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蓮覺得有些口渴,停了一下,舔舔唇。鼻端彌漫着機油特有的冰涼古怪的味道,順着冰涼的空氣鑽入肺腑中,并不舒服,卻叫人從叫人微醺的溫暖中略略清醒過來。
她注意到江冉在盯着她,隻不知他到底如何評價她的分析的。對的?錯的?或許他在暗暗嘲笑她破洞百出的說辭吧……
亂七八糟的思緒在腦海中此起彼伏,緊接着,又被她堅定地推走。這些雜念現在對她沒有任何用處,她不該在這個時候拖自個兒的後腿。
“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物資有三——軍備、醫療以及糧食。”顧蓮振作精神,挺直腰背說道,“前兩者已經在被人爲的運做起來了,而對方既然已經對它們下手,沒有道理不會對糧食下手。”
“顧小姐,這可完全不一樣。”江冉突然笑了一下,搖頭打斷她的話,平和地看着她,“雖然人們統稱它們爲三大資源,但其實這三者是不平等的。如果它們看起來一樣,那隻是因爲在和平時期,價格體現不出真正的價值而已。你應當清楚,如果真的到了你所說的那一步,哪一樣會有真正的價值吧?”
“……糧食。”顧蓮低低道。
軍備可以一日沒有,醫藥可以拖得一時,但是如果沒有糧食,就相當于将被圍困起來的人們生生逼成暴民。一旦發生數萬人的暴動,饒是基地擁有再精良的武器也沒有用處。
福島核輻射都能讓一海之隔的大陸鹽價莫名飙漲,更何況是這樣外有骷髅的封閉空間。而這樣的雙刃劍,基地又怎麽可能不時時監視、掌控呢?
“我确實知道最近的市場價格不正常,但是往年也有過試圖制造市場波動,獲取暴利的人。恐慌性擠兌如果操作的好,那将是十倍之利,有這種賭徒在,也挺正常。但是……”江冉微微一笑,若有所指,“你覺得能有這樣手段的人,會冒着觸犯基地底線的風險,去運作糧食嗎?”
“正常情況下……不會。”顧蓮搖頭。可那幫人,又有哪個是正常人,顧蓮到現在也隻是看到了他們野心的一角,而光是這有意無意透露在眼前的一切,已經讓她爲之震驚,隻能順着他們造出的潮流借勢而已。
“看來顧小姐有不同的意見。”江冉彎腰将茶杯放下。
聽出他的意思,顧蓮微微一笑:“如果隻是委托你幫我買糧的話,我用不着說這麽多。我之所以将這些說與你聽,一部分是因爲我們需要誠信交易。”
江冉一愣,這名外表斯文,背地裏卻以作風狠辣愛錢如命聞名的中年男子,此時卻失笑起來。顧蓮見狀,心情頓時糟糕,絲絲沮喪冒了出來,還是不行嗎……
江冉察言觀色,搖頭笑道:“别誤會,隻是我很喜歡你這句話。”
……這個人,很喜歡買糧嗎。顧蓮一囧。
江冉調整了一下坐姿,西裝褲子交疊,雙手放在右膝上,身體輕輕靠在椅子上。在做着這組動作的時候,他似乎已經做完了思考,擡頭道:“他在哪裏?”
顧蓮隻是頓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驚喜地睜大眼眸,知道這是交易成功了。一旦說服成功,計劃就成功了一半,更何況紫苑的事也可以得到解決,怎麽想都是一舉數得的大好事。
顧蓮強忍着激動,告訴他:“就在地下六層重犯牢房裏,走廊盡頭第一間屋。”
江冉面上露出一絲喜色,一直顯得有些焦躁不安的羅祭一躍而起,而徐非則無聲地坐起來,用以他的肥胖體型無法想象的迅速搖晃着走向西南角的終端上,地面微微晃動。
顧蓮看着他們激動的樣子,想了想,走到了一邊。
“談完了?”
