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淪,他跌倒。’你們一再嘲笑,須知,他跌倒在高于你們的上方。他樂極生悲,可他的強光緊接你的黑暗。”
蒼白的燈光下,一個文雅的中年男子戴着耳機,站在設備前,對着麥克風深情朗誦。他吐字清晰,語氣沉穩,卻自有一股激昂。他手裏的尼采文選似乎已經被翻過很多遍,書頁卷了起來,發黃的紙張透出一種文明特有的脆弱蒼老。
屋裏有股刺鼻的機油味,由于不曾通風,導緻經年不散。除了錄音設備以外,地上還堆着零散的金屬零件,蒙着層灰,牆角堆着個龐然大物,被一塊帆布蓋住,若掀開來,會看到裏面是安裝到一半就被舍棄的電動車。
這是基地衆多“幽靈”中不起眼的一間,狡兔三窟,羅祭他們作爲基地的不安份子,時刻準備着逃匿。
“來一片嗎?”
安靜的虛聲悄悄響起。
在一側的猩紅色雙人沙發上,坐着一隻肥碩的身軀。他穿着能套下兩個正常人的巨大綠t,西瓜紋路,從圓領鑽出來的人頭白胖白胖,眼珠烏黑茫然,說話的時候,白豆腐似的皮膚顫動,帶出細膩的波紋。
他被勒令不許吃會嘎吱嘎吱響的東西,于是就選擇了一盤切成薄片的芝士。基地裏自産自銷的芝士,自然指望不了有多好吃,好在末世交通極度不方便,白胖子沒有機會進行比較,也就不會抱怨。
正百無聊賴的顧蓮尋聲向左側頭看去。她因爲沒有地方坐,隻好坐在沙發扶手上,這個安排正巧把兩個吃貨放在了一堆裏。
眼前是伸過來的盤子,上面躺着一片片切得薄厚均勻、散發隐約芝香的芝士,顧蓮不由咕嘟咽了口口水,圓嘟嘟的黑眼珠子流露出一絲饞意。
“可以嗎?”顧蓮也悄聲問道。
白胖子點頭。
她不由高興地笑了,沖白胖子點頭回禮,伸出爪子抓起一片,慢慢啃了起來,同時視線掃向其他人。
除了朗誦尼采的中年男子以外,屋内還有兩個男人。他們坐在一張雙人的沙發上,一個英姿勃勃,棱角分明,一個削瘦蒼白,倦怠淡漠,然而此時卻默契地做着同一個動作——他們拄着腦袋睡着了。
——也難怪,聽一個大男人詩朗誦半個小時,别說他們,她現在也眼皮子打架呢。
顧蓮收回注意力,和徐非一起專心解決食物,你一片我一片默默地吃着。吃完了,顧蓮遺憾的摸了摸肚子:“還有嗎?”
白玉似的皮膚上,漆黑的眼睛一眨,徐非費力地轉身,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了一碟芒果幹,又慢慢轉回來,顫悠悠的白胖手掌上攤着盤子,無聲遞到顧蓮面前。
顧蓮開心極了,一大一小又埋頭猛吃起來。
直到一團陰影籠罩在兩人身前,顧蓮才意識到,原來不知不覺間,中年男子的催眠曲已經停下來了。
“你們吃的很愉快嘛。”
江冉微笑,眼神嚴厲。
徐非和顧蓮就像是上課說小話被班主任逮到的學生一樣,對視一眼,低下了頭。
“有節制一點,看你胖成什麽樣子了。”江冉對徐非訓了一句,“也不想想一盤芝士要多少錢!”
後半句才是重點吧,顧蓮想着。聽聽那痛心疾首的語氣!
