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看了他一眼,道,“向兄,有什麽事嗎?”
向雨轉頭吩咐那小妖道,“把它們擡過來。”然後對玄奘無比尴尬的笑了笑,“玄奘,非是爲兄借故推托,隻是,隻是這……唉,說來慚愧,你自己看吧。”
玄奘劍眉一揚,疑惑不已。不消片刻,哎呀哎呦的聲音遠遠傳來,十幾個小妖擡着八隻擔架快速走來,上面躺着八隻頭破血流,渾身抓痕的小妖。
看那些小妖渾身上下的抓痕,還有傷口旁邊清晰可見的許多猴毛,再聯系向雨尴尬的表情,玄奘心中也有了個大概,不禁苦笑道,“向兄,該不會是我那劣徒又惹事了吧。”
向雨也無奈的笑道,“沒想到它竟然懂得穿岩之術,鑿穿了摩天洞的岩壁,帶領着一衆猴子,逃了出去。爲兄手下那些不成器的小的們追上去卻被衆猴抓了個遍體鱗傷。”
玄奘知道向雨沒有騙自己的必要,心中頓時無語,暗道,我也沒想到啊,嘿,不愧是孫悟空,還什麽都沒學到呢,就學會給我找麻煩了。想歸想,但這兩個修爲莫測的老妖如果因爲手下被傷抓狂的話,可不是鬧着玩的,遂連忙起身,代徒弟道歉,向雨也連聲道不必,雙方冰釋前嫌,互相稱兄道弟的喝完了這頓酒,之後在向雨,施狂帶領着整洞近萬小妖恭送之下,玄奘駕起金光,騰身出了摩天洞,直奔水簾洞。
天,碧而無雲。風,烈而不驚。
天地間,本應甯馨,然而,是誰,擾亂了這片靜谧的土地。
拳頭大的石塊,手臂粗的木棍,爛到核的水果,黑黑圓圓的猴糞,隻要衆猴認爲能夠宣洩心中憤怒的東西,隻要那一隻隻‘小巧’的猴爪能夠抓起來的東西,通通呼嘯着砸向跪在如山猴屍旁邊的他。
尖銳的吱吱猴叫,明顯是在怒聲喝罵。
母猴,摟着小猴,搖晃着走到他的面前,呸聲連連的用口水辱罵着他,黏糊糊的涎液,挂在他的臉上,搖,卻不落。老猴,拄着拐杖,顫巍巍的走到他的面前,顯露出了小巧的猴兄弟,一股股腥臊的尿水淋濕了他那一身金毛。
他,金毛長發,似猴,似人,他有着人的五官,濃眉大眼,看去頗爲爽郎,隻是卻顯得尖嘴猴腮。
他,前些日子才出生,還沒有滿月,他不知道他叫什麽,也不知道他是誰,他隻知道,當他睜開眼睛之後,漫山遍野的找遍了親人,卻隻和這些兇狠對待他的猴子長得最像,自己,也聽得懂它們說的話。
他不懂親人們爲什麽要這樣對待他,但是,眼看着地上這麽多親人不動,不呼吸,它們的血,流出去好遠,好長,他很悲哀,雖然他不懂爲什麽要悲哀,他不懂,什麽叫物傷其類。
他更不懂,爲什麽大家一直指責他,說他害死了親人們。他沒有,他發誓絕對沒有想要加害自己的親人,他隻是穿梭在山間遊玩的時候,剛巧路過某處,口渴了,喝掉了一杯擺在供桌上的白白的,甜甜的,好像猴兒酒一樣的水。那,就是它們所說的玉龍髓嗎?
