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茶社,鍾萬仇和遊坦之便到了那玲珑巷,說起這玲珑巷,不過是汴京城中的青樓楚館聚集之地,此處雖比不上遇仙閣那般名聲顯赫,卻也是名噪一時的風塵之地。鍾萬仇二人一路行來,路邊盡是些個濃妝豔抹,花姿招展的風塵女子,此時還不到晌午,這些個青樓楚館尚未開張,不時有三五成群的風塵女子,結伴而遊,莺聲燕語,叽叽喳喳,好不熱鬧,所談論的盡皆是些風liu之事,遊坦之少年心性,哪裏聽過這許多羞煞人的瘋話,登時臉上一陣發燒,不知如何是好。
鍾萬仇看在眼裏,頗覺好笑,當下随意調笑了幾句,遊坦之哪裏想到自己這平日裏心機深沉的師傅,竟然會說出這般不堪入耳的話來,當下顧不得許多,急匆匆的拉着鍾萬仇向前行去。直到出了玲珑巷,踏上另外一條大街,遊坦之臉上的羞紅才漸漸褪去,行爲舉止也自然了許多,正巧來到一家頗有氣派的酒家跟前,遊坦之随着鍾萬仇逛了近三個多時辰,此時隻覺腹中饑餓,當下便向鍾萬仇道:“師傅,前面便是酒家,不如我們進去坐坐如何?”
正說着,卻見鍾萬仇雙眼盯着原處,全然不曾聽見自己說話,心中好奇,便循着鍾萬仇的目光望去,但見一個獐頭鼠目的黑袍漢子,正自站在那家酒家之前,神情恭謹的向這邊望來。遊坦之仔細打量了那人一番,卻見那人約莫二十來歲年紀,身形瘦小,容貌雖然一般,眼神卻是頗爲淩厲,正自猜度此人身份時,忽地聽到鍾萬仇道:“想不到竟在此地碰上他,這倒巧了。”說罷,四下打量了一眼,便向那酒家行去。
遊坦之愣了一下,連忙跟在身後,卻見那黑袍漢子和招呼他的夥計說了幾句,随手抛給那夥計些許銀錢,便匆匆的行将進去。那夥計滿臉堆笑,連連點頭,回首望了鍾萬仇一眼,便匆匆迎上前來。夥計看了鍾萬仇和遊坦之一眼,賠笑道:“這位大爺可是姓鍾?”鍾萬仇莆一點頭,那夥計聞言神情頓時恭謹了幾分,低聲道:“鍾爺,我們石爺請您到雅間一會,鍾爺和這位公子請随小的來!”說罷,做了個請的手勢,便頭前行去。
鍾萬仇聞言啞然失笑,一邊跟着那夥計前行,一邊道:“石爺?聽你的口氣,你們這位石爺好像名頭不小啊!”那夥計聽得鍾萬仇如此說,神情頗爲恭敬,道:“那是自然!鍾爺您是外地來的吧,我們石爺在汴京,那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甭管官府還是江湖,都得給我們石爺三分面子。”說到此處,四下打量了一眼,低聲道:“那章惇章相公夠了得了吧,他的公子看上了我們東家的女兒,非要強搶回去做妾,被我們石爺知道了,當場便打斷了他一條腿!”
遊坦之雖是江湖子弟,卻也知道章惇是何人物,聞言頗有疑色的道:“這位石爺好大的膽子,那章惇章相公可是政事堂尚書左仆射,他打斷了章相公公子的腿,難道不怕那章相公讓開封府拿他入罪麽?”夥計聞言“呸”了一聲,随即又四下打量一番,這才低聲道:“開封府算什麽,除了當年的包青天包大人,開封府裏哪有什麽好官?那章相公雖是朝堂上的相公,我們石爺打斷了他兒子的腿,大搖大擺的擡着送去章相公府上,那章相公半個不字也沒敢說出來,還客客氣氣的對我們石爺連連道謝,說是謝謝石爺幫他教訓不肖之子,末了,還恭恭敬敬的送我們石爺出府呢?”
