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蓮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在做夢。
五分鍾前,在阿瑞笑容滿面,就要按下去的時候,她真的品味到了絕望。死亡的鐮刀拂過她的脖頸,冰冷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肌膚,她以爲隻要一聲巨響過後,她将灰飛煙滅,屍骨無存——這個距離的塑膠炸彈,恐怕炸飛這棟建築都是輕而易舉……
于是,在她以爲是人生最後一秒的時刻,顧蓮憤怒而絕望地大聲喊出了他的名字:“鍾達!”
阿瑞的動作止住,他擡起頭,對着顧蓮展露笑容——一個陰郁而冰涼,并不屬于孩童的笑容。
顧蓮忽然頓悟,毛骨悚然:“你是……鍾達?”
“你還是喊我了啊。”阿瑞低笑細語,聲音古怪,稚嫩含着哭腔的嗓音說出這句陰涼的話語,非常的奇妙。
顧蓮身後,本來張牙舞爪正要撲過來的骷髅們忽然齊齊止了動作,有的因爲停得太急,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啪嗒一聲摔在地上,脆弱的骨頭分崩離析。
阿彌陀佛……顧蓮默哀。
小男孩兒随意地揮了揮手,骷髅們刷的收回所有動作,整齊地敬禮,順從地轉身出去,最後一隻骷髅還體貼地關上了門,表情谄媚。
安靜中,隐約聽到了外面傳來不斷地槍擊聲。
死裏逃生的驚悸和面對毒蛇的緊張在四肢百骸糾葛,顧蓮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緩緩放松背脊:“你不殺我?”
“殺你?”阿瑞柔嫩的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情,桀桀怪笑起來,“我爲什麽要殺你呢,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你死了,這具身體也要完蛋,我幹嘛這麽做呢?”
“這麽說,這場突襲……與你無關?”顧蓮微微挑起眉,嘲諷地說道。
“當然不。”阿瑞眯起眼睛,烏溜溜的大眼睛似被壓扁的紫葡萄,溢出淬毒的汁水,挑着嘴角笑得陰慘慘,“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一樣,還有幾個人能這麽驅使這群惡心的骷髅?”
顧蓮沒有想到他供認不諱,頓了頓。
就在這一刻,一聲巨大的轟鳴聲響起,大地微顫,顧蓮和阿瑞的注意力暫時被那聲音吸引,同時向外看去。被打破的窗戶外傳遞出巨大的熱浪和洶湧的氣壓,焚燒的氣味焦灼着大地,窗戶碎裂的聲音頻繁響起。
顧蓮來不及多做思考,撲過去将阿瑞按倒在地,抱着他一個翻滾,趴在了靠牆的地面上。
偶爾有兩聲慘叫,除此以外隻有燃燒與爆炸的聲音。震動過了許久才停止,阿瑞冷然望着壓在自己身上的顧蓮,輕聲道:“滾開,蠢女人。”
顧蓮的反應是迅速地跳起來,單膝跪地,雙手用力按在秀氣男孩兒的脖子上,咬牙:“你又做了什麽?!”
“這可與我無關。”脆弱的脖頸被人壓住,微微仰起頭,阿瑞的臉上帶上了幾分不适,蹙眉的可憐樣子讓顧蓮短暫的失神,下一秒,她被掀翻在地,男孩兒敏捷地壓倒她,柔軟的手指靈活地卡住她的下颌,語氣低柔而陰暗,帶着濃濃的嘲諷和惡毒:“你以爲你被白恒遠訓練過一兩天,就能制住我?你以爲我現在用着小破孩的身體,就治不住你?别以爲你有靠山,白恒遠本人和我比,都隻有被揍的份兒。”
鍾達再怎麽厲害,他現在所用的軀體也不過是六七歲。顧蓮不信自己連個小孩兒的力氣也沒有,奮力掙紮,然而阿瑞的四肢穩穩地掐住她的骨節穴位,每一個地方都恰到好處,不用多少力氣,就能讓她無法動彈。
她終于放棄掙紮,直直地仰望着他:“外面發生了什麽?”
