷，一手抓住楚無顔的手腕，道：“閉眼！”
楚無顔閉上眼睛，也不知葉淵究竟做了什麽，隻聽耳邊一陣風響，兩人便落了地。
“到了，睜開眼睛吧！”葉淵沉靜無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楚無顔睜開眼睛，正瞧見那熟悉的草廬和老柳。
他看了看日頭，此時正是辰時三刻。往常這個時候，草廬裏應該有琅琅的讀書聲傳出來。
可是今日，這裏空蕩蕩的，瞧不見半個人影！
不知爲什麽，無顔心中咯噔一下，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恐懼，在心底蔓延開來。
他向前走了兩步，一直無法受力的左腿，竟沒有半點兒往昔的沉重。
再聯想到方才這少年的趕路手段，楚無顔心頭一震，轉身道：“您是仙師？”
葉淵道：“我是修真之人！你的跛足是骨頭發育異常造成的。我給你用過藥，現在應該已經無礙了！你需要盡快習慣正常人的走路方式。”
楚無顔大喜過望，又要拜謝，卻被葉淵攔住了。
“不要急着拜謝！”葉淵揮袖，凝出一面水鏡，道：“想來你也發現了，我們二人的相貌頗有相似之處！”
水鏡照出了一個眉目清逸的少年。楚無顔知道，這就是自己如今的模樣。
原來的楚無顔，五官冷峻而深刻。隻是因爲他蒼白的臉色和單薄的身體，那種鋒銳的氣息不顯，反而變得清逸和淡泊。而這張臉上，五官的輪廓改變不大，隻是線條卻是柔和而清雅的，将他的氣質越發往淡泊上轉變。
其實，兩張臉的區别算不得大，若非是親近之人，一般人很難從中看出區别來。
但卻絕對不會有人從這張臉上聯想到葉淵了。
葉淵的面容，是深刻而沉凝的，仿佛一把出鞘的玄鐵重劍。楚無顔的面容卻是淡泊出塵的，透着種行雲流水般的清雅。
楚無顔愣愣地擡起頭，眼中透出詢問之色來。
葉淵微微别過臉，道：“我平日樹敵頗多，這張臉對你來說，太過危險了！所以，我在你的臉上貼了一張面具。這張面具會随着你的長大而長大，以後，你便以這張臉示人吧！”
楚無顔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但面對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他說不出反駁的話。
“楚無顔謹記公子之言！”
“如此甚好！”葉淵的聲音有些冷冽。
就在這時候，在草廬裏教書的老夫子從柳樹深處走了出來。
“夫子！”楚無顔對這夫子一向尊重，見禮道。
“楚無顔？是你？”夫子驚呼道，“天可憐見的，你總算平安回來了！”
楚無顔見夫子眼中有濃重的悲憫之色，心中一慌：“夫子，我娘還好嗎？她沒出事吧？”
夫子隻是搖頭，道：“無顔，你是個好孩子！知道你平安回來了，你娘她在……在九泉之下也能合眼了！”
“九泉之下？夫子，您說什麽？”楚無顔大驚失色。
夫子一聲長歎，道：“你去看看吧！她就葬在……葬在後山的墳地裏！”
“什麽？”楚無顔呆呆道，“我娘她怎麽會死？一定是我聽錯了！她不會死，不會死的，她一定還在家裏等着我……”
喃喃低語了幾句，楚無顔發瘋地向着家中跑去。
葉淵立即展開身法，流雲一般跟了上去。
老夫子站在原地，搖頭歎息了一聲：“唉，都是可憐的孩子啊！”
爲什麽是“都”呢？
無人問起，也無人答話。
隻有春風不解人間苦，空自卷起一天飛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