遊坦之聞言一愣,随後又點了點頭,道:“如此說來,這章相公倒是個好官了!”鍾萬仇聞言微微一笑,正要說話,卻聽那夥計又道:“切,他也算是好官?若不是他怕自己兒子的劣行傳到當今官家的耳中,壞了他的官聲,還不知道他要怎麽對付我們石爺呢?”頓了一下,又低聲道:“我聽說蘇大學士近來頗爲官家不喜,其中便是這章相公搗的鬼呢!蘇大學士那可是大大的好官,若是這等好官都要被罷免,我們這些百姓哪裏還有活路。”說到此處,那夥計才發覺自己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登時一陣後悔,怯生生的看了鍾萬仇二人一眼,道:“鍾爺,這位公子,小的這番話隻是随口胡說的,可當不得真……”
鍾萬仇豈會不知道他言下之意,哈哈一笑,點了點頭,道:“此時才知道多嘴,若是被旁人聽見,指不定要拿你去開封府問罪,還不好好帶路!”那夥計讪讪一笑,當下老老實實的前頭帶路。穿過大廳,徑直上了二樓,一路向西,便到了最西首的一間雅室,小二敲了敲門,便推門進去,鍾萬仇和遊坦之當即跟在他身後,進了房間。房間内布置倒也雅緻,隻是比起那如意樓來,便差了許多,那黑袍漢子原本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聽得三人進來,連忙站起身來。看了鍾萬仇一眼,便沖那夥計道:“小三子,去告訴你家東主,給我準備些上好的菜式,對了,那個醉清溪給我多上幾壺,我要款待貴客!”
那夥計小三子聞言嘿嘿一笑,道:“好咧,石爺,您就請好吧,東家若是知道石爺您要招待貴客,指定把那壇藏了七十年的醉清溪給您端上來!”說罷,又沖鍾萬仇和遊坦之躬身一禮,道:“鍾爺,這位公子,您二位稍待片刻,小三子這就給您張羅去!”那石爺上前在小三子頭上打了一記,罵道:“偏就你小子話多,趕緊去張羅!”小三子讪讪一笑,撓了撓頭,這才轉身告退。
那石爺掩好房門,看了遊坦之一眼,便躬身跪在鍾萬仇身前,恭聲道:“屬下食月,見過主人!”鍾萬仇袍袖一拂,一股渾厚莫禦的力道登時将他托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好家夥,老十一,想不到短短月餘的功夫,你竟然在汴京混出這麽大的名頭來了,竟然成爲石爺了!”食月讪讪一笑,道:“主人,你莫要取笑老十一了,我這點能耐,還不是大哥他們調教的!至于石爺這個名頭麽,我對外自稱姓石名月,碰巧做了幾件小事,才混了這麽個名頭!”
鍾萬仇點了點頭,自顧自的坐在主位上,看了遊坦之和食月一眼,示意二人也坐下。二人彼此謙讓了一番,這才一同坐在下首,剛剛坐定,方才那夥計小三子便提着一個大大的食盒推門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個身形略胖,衣着考究的中年漢子。中年漢子手中提着一個酒壇,臉上滿是笑意,一見食月便哈哈笑道:“石老弟,這七十年的醉清溪我可給你拿來了,你今後不用天天惦記了!”正說着,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鍾萬仇,連忙将酒壇放在桌上,拱手道:“這位便是鍾爺吧,在下陶應,是石老弟的朋友,鍾爺今日大駕光臨,倒叫陶某這小店蓬荜生輝,陶某這酒樓雖然在汴京中排不上号,不過這醉清溪可是汴京一絕,可要多飲幾杯才是!”
如此謙恭有禮,鍾萬仇一時間倒不好太過失禮,當即站起身來,拱手道:“鍾某此來冒昧,打擾陶先生之處,還請見諒才是!”陶應聞言連道“不敢”,又沖食月道:“石老弟,你來得匆忙,廚子那邊沒什麽準備,便把曾相公那裏定的一桌菜式送過來了,你陪鍾爺先吃着,我這邊吩咐廚房再整治幾個拿手的小菜!”食月看了鍾萬仇一眼,見鍾萬仇微微點頭,當下笑道:“行了,陶老哥,你若是再這般客氣,以後我可不敢來了,這些就很好,若是再有甚麽需要,我再吩咐小三子就是了。”
陶應見食月處處禮讓鍾萬仇,心中哪裏還不知道鍾萬仇身份尊貴,知道二人相見,必然要暢談一番,當下也不多留,叮囑了夥計小三子兩句,便尋了個藉口匆匆告退。那夥計小三子也是個伶俐之人,将酒菜一一擺在桌上,也随後退下。待得房門掩好,食月這才親自爲鍾萬仇斟上一杯醉清溪,道:“主人,那趙無極之事屬下已打探到些消息,隻是此人背後的勢力極爲隐秘,一時半會隻怕難以查探清楚!”
