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悟空回到水簾洞外,碧水潭邊草地的時候,依然哀傷守護在那裏的衆猴頓時群情激奮起來。吓得悟空連忙躲回玄奘身後,拉起寬大僧袍的後襟,将自己牢牢裹住,隻露出一對賊亮的眼睛。
玄奘呵呵一笑,指如蓮花輕彈,結成心印,安撫衆猴道,“你們少安毋躁,它也不是故意的。不妨這樣,貧僧讓這些死去的靈猴還魂,你們便原諒了它吧,怎麽樣?”
一頭渾身火紅,神形威猛的巨大老猴排衆而出,手中拄着的枯枝重重的往地上一戳,“和尚,你若當真能讓那些死去的衆家親戚還魂,休說是原諒了那猴子,我們衆家兄弟便一起奉你爲我們的大王。”又轉頭喝問衆猴,“你們說是不是!”
“是。”衆猴聒噪而起,群情沸騰。
“哦?”玄奘笑了,丹鳳大眼眯成了一條細縫,“一言爲定。”
藍白糾纏的光華,如浪蕩開,地藏敕令之下,蒼茫大地憑空虛幻,幽幽黑暗騰湧而起。鬼嚎,陰風,煉獄之中,鬼影憧憧。定魂珠光芒聚魂集魄,返魂珠異光重現生機。
玄奘全力催動滅谛佛功,雙珠光華愈發強盛凜冽,生生的自那九幽之内,攝來了數千魂魄。生機如潮中,重新伏入那一具具猿猴的屍體。
一下子複活這麽多猴,玄奘的額角也見了汗水,呼吸略微急促。散卻法印,收回雙珠,藍白異芒随之消失,九幽異象重新封印于大地之下
半晌之後,除了那些身體破損實在不成樣子的死去靈猿,全部哎呀哎呦的爬了起來。衆猴欣喜若狂,吱哇亂叫,争相尋找自己的親人,互相擁抱,灑淚鬧成一片。
悟空也自僧袍中溜了出來,賊亮眼珠轉了幾轉,想要上前去和群猴一起慶賀,卻又畏首畏尾的不敢上前。小龍則甚是喜愛熱鬧,老早就不安分的跳了出去,跟衆猴鬧在一起。
玄奘緩步走到悟空身邊,柔和道,“去吧,它們已經原諒你了。”
從玄奘那得到的與衆不同的溫暖,讓悟空對玄奘有一種無可磨滅的信賴,認爲凡是玄奘說的,都是對的,凡是玄奘做的,都是爲它好。此時,聽玄奘這麽一說,也就理所當然的認爲親人們原諒了自己,遂淩空翻了幾個跟鬥,跳到猴群當中,與衆同樂。衆猴也不再那麽排斥他,隻是,他身上那白天留下的腥臊氣味,讓衆猴都有些掩鼻。
玄奘笑眯眯的看着這一幕,心中得意,“人心,都有辦法來收買,更何況猴心。悟空啊悟空,非是我要跟你耍心機,隻是若要我強行念緊箍咒來讓你聽話,倒不如讓你心甘情願的聽我的話,來的好。”
正當開心的時候,玄奘驟然感覺到身邊的空間起了激烈的變化,這種變化十分奇特,自己擺明了就是莫名奇妙突然的被關進了一個空空蕩蕩的大房間,四周除了牆壁,完全是空的。群猴喧鬧的聲音,消失不見了。遠處的月,水簾洞,群山,綠地,通通消失不見了,隻有腳下這不大的方圓,還存在這丁點的綠色。自動攝取天地靈氣的滅谛佛功,無論再怎麽運轉,竟然不能從外界得到一絲一毫的靈氣。
玄奘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活了兩輩子,被人這麽無聲無息的活生生算了一把,那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心中雖驚,但卻不亂,揚手旋出摩尼寶珠護身,左右結印,龍劍慧索應印而現。玄奘神色警惕的留意着這個空蕩蕩空間之内的一切變化,以期一舉将之破掉。
爽郎的笑聲,突然環繞在這個空間内,玄奘隻覺雙眼一花,身前竟然憑空出現了兩個人。一個杏目柳眉,唇紅欲滴,皮膚白皙,黑發垂肩,美,美到近乎妖豔的程度,正是幽冥教主,悲願地藏王菩薩。另外一個外貌儒雅出塵,長髯及胸,渾身靈氣萦繞,道骨仙風,滿臉祥和。
見到熟人了,玄奘笑了,丹鳳大眼眯成了一條細縫,輕松的道,“地藏,見我這麽個小角色,用不用擺出這麽大的陣仗?”語氣雖然輕松,但摩尼寶珠,龍劍,慧索卻一樣沒收。因爲慧本那天晚上告訴過自己,師父發現地藏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對自己抱有很強烈的殺機。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說有人不會欺騙自己,那麽一定是對自己恩重如山的師父法明。所以,玄奘現在對地藏戒心十足,天知道這個妖豔的地藏會不會一時沖動,做掉自己,讓那個金蟬子去西天取經。
地藏呵呵一笑,“你别亂說,給你介紹,這位是地府十殿閻君中司值監察的九王平等。你手中的返魂珠,便是平等之物。我們這次來,也是要收回返魂珠的。”
“什麽!”玄奘劍眉猛然一挑,“收回返魂珠,地藏,你沒開玩笑吧?”
