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顔一路跌跌撞撞，向着家中跑去。
他還不習慣這樣的奔跑方式，在邁過一處水坑時，一頭栽了下去。
葉淵就站在他身後十幾丈遠處，見着他摔倒了，沉靜如古井的眼睛裏泛起些許漣漪。但他沒有上前，而是停了下來。掩在玄色長袖裏的指尖輕動，一層淡淡的水霧從他的周身升起。
眨眼間，長街上就不見了他的身影。
冷冷的泥水塗了滿臉，楚無顔匆匆爬起來，胡亂抹了抹臉，繼續向前跑去。
在轉過一顆老槐樹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喊住了他。
“阿顔？你回來了？這些天，你都去哪裏了？你家裏出了大事了！”
楚無顔擡起頭，就看見了站在自己身前的楚瑜。
十二歲的少年穿了一身雪色長衫，袖口處紋着繁複而精美的圖案。這使得他看起來如海上明月，皎皎如仙。
楚瑜的身後，跟着一個十多歲的少女。此時，那少女眼中閃着灼熱而喜悅的光。瞧見楚無顔的時候，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絲不屑和高高在上。
楚無顔站定，道：“我遇上了歹人，幸好被好心人救了下來。今天，我剛剛從昏迷之中醒來，便立即趕了回來！”
楚瑜眼中露出同情和憐憫之色：“不知是誰救了你？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楚無顔退後了一步，道：“我明白！你們可知道，我娘怎麽樣了？”
楚瑜似乎不忍說出口，他身後的女孩子卻搶先開口道：“楚無顔，你莫非不知道？你娘爲了找你，沖撞了雲大小姐的馬車，被當場撞死了！哼，就是你娘的屍身，還是瑜哥哥好心，替你收斂的呢！”
楚無顔踉跄了一下，紅着眼睛盯着那女孩子，向前逼近了一步：“你說什麽？雲大小姐又是誰？”
女孩子有些害怕的往楚瑜身後躲了躲，口中卻不甘示弱道：“雲大小姐可是縣城裏有名的千金大小姐，身子金貴着呢！你娘走路不長眼睛，沖撞了大小姐的車駕，死了也是……活該！”
一陣天旋地轉，楚無顔一瞬間什麽都想不起，眼前一片無邊的血色。
“是我……是我害死了娘親！”他無力地跪了下來，口中魔怔了似的念道，“雲大小姐……雲大小姐……”
楚瑜神色複雜地看着身前這個瀕臨崩潰的少年，蹲下身子道：“阿顔，伯母已經去了，你好生去看看她吧！”
楚無顔使勁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悲怆已經被一抹沉靜之色替代。
他站起身，向着楚瑜一揖到地，沉聲道：“楚瑜，多謝你替我安葬娘親！這份恩情，楚無顔記住了。日後，定有厚報！”
楚瑜身後的女孩子又開口了：“哼，你能拿什麽回報瑜哥哥？我們可是被仙師挑中的人，日後，要跟着仙師去山上做仙人的……”
“楚蓮！”楚瑜厲聲斥責道：“不許亂說話！”
楚蓮眼中流露出委屈之色，她住了口，看向楚無顔的眼神卻越發恨毒了！
楚無顔看也沒看他，邁開步子，大步向着後山的墳場走去。
此時，這少年步履沉重，背脊卻挺得筆直。仿佛要去的地方，不是荒涼的墳地，而是血雨腥風的戰場。
你學不會堅強，隻是因爲還沒有被命運逼到絕處！
“堅強！”這兩個字在楚無顔的心底劃過。
他從來不知道，它們的分量是如此的重，滋味是如此的苦澀。
楚瑜看着那個瘦弱的人影步步走遠，神色莫名，忽地身軀一震，不敢置信道：“他的腿疾好了，不是跛子了？”
“瑜哥哥，你說什麽呢？”楚蓮不滿地嗔道，“咱們快些回去收拾東西吧，一會兒就要去見仙師了呢！”
楚瑜怔怔然應了下來。
一陣濕冷的風吹過，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楚家村，後山。
松柏森森嶺寂寂，新草新土葬新魂。
楚無顔跪在新墳前，眼中有深深的痛楚，卻沒有半滴淚水。
山風在他的耳邊嗚咽，草木伏地長哭。
半晌，他仰面倒下，頭枕着墳場的荒草，雙目無神地凝視着湛湛長空。
從今以後，他便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寒意直入骨髓，他的心和那日渡仙橋下的河水一樣冰涼。
究竟是誰要置自己于死地？雲大小姐又是何方神聖？
一直希望自己做個良善人的娘死去了，恨意開始在血液裏生根發芽！
他恨那個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他恨漠視人命的雲大小姐，他也恨無能爲力的自己！
楚無顔躺在荒草間，身體和心一并麻木着，有種就此葬身在野嶺的沖動。
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到不到時間的流逝，甚至感覺不到，葉淵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日頭漸漸西沉，沉沉的夜色從四野彌漫上來。
寒鴉從頭頂飛過，啼聲裏一片哀戚和荒蕪。
楚無顔終于動了，他緩緩坐起身，便看到了身前一身玄衣的葉淵。
即便是在這樣的時候，葉淵依舊是沉靜從容的，他的目光如這夜色一樣深邃，楚無顔什麽都看不清楚。
“仙師？”楚無顔低低喊了一聲，嗓子裏一片沙啞幹澀。
“節哀！”葉淵緩緩道，“楚無顔，你可願意随我回天機閣？”
楚無顔一怔，站起身，從容問道：“仙師，您願意收無顔入門？”
葉淵點了點頭，道：“我是修真之人，此次來這裏，也是爲了選一些有資質的弟子入門。你的資質尚可，應該可以直接入内門！”
“今日，是不是有仙師來楚家村收徒？”楚無顔想起了楚蓮說過的話。
“來這裏收徒的便是我的同門！”葉淵淡淡道。
楚無顔眼中閃過一抹激動，随即平靜下來，拜謝道：“楚無顔多謝仙師引路！”
經曆了一場喪親之痛，他已經學會了克制和從容。
葉淵點了點頭，道：“你既然已經入門，以後便不需喚我仙師，稱我師叔就好！好了，你先回家整理些東西，就随我啓程吧！”
“是，師叔！”楚無顔恭敬一禮。
此時，蒼勁的山風掠過松柏林。飒飒風聲裏，兩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天完全黑下來了，月亮從松林裏爬上來，漫天星子無聲璀璨。
楚無顔在前，葉淵在後。如同來時那般，在一片靜默裏，兩人走下荒草萋萋的墳場。
看着身前這個瞬間長大的少年，葉淵的眼裏也似是閃動着一天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