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巍巍蜿蜒了許久之後,憑空陡起,忽而變得險峻起來。萬千老樹,盤根錯節,迎風而搖光。奇石懸岩,滿是生機盎然的青苔翠藓。飄香幽幽的祥花瑞草,随處可見。各式珍禽異獸,也不怕生,或盤于老樹之梢,或踞于奇石之巅,更有一隻毛茸茸的迷路小火狐,搖頭尾巴晃的蹭到腳下,吱吱不停。不消片刻,母狐尋來,大搖大擺的叼走小狐,渾然當這年頭和尚真是吃素的。
鳥鳴清幽,溪泉叮咚,具皆随風而來,着實令人心曠神怡,不欲再染塵俗。
長孫玲玲何曾見過這等人間勝景,癡迷的流連在每一寸土地之上,硬是死活不肯邁步。眼看着天色已晚,玄奘無語的道,‘我背你。’,長孫玲玲這才露出兩枚小牙,奸笑着點頭應承,讓人絕倒。
背着樹袋熊一樣纏在身上的長孫玲玲,飄身而起,淩空虛點,霎時飛掠百尺,沿着陡峭的山勢,疾飛直上。
忽然,一陣悠揚的琴聲,自路旁林中,隐隐随風飄來,随着古樸拙奇的曲調,清亮的聲音朗聲吟道,“賣薪沽酒,焚香煮茶,狂笑自陶情。蒼徑秋高,對月枕松根,一覺天明。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清朗的聲音,頗有些熟悉,玄奘心中一動,背着滿臉驚訝的長孫玲玲,飛身飄向曲音的源頭。
一方飛斜山外的丈餘懸崖上,一張畫案,一具古琴,一筒畫卷,一隻袅袅香爐,一個面目清奇的老者,陶醉撫琴,臨風高唱。五柳長髯,一身青袍,随風而揚,在炎日與霧霭中,恍如神仙中人,正是那個在海邊遇到的畫者老青。
雖然在這自稱老青的老人身上找不出絲毫修練的痕迹,但能夠無聲無息,無形無迹出現在空心見性範圍内的人,玄奘決不認爲他隻是一個普通人。更何況,眼下這地方,距離平地起碼也有數百丈的海拔,若他果真是普通老人,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此時,異常‘巧合有緣’的再次見面,玄奘笑了,飛身飄上懸崖,放下背上捧着蘭花的樹袋熊,含笑走到老青身後,“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一溜流暢的音符飛快飄出,爲這黃庭曲畫下了一個段落。老青施然起身轉過來,看了玄奘一眼,卻面露訝然之色,“老朽年紀大了,敢問老弟,我們可曾相識?”
雙眼微眯,玄奘笑得更加親切。從懷中取出那幅河洛驚龍斬的畫卷,輕展于老青面前,“先生可還記得這幅畫卷?”
老青看了一眼之後,立時豁然笑道,“哦,原來是大師啊。呵呵,這頂假發倒帶得突兀,害老朽險些不識故人。”
玄奘曬然一笑,不置可否的道,“此處高愈數百丈,更如此險峻,先生孤身一人,需不需要貧僧送先生下山?”
老青笑道,“不必,不必,老朽雖然腿腳早已不靈便了,不過卻蒙菩提祖師擡愛,送與老朽一匹能騰雲駕霧的神駒,故而不勞大師費心。”
“騰雲駕霧的神駒?”玄奘疑惑的重複了一句。
老青點點頭,一指玄奘身後,“大師,那不就是龍麟神駒。”
劍眉陡揚,玄奘霍然轉身,果然,不遠處的身後,一匹神駿傲然,氣勢淩人的巨大神駒,踢踏低嘶。虬漲爆發的肌肉,勾勒出流線優美的線條。天地靈氣濃郁激蕩在它身邊,一眼看去,恍惚間竟似周身燃燒着熾騰的火焰。
原來竟有神駒,難怪老青會出現的無聲無息,無迹無形。這麽說來,他果真是一個普通的老人?
當一個小孩,手裏攥着一張萬兩銀票的時候,會想些什麽?
當一個普通的老人,身邊卻跟着一匹連空心見性都無法察覺其存在的神駒的時候,又會想些什麽?
玄奘不是聖僧,所以眼中不可遏止的流露出了冰冷的殺機。緩緩轉身,卻看到老青鬓發略顯蒼白,含笑而立,心中沒來由的一軟,苦笑着搖搖頭,暗忖道,“自己還不至于沒人性到那個地步。”
更何況,菩提豈會把這麽一匹神駒送給一個普通的老人?
頓時,冰冷的殺機,如退潮之汐一般,倏忽消弭。玄奘笑眯眯的發自内心贊歎道,“好一匹神駿的龍麟駒!”
龍麟駒卻顯然對玄奘的贊歎不以爲意,冷嘶了一聲,竟别過頭去,頗有些不屑的意味。亦或是,這靈性十足的神駒,感受到了玄奘方才的殺機?
反正這年頭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無論走到哪裏,都比較受歡迎。所以,長孫玲玲可以興奮的跑到龍麟駒的身邊,還可以肆意撕抓着柔順的馬鬃,更有甚者,甚至尖叫着騎了上去,也沒有引起龍麟駒絲毫的反彈。這一切着實讓人有些無語。
老青含笑看着龍麟駒載着咯咯嬌笑的長孫玲玲禦空緩行,轉而問玄奘道,“看大師去這方向,又刻意的帶了假發,莫非是要去靈台方寸山?”
雖然這老青可能沒有修練,但卻絕非一個簡單的普通人,故而玄奘不敢怠慢,正色含笑道,“不錯,貧僧有一故友在菩提祖師門下學藝,此番前來,便是探望他。隻是聽聞菩提祖師似乎對佛家頗有微辭,故而爲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所以才做了這麽一頂假發帶上。不過,真的很不舒服。”
聽玄奘說的可憐,老青不禁一樂,呵呵道,“老朽此去也是靈台方寸山,同行如何?”
玄奘含笑點頭,“我來幫先生收拾。”言罷,跟老青一起,收攏香爐、畫筒,古琴,折上畫案,趕下賴在龍麟駒上不肯下馬的長孫玲玲,扶老青上馬。
長孫玲玲大眼睛眨啊眨的看着龍麟駒騰雲而起,美豔的臉龐滿是不依不舍的失望,直到玄奘再次無語的道‘我背你吧’,才滿意的露出兩隻仿佛真實存在的小牙,笑嘻嘻的挂了上去。
這丫頭擺明就是故意做出楚楚可憐,萬分委屈的姿态,以讓自己屈尊降貴的背着她,奈何自己早已經沒有了當初折磨羽靈郡主的那份狠心……這個可惡的小妖女,簡直是吃定自己了……
苦笑着搖搖頭,騰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