是啊,那就是玉龍髓。他終于明白了,不再苦惱了,可是,卻覺得心,好傷,好痛。
如果不是自己喝了玉龍髓,那些妖怪就不會找到這裏來,親人們就不會死,是自己的錯,都是自己的錯,他,第一次懂得了罪人這個詞語的意思。
對不起,他說了無數遍對不起,可是,親人們卻依舊用一切可以發洩的手段,往他的身上傾瀉着一切可以傾瀉的東西。
他的心,好傷,好痛,好似馬上就要炸開了一樣,那麽熱,熱得讓人發慌。
他,放棄了反抗,放棄了辯解,因爲的确是他的錯。
他,就那樣無聲無息的跪着,任憑那黏糊的吐沫,腥臊的尿液,石頭,木棍,濫果砸在自己身上。
那是怎樣的懊悔,怎樣的心痛。他,紋絲不動,任憑吐沫,粘住了自己的雙眼,任憑尿液,淋濕了自己金晃晃的絨毛。
他天真的以爲,隻要親人們發洩夠了,就會原諒自己,重新接納自己,讓自己再加入這個大家庭。
然而,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一刻鍾的時間,過去了。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仿佛那永不停歇的狂風暴雨一般,親人們的憤怒,咆哮不休。
他無言的擡頭看着衆多被自己救出來的劫後餘生的親人,眼神,漸漸麻木,心,已經死了嗎?
兩道劍眉,斜飛在那光亮的頭上。一對丹鳳,濯濯閃耀在那懸膽隆鼻兩側,一個臉頰清瘦堅毅的俊俏和尚,笑眯眯的走向了自己。
那個和尚的身邊,好光,好亮,一圈圈祥和的金色光紋,萦繞在他的身邊,彙聚如洪,不消不散。
他,向自己走來了,所過之處,那些瘋狂砸罵自己的親人,仿佛承受了無與倫比的壓力,一個個丢掉了手中沒有扔出去的東西,屈膝跪地,猴頭叩地,膜拜不已。
自己和他之間,再沒有什麽阻礙,自己,看到了他眼神中的那抹親切,那抹關懷,那抹心痛。
他,雙手掐着一種奇怪的手印,自己忽然能聽懂他的意思了……
“傷了嗎?痛了嗎?過來我這裏,我保護你。”這聲呼喚,自己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
似無顔以對,似自慚形穢,金猴撕心裂肺的慘嗥一聲,發瘋似的亡命竄了出去。化神作書吧一道迅雷般疾速的金光,轉眼,便消失不見。
夜,漸深。月,正明。山裏頭的晚間,很冷,很涼。蘊含着水霧濕氣的山岚一吹,不禁有冰寒徹骨的錯覺。
一方突出峭壁之外的巨石,與大地之間,隔出了一個三尺方圓的空間。
金猴曲卷成一團,雙眼木讷,瑟瑟發抖。尾巴,似已經不聽使喚,死蛇一樣的耷拉在地上。
祥和的金輝,如瀑灑下,是那個人嗎?是白天的那個和尚嗎?他笑眯眯的蹲到金猴面前,将手中一卷氈毯披到他的身上,柔聲道,“你叫什麽名字?”
金猴瑟瑟嗯嘎了半晌,終于道,“我沒有名字。”
和尚笑了,笑得好開心,丹鳳大眼眯成了一條細縫,“一朝聞道,頓悟成空。今後,我便叫你悟空,可好?”
金猴,扯開尖嘴猴腮,也笑了,毛茸茸的爪子探出,緊緊的握住了和尚的一根手指,緊緊的,緊緊的,要将這溫度,永遠的銘記心中。
嘎嘎!小龍不安分的探出腦袋,看到悟空握着它娘親的手指,頓時勃然大怒,嘎嘎嘎嘎着竄出,小尾巴惡狠狠的将悟空的爪子拍掉。然後昂首挺胸的人立在悟空身前,搖頭晃腦的着實嚣張了一番,嘎嘎怪叫,一副這地方我才是老大的樣子。
不容它發完龍威,玄奘笑眯眯的揪着它的脖子,将它塞回懷裏。然後拉起悟空毛茸茸的爪子,将他帶出那三尺方圓的陰冷小天地。
白煙驟騰,旋即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