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爲什麽,一進大本營,石長書就覺得不對勁。但是極目四顧,大本營中的建築,道路,就連路邊的風景,都跟自己走時大同小異,看不出任何區别。當下石長書也隻能搖搖頭,覺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帶着石家兒郎回歸自家營地時,石長書終于知道自己爲什麽會心神不甯,爲什麽會老是覺得不對——石無英到哪去了?自己出征回來,無論有多忙,照理說石無英都會親自來迎接自己,再不濟也會安排人手來知會自己一聲!
留了一個心眼,石長書叫過自己的一個鐵杆心腹,如此這般地吩咐了一番,然後仍舊帶着部隊慢慢吞吞地往營帳走去。誰也沒有注意到,有幾個石家的戰士從隊伍中消失了。石家的營地在大本營的邊角,原本隻是臨時暫住,但是後來石長書考慮到裏克蘭德的強勢,甯願自家窩在在偏僻的一隅,好免去許多與虎爲鄰的煩惱。
現在看來,倒顯出選在此處建營地的好處,營地四周一馬平川,沒有任何建築或者樹木遮擋,有任何埋伏都能一覽無餘。但令石長書意外的是,營地外面安安靜靜,非但沒有任何閑雜人等,就連營地裏頭都阒然無聲。到了現在,要是石長書還不知道自己石家肯定已經出事,那他也枉爲石家家主,也枉爲在蘭德大陸曆練那麽多年。不過雖然心中如同沸油滾煎,憂慮石無英和留在大本營的那一百多石家子弟的命運,但石長書臉上依舊是淡淡的萬事都不萦于懷抱的表情,好像隻是出了個遠門正在歸家的遊子一樣。
他也沒有命令跟随自己出征的這些石家戰士戒備。此時情況不明,不說一旦傳下命令去會不會引起自己隊伍的混亂,單隻自己這一百多戰士在重兵雲集的大本營中遠不夠看,與其引起敵人的注意,還不如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以防打草驚蛇。随着越來越靠近石家營地,就在石長書準備破釜沉舟的當口,從營地大門口傳來了雜亂的動靜。
就看到幾條人影飛快地從營地之中沖了出來,後面追趕的神族還在不停地将手中的武器向他們的身上砍去。
“住手!”石長書一眼看到,那幾個從營地之中被砍出來的神族,不正是他前頭派去打探消息的鐵杆心腹嗎?當下也顧不得其他,飛身撲上前去,要救下這幾個心腹。跟随在石長書身後的石家戰士一時之間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也都跟着家主向前,整個營地外面頓時陷入混亂之中。看到這股聲勢,追在石長書那幾個心腹身後的神族倒是乖覺知機,立即便退入了石家營地之中,再不露頭。
石長書扶起最前面那個神族,正是跟随了他多年的忠心手下,“家……主……”随着話語聲,幾縷血沫從他的嘴角留下,明顯是内髒受到了重擊,顯見已是不行了。“你先别說話。”石長書手忙腳亂地檢查他的傷勢,并且讓他不要說話,以免加重傷情。
石濤搖搖頭,随着他的動作,鮮血不停地從他身上滴落下來,“我是……不成了……您别忙活了……”
石長書看到石濤背後那道幾乎将他後脊背剖成兩半的巨大傷口時,也忍不住眼眶濕潤了,這麽重的傷,神仙也救不回來了。沒等石長書回過神來,石濤的一句話如同威力巨大的攻擊魔法,讓他宛如處在火山爆發的中心:“……小少爺……被他們殺了,這些叛逆……投靠了裏克蘭德……把小少爺……還有其他忠心的……全都殺光了……”
說完這句話,石濤就像完成了任務一樣,緩緩呼出最後一口氣,再也沒有了動靜。石長書顧不上傷痛,雙眼發紅,死命攥緊了自己的拳頭。怒火在他的心頭熊熊燃燒,同時還有如跗骨之蛆一般痛徹心扉的恥辱,揮之不去,就像是有人一巴掌一巴掌扇他的耳光一樣。
圍在旁邊的石家戰士們也都被石濤的話給驚呆了,但是眼前的一切無一不在證實着石濤的話語。有神族匆匆忙忙給石濤身後那幾個手下止血裹傷,萬幸的是他們雖然也都被砍得血忽淋拉,但其實傷得并不重。石長書慢慢地将石濤冰涼的身體放到了地上,仿佛是拍動作太大會增加他的痛苦一般。
他伸手将石濤圓睜着的雙眼抹了下來,讓他合上眼睛好好歇一歇,然後再慢慢地站了起來。地本州荒原上粗粝的風沙仍舊在不知疲倦地刮着,狂風如同老農長滿了老繭的粗糙大手一般撫摸着所有人的臉龐,足以讓一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在幾天之内就出現嚴重的角質化。
“兄弟們,”石長書的嗓音沙啞,仿佛含着幾斤沙子在說話,“裏克蘭德老賊,趁着我們出征在外,迫不及待地開始了吞并石家的計劃……咱們家的兒郎都是好樣的!石無英沒有辜負我對他的期望,還有那些忠心于家族的戰士們,他們都是我石家的英雄!”
石家的戰士們安靜地聽着石長書說話,但是他們臉上的怒火和緊抓着武器的雙手,卻暴露了他們内心的不平靜。“現在的地本州,尤其是神族大本營,已經是裏克家的天下,比起他們,我們石家就跟汪洋大海中的一艘孤舟一樣,要是去找他們報仇,就像用雞蛋去跟石頭撞一樣。你們,怕不怕?”
石長書幽幽地說道,與其說是在問那些石家的戰士,還不如說他在喃喃自語。
“不怕!”
“不怕!”
“不怕!”
“我們不怕!”
石家戰士們整齊劃一的回答如同一針強心劑,讓石長書的臉上略略有了些血色。
“好!”
石長書佝偻下來的腰杆直了起來,“都是我石家的好兒郎。你們不怕,我也不怕,就讓我這個石家不成器的家主,帶着你們,去給我們的弟兄複仇!哪怕是死,也要讓裏克蘭德看看,我石家沒有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