顔玉真揉着一隻眼睛,困頓地說道。因爲才睡醒,有點反應不過來,一貫淡漠厭世的神情裏透出一點呆滞。
“談完了。”
顧蓮盯着他的頭發。他本來撐着臉頰睡過去的,結果睡着睡着就滑到了額頭上,現在他醒來了,額前的頭發卻沒回來,一撮呆毛立着,讓她一陣手癢。
“他們同意了?”顔玉真反應了一會兒,才呆呆地看着江冉三人,蒼白的臉上一片疑惑,“爲什麽……”
“認識的人突然消失,正常的人會緊張;有了他的消息,正常的人都會高興。”顧蓮盯着他,忍了很久,終于忍不住,上前小心摸了摸那撮毛。
顔玉真眉頭皺了下,不耐地躲開她的手,但她心裏對他方才讓自己在人群裏撞來撞去還記恨在心,毫不氣餒地追了上去。躲了兩三次,他終于放棄了抵抗,抿着嘴,悶悶地坐在那裏瞪着她。顧蓮大獲全勝,不由小人得志起來,笑道:“顔醫生,你就沒有這樣的人嗎?”
這樣的人?
顔玉真迷惑地歪了下頭。生命中可曾有過消失了就會難過,出現了就會欣喜的人?他不用多想,就知道自己貧瘠到荒蕪的生命中絕不可能存在過這樣的人,便誠實地搖了搖頭。
“沒關系,你以後會有的。”顧蓮笑嘻嘻地說道。
以後、以後……
顔玉真盯着她看,不知爲何内心有些沉悶起來。
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忽然,他眼睛一眯,閃過厲芒,将顧蓮揪着他的毛的手抓住,将她一帶一轉,護在了身側,手握着她的肩膀,語氣森冷陰寒:“你做什麽?”
顧蓮被這一變故弄得有點發蒙,待她定睛看去,竟發現在她剛剛站的位置邊,站着羅祭。英挺的眉目被濃重的煞氣籠罩,性格寬厚的少年雙眼赤紅,瞪着她如同殺父仇人,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怎麽了……”顧蓮愣愣地說道,忽而似是想到什麽,面色一變,匆匆掰開顔玉真的手就往終端走去,急聲道:“發生什麽事了?”
江冉的臉色很難看,如果不是徐非緊緊抓着他,他看起來會直接撲過來把她往死裏揍。饒是這樣,他依然喘着粗氣,狠狠撞了她一下,白淨斯文的臉上一片赤紅,青筋暴起,怒吼:“你他媽在耍我們嗎,啊?!”
徐非低沉着聲音輕道:“老闆,冷靜一點。”
“冷靜?去******冷靜!”江冉一甩胳膊,急喘幾下,沒好氣地罵粗口,“徐胖子給老子松手,老子不殺人很多年了。”
顧蓮咬着唇,緊緊摳着掌心,默不作聲地繞過他,在屏幕前站定。與前日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躺在實驗台上,渾身傷痕血肉模糊,焦黑與血液遍布。然而這不是最可怕的,顧蓮視線渙散地在屏幕上的各個角落裏無意識地逡巡,冰冷燈光,金屬牆壁,整齊閃着寒芒的刀具……割開的喉嚨。
她手指發顫,不由身體前傾,抓住桌子的一角,死死地咬着唇。不,不可能……切入電路的監視器旁,還有一個小型的布着藍綠色彩的屏幕,大部分都是深藍色,隻有試驗台上放,有着隐隐的綠色光點。
“熱成像感應器。”徐非低低道。
他烏黑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比平常更加深重的茫然,宛如陷在重重迷霧之中。
什麽樣的情況下,一個人會失去熱度?
如同水銀緩緩滑入内心之中,沉重冰冷,昨夜的争吵重新在腦内複蘇。
年輕人冷笑,低低耳語:“既然你這麽不識趣,我怎麽能不給你送上一份大禮……把紫苑也送下去,可好?”
顧蓮渾身顫抖,手指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不,她本來沒有相信的,無論是周昭還是紫苑,她内心中總有一部分在相信着他,他不會這麽做,那些人隻是……
可她又什麽時候真正認識他了呢?
由于太過混亂,顧蓮反而想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