“蠢貨。”秀氣的小男孩兒輕蔑地做出評價,“連最基本的推斷能力都沒有嗎?王嵩帶人闖進了軍備庫,聯合基地軍動用了燃燒彈炸開了雷區對付骷髅。現在,基地那邊應該也收到了動靜,不過以那幫官僚主義的人的态度,沒有二十分鍾是過不來的。”
骷髅就是他的眼,他如同親眼所見一般輕描淡寫地描述道。
阿瑞忽然咯咯輕笑起來,愉悅地說道:“我也沒有想到王嵩這麽狠,我頂多以爲他動用個手雷炸藥也就完了,沒想到竟然動用了燃燒彈。看來他相當厭惡這片土地啊……這一下,估計除了這棟建築以外,那邊的殘疾人療養院、孤兒院全都被轟飛了,基地不得不派人接他們回去了。”
顧蓮看着他眉眼陰毒而天真爛漫地笑,沉默許久,道:“所以……今天的事情不是意外,而是有計劃地發生的事情,隻除了一樣……時間,對嗎?王嵩之所以那麽吃驚,不是因爲骷髅襲擊,而是因爲不該是今天。”
阿瑞輕嗤一聲,哂笑道:“還算有點腦子。”
“你擅自提前,不是爲了殺我嗎?是什麽讓你停下來了?”
阿瑞低頭看着她,帶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瘋狂,微微俯身,童稚的聲音在她耳畔陰柔低語:“你想離開,是嗎?讓我來幫你吧……”
門被人踹開,率先進來的漂亮男孩兒鳳眸一掃,眼中劃過一絲冰涼。而隻有顧蓮能看到的阿瑞的臉上,表情似乎是被抽氣機抽走一樣留下了數秒鍾的空白,緊接着,秀氣、羞怯而又天真的男孩兒一臉愕然地望着她,又望了望自己的小手,正在疑惑間,忽然被人揪着後領提了起來。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呢?”
魏宣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即使面對比自己從歲數到身高都小了一半的小男孩,他依然很有原則地堅持走着軟萌正太路線,鳳眸眼尾線條绮麗,眼波流轉盡是麗色,竟是把阿瑞看呆了。
顧蓮渾身僵硬。這種反應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疑惑地望着自己僵直的手指,艱難地抓握,身體的滞澀感卻遲遲不去,而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
“你是誰?”阿瑞似乎察覺到危險,秀臉緊繃,手腳不停地掙紮,試圖攻擊魏宣。
“小家夥,别動……”魏宣輕笑一聲,叮叮叮三聲脆響過後,六把刀落在了地面上,阿瑞也掉在了地上,一個翻滾,單膝跪在地上,警惕地望着魏宣,烏眸圓睜,如同炸毛的黑貓。
“很不錯的身手呢,殺意更是漂亮,你第一次殺人是幾歲?”魏宣聲音軟糯地稱贊道,走到顧蓮身邊,将她輕輕扶起,親密地握住她的手,似乎沒看到她控制不住的顫抖,“姐姐,你沒事吧?”
“沒……沒事。”顧蓮牙齒磕碰着,擠出一句。
阿瑞盯着魏宣,輕輕說道:“五歲。”
“已經殺了幾個人了?”魏宣笑眯眯地問道。
“……六個人。”秀氣的小男孩兒忽而一笑,露出貝殼般小小的牙齒,“很快就是八個人了。”
他手一翻,把之前的按鈕翻了出來,被激怒的孩子刻意微笑:“反正王嵩也不要我了,不如一起去死吧。”
魏宣沒有絲毫動容,清美的小臉依偎在顧蓮身上,把玩着她的手指,遺憾似的搖了搖頭:“小小年紀,魄力是有,可惜……”
他輕輕歎了口氣,話還未說完,阿瑞已經狠狠按向按鈕,電光石火間,他小小的身軀後面探出一隻手,輕巧地抓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扭,按鈕落到了那隻手上。
魏宣就像什麽都沒看到一般,笑容燦爛地繼續說道:“你殺了那麽多人,卻從未想過把那個讓你成爲這樣的人殺死,甚至還要因爲他而自殺,簡直是愚蠢透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