地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看我像喜歡開玩笑的人嗎?”
玄奘悶悶的哼了一聲,翻了下眼皮,不再言語。
平等王則輕捋額下長髯,笑道,“小友,一則我司值地府監察重責,返魂珠實在是我每日必需之物。再則小友你此番使用返魂珠,大規模複活了數千靈猿,已然觸犯了幽冥鬼例。若非菩薩一再說明不知者不罪,隻怕小友此時已然身在孽鏡台前了。所以,小友還是将返魂珠交還本王吧。”
交換返魂珠?開玩笑,有這麽一個随時能複活三魂七魄的寶物在手,能省多少事啊。今後收買人心,很大程度就靠它了。
劍眉一揚,摩尼寶珠金輝大綻,龍形氣劍在锵然劍鳴中蕩起厲嘯劍岚,慧索如絲如縷,圈圈而起,在摩尼寶珠的護身金輝外又加上了密密麻麻的一層金紋,玄奘惡狠狠的道,“不給,就是不給,你能怎麽地?還能過來搶不成?就算搶,你也要試試看能不能過的了我這關。”
平等王啞然失笑道,“你這小友,怎麽耍起潑皮來了,呵呵。”言罷,單手一召,從玄奘身體内,一蓬白光悠悠晃出,轉眼便化成一枚晶瑩珠子,落到平等王手中。
玄奘眼見無法阻攔,不禁頹然的歎了口氣,埋怨地藏道,“喂,你怎麽搞的,也不幫忙說個話啊,西天路那麽長,萬一誰有個三長兩短,還要靠返魂珠救命呢。”
地藏笃定的笑道,“你少在那裏扯那沒用的,你那點子花花腸子我還能不知道嗎?救命?嘿,你一救幾千條猴命倒是痛快了,地府現在可亂成一鍋粥了呢。你放心,取經的時候,真要是誰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的,你身上不是還有我的定魂珠嗎?你有大把的時間再到地府找平等借返魂珠。隻要不像這次這麽過分,相信平等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會不借給你。”
平等王撚須笑道,“這個自然。”
玄奘眼見現在再要回那極其好用的返魂珠是不可能了,但好歹也得了個承諾,勉強也可以接受,遂問道,“地府咋去啊?”
地藏笑道,“你用千裏一粟,盡管往地下遁吧,自然會到地府。”
玄奘悶悶不樂的嗯了一聲,依舊嘟嘟囔囔的抱怨了一番之後,突然想起一件事,“喂,地藏,我可跟你說好,玄绫仙衣是我娘用來護身的,你可不能往回要啊。”
地藏詭異的一笑,“不要,我自然不要。”
玄奘劍眉一揚,沉聲道,“你果真不會往回要?爲什麽你現在笑得這麽奸詐?”
地藏哈哈大笑了一陣之後,和平等王點點頭,二人消失了身影。悠悠的,傳來地藏的聲音,“那玄绫仙衣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自然輪不到我來要。别說我沒告訴你,玄绫仙衣是當年純陽真人呂洞賓爲了保護人間的情人白牡丹,而去拔光了王母座下紫鸾絨羽編織的。呵呵,純陽真人要不要那仙衣,我就不知道了。”
“什麽!操,地藏,你給我回來說個清楚!”玄奘連連跺腳,卻隻濺起灰塵陣陣,不由怒聲罵道,“靠,老狐狸。”
月,仍然皎潔。水簾洞,玉簾高垂,依舊晶瑩。遠山,大地,還有那一大群蹦蹦跳跳,歡天喜地的猴子和一條嘎嘎怪叫的小龍,全都重新回到了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