鍾萬仇點了點頭,淺嘗了一口醉清溪,普一入口,隻覺一道幹冽醇厚的清涼酒氣,順着喉頭一直蔓延到胸腑之中,五髒六腑霎時間泛起層層灼熱,好不舒服。鍾萬仇長籲了一口氣,笑道:“這醉清溪果然不凡,怪不得那陶應敢自稱汴京一絕!”說罷,看了食月一眼,道:“聽那小三子說起你的口氣,現下汴京之中你也算頗有名頭了?”食月讪讪一笑,道:“屬下初到汴京,除了盯着那趙無極,閑暇之時,也收攏了些街頭上潑皮無賴。這些個人雖說沒什麽本事,不過打探消息,卻是好手,許多關于那趙無極的消息,都是這些個人打探到的。”頓了一下,又道:“至于那陶應,我不過碰巧遇上那章惇的兒子仗勢欺人,随手打斷了他的狗腿,又對那章惇虛言恫吓一番,那章惇雖說貴爲尚書左仆射,不過朝堂上敵對之人卻也不少,他生恐壞了自己的官聲,是以此事便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了。”
鍾萬仇微微一笑,道:“想不到鼠一的手段倒被你學了不少!”頓了一下,又道:“如今朝堂上的情形如何?”食月略一沉吟,道:“說起這大宋的朝堂,可比大理繁複多了,現如今朝堂上共分三派,一派是以章惇爲首的舊黨,其下有蔡京蔡卞兄弟,更有元佑舊黨呼應,勢力極大;能與其抗衡的便是以尚書右仆射曾布爲首的新黨,其下雖沒有什麽強助,不過當今天子顯然有意仿效神宗皇帝,再行新政,是以新黨雖是聲勢稍弱,卻極得今上寵幸。”
頓了一下,食月又道:“最後一派,便是以陳佑、陳次升爲首的禦史台,二人以清議忠純之名,網羅了不少禦史,雖說遠不及新舊兩黨,但勢力仍不能小觑。除此之外,便是些皇室貴胄、豪門望族、内宮嫔妃之流,這其中尤以申王趙佖、相州韓氏以及今上最爲寵幸的劉妃勢力最強,至于其他的武将世家,更是根深蒂固,頗有勢力。”說道此處,食月不禁搖了搖頭,歎息道:“這些不過是比較強大的勢力,真正掌握朝堂風向的,還是那位太皇太後高氏和皇太後向氏,尤其是那太皇太後高氏……”
鍾萬仇聽到此處,心中頗覺煩悶,不過聽到食月提及那位被遼國稱爲女中堯舜的太皇太後高氏,卻生出一絲好奇,問道:“那高氏仍在垂簾,不肯歸政麽?”食月點頭道:“正是,屬下得來的消息,說是今上對高氏暗恨不已,偏偏又無可奈何,原本神宗大行之時,高氏便屬意申王趙佖,卻不知出于什麽原因,終究還是立了今上。今上銳意中興,每每和高氏相左,前些日子更是因爲元佑黨人之事,今上與高氏曾大肆辯駁了一番,兩人本就不合,經此一事,想必今上親政之心更勝。”說道此處,食月忽地頓住,看了遊坦之一眼,低聲道:“啓禀主人,主人讓屬下盯着的趙無極,其真實身份便是當今天子的八弟,申王趙佖。”
食月說完此話,隻道鍾萬仇聽聞此事會大吃一驚,卻見鍾萬仇隻是微微一笑,不置一詞,心中頗覺奇怪,頓了一下,又道:“屬下盯了他月餘,發現此人身邊竟有不少高手,俱都是深不可測之輩,屬下不敢打草驚蛇,是以無從查探那些人的來路。”鍾萬仇略一思量,心中便有了定計,當下笑道:“你且喚那小三子去取筆墨紙硯來。”食月不疑有他,當下喚小三子進來,吩咐了幾句,小三子連連點頭,轉身便急匆匆的去了,過不多時,便将筆墨紙硯取來。鍾萬仇将紙鋪好,略一沉吟,提筆便寫,不到盞茶的功夫,便寫就了兩張紙。
将兩張紙分别折好,遞與食月道:“這兩封信,一封交與當今戶部尚書蔡京,一封交與遇仙閣的花魁白素素,他們若是問起,便說是我讓你送去的。”看了食月一眼,又道:“我不日便要返回曼陀山莊,今後這汴京之事,便交與你了。那白素素與我頗有淵源,她若是有什麽吩咐,你照做便是,若是無事,你便将這汴京街上的潑皮無賴,通通掌控起來,倒是行事也方便些。”略一沉吟,忽地笑道:“至于那趙無極,今後便不用理會了,自然有人對付他,待我安頓好曼陀山莊,便好好傳授鼠一他們幾個一些上乘的功夫,你那一份,待到鼠一來汴京之時,我會讓他傳授給你的。”
食月聽得鍾萬仇要傳授上乘武功,登時面上一喜,當即俯身跪倒,口中道:“多謝主人!”鍾萬仇微微一笑,道:“你們十二個跟了我多年,這些本是你們應得的,待我開宗立派,你們十二個便是我的山門護法,我珍藏的那些個上乘武功,到時由得你們喜歡,随意修習就是了!”
(11月20日功課到,呃,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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