“很高興能夠再見到海澱區居委代表小姐,當然,那邊睡着的顔醫生也是。我剛才讀的怎麽樣?”江冉拖了把椅子坐過來,西裝袖子輕挽,文氣而不乏精明。
她會說她沒有聽嗎……她本來就不愛讀那些哲學書,尤其不愛習慣性艱澀黑暗的德國哲學家,之前硬生生地啃,那都是爲了和那個人保持共同話題,江冉再怎麽臉好那也不是他啊,她哪有可能仔細聽。
顧蓮輕咳一聲,決定歪樓:“原來江先生喜歡尼采啊。”
“怎麽可能,尼采又不能當錢使。”江冉柔聲道。
“……”哪裏來的俗氣大叔!顧蓮啞住,“那你剛剛……”
“塑造形象罷了。”江冉喝了口熱水,潤潤微啞的嗓子,“一個成功的地下世界的人,需要有一點讓人相信的特質。”
看顧蓮一知半解的樣子,江冉笑了,打比方:“比如說,一個黑手黨教父養一隻貓,一個官員娶了個知識分子的女兒,一家企業做了足夠多的慈善事業,那麽人們就會更加信任他,甚至下意識地屏蔽掉不好的信息。道上的人知道我喜歡讀書,他們雖然會笑我傻,但也對我的誠信更加放心,生意也就來的更多了。”
啊啊啊,顧蓮好想捂住耳朵,這種充滿了陰謀黑暗的話她真是一點也不想聽到。
“好了,你來找我們有什麽事情嗎?海澱區居委代表小姐——或者說,你更樂意被稱作戰妹?”江冉笑道。
“不,叫我顧蓮就好了。”顧蓮被稱呼驚悚了一下,“我來,是和你談一筆生意。”
江冉眼中精芒一閃,輕輕笑起來,摩挲着杯緣:“不知顧小姐有什麽能做交換的?”
就在這平靜的、溫和的語氣中,顧蓮聽出了緊繃。她當然知道他們需要什麽,而這也正合她的意,不由坐直了身體,正色道:“你們想要的消息。”
江冉手輕輕一顫,徐非坐的沙發發出嘎吱聲,而不知何時清醒過來的羅祭加重了呼吸。
靜默了一瞬,江冉看向她,冷靜地道:“想必顧小姐的要求也不會小吧。”
“對于我來說不小,對于你來說,大概是小菜一碟。”顧蓮笑道。
江冉用沉默無聲地催促。她無意吊人胃口,直白地說道:“我需要知道宿家小姐三歲生日宴會的部署安排,另外,我還需要你替我買一點東西。”
江冉眼中閃過驚色:“二小姐的?爲什麽?”
“難道江先生每一次販賣情報,都會這麽向雇主詢問嗎?”顧蓮笑着反問道。
江冉一頓,失笑搖頭:“是我逾越了,顧小姐見諒。”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子上沉吟半晌,又問道,“你需要買什麽東西?”
“米。”顧蓮抿抿唇,将最後一點猶豫去掉,将一個信封遞上去,“我現在不方便出面,隻能拜托你用它買,越快越好。”
“顧小姐如果是爲了自己打算的話就不用擔心了。基地裏的糧食都是按勞分配,即使身無分文也不會沒有飯吃。”江冉說着,伸手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又不露聲色地放回桌上。
“江先生何必說的這麽不坦誠呢。”顧蓮歎口氣,擺擺手,做出開誠布公的姿态,“顔醫生告訴過我,你是這座基地裏最出色的情報商人。”
這話不假——雖然顔玉真實際上用的是“情報販子”。
江冉笑笑:“謬贊了,混口飯吃罷了。”
“連我這個外來人都能夠感覺的出來,最近不會太平。無論是孤兒院、任務中心、醫護室還是交易市場上,氣氛都很浮躁。”與江冉這樣精明厲害的人打交道,對于從未走進社會的顧蓮來說,太過吃力。她盡力不顯得青澀,至少不能将心虛表露出來。她選擇将一切花招切掉,耐心而坦誠地将她的觀察與分析慢慢道出。
“基地允許人擅自出去嗎?”顧蓮問道。
“領了任務的異能者可以。”江冉搖頭,“普通人需要申請許可證,不過這很難。”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物理上封閉的社會。”顧蓮并不意外,“資源總量是固定的,一旦有人掐住供給端資源,形成壟斷市場,再有不好的流言傳出,會發生什麽事情?”
江冉盯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淡淡道:“擠兌。”
“我沒有具體數據在手上,隻能把我觀察到的籠統說一下。軍備上的壟斷和恐慌氣氛已經形成,我估計這兩天就會價格暴漲,投機的人也會跟進;醫療用品方面,無論再怎麽稀有,但是價格也太離譜了,排隊的人也多太多。”顧蓮頓了一下,擡起眼眸,本來并不是很自信的事情,随着她的猜測化爲語言,逐漸有了真實的感覺。
徐非和江冉對視一眼,再看向顧蓮的眼神多了幾分鄭重。她的話裏蘊含着一些連他們也不知道的信息,他們不知道軍備壟斷的消息她是哪裏得來的,但是他們知道她是跟随着大批軍備一起前往孤兒院的,或許她真的知道些什麽;而她的分析也與他們搜集到的消息與數據一一貼合。
這個少女,真的如同之前分析的那樣,隻是個直覺敏銳的幸運兒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