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半雲聞言身子一震,想到此番言語的口氣,登時心中驚惶不已,四下打量了一番,偏偏絲毫找不到說話那人的蹤迹,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恐,高喝道:“什麽人?鬼鬼祟祟的,有種的……出來一見!”這番話說得磕磕巴巴,毫無底氣,隻聽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道:“師傅,他口氣挺大,好像全然不将你放在眼裏呢!”先前說話的那人聞言失笑道:“看來爲師實在太過寵溺你了,你竟然敢和爲師開起玩笑來了,回去把我方才教你的那個法門練上兩個時辰,若是少上半點功夫,今天的晚飯你便休想吃了!”那聲音稚嫩之人聞言大吃一驚,唯唯諾諾了良久,才很不情願的道:“是,師傅!”
朱半雲早已猜到說話那人的身份,想到他的狠辣手段,心中登時一凜,四下打量了一番,忽地看到床榻上的白衣少年,眼中登時閃過一絲喜色,連忙幾步竄到床前,探手将白衣少年攬在懷中,右手做鷹爪狀,緊緊扣着白衣少年的咽喉,這才心中略安,揚聲道:“火雲邪神大俠到此,何不出來一見,朱某雖是黑道中人,卻也早就仰慕火雲大俠的風采!”話音剛落,隻見房門微微一震,原本将房門倚住的陳老大的屍身,便如活過來一般,突地從地上跳起,向一旁跌去。白衣少年從小到大,幾時見過如此狠辣的算計搏殺,早就被朱半雲的手段吓得半死,此時見本已死去的陳老大竟然自行跳起,登時大吃一驚,胸腑之間一口濁氣湧上喉頭,頓時将他的呼吸扼住,白衣少年隻覺眼前一黑,當即昏死過去。
朱半雲看着眼前的情形,也是驚惶不已,他身爲武林中人,自然見過這等隔物傳功的手段,但是如此舉重若輕,将若大一個人如此操控,他卻幾時見過,當即心中一陣害怕,暗暗叫苦不疊。隻聽房門吱呀一聲向兩邊打開,一高一矮兩個人走進房來,正是鍾萬仇和遊坦之。遊坦之略一打量房内的情形,臉上不禁閃過一絲驚懼之色,回頭看了鍾萬仇一眼,道:“師傅……”鍾萬仇領着遊坦之在房外傾聽良久,早就知道房中情形,看了遊坦之一眼,回首沖朱半雲道:“你也算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了,今日既然犯在我手上,我便給你個痛快,你是要自行了斷,還是要我親自動手?”
朱半雲聞言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震,當下将扣在白衣少年咽喉的手又緊了緊,這才道:“火雲大俠,你威震武林,俠名遠播,在下不過是喪家之犬,早已不是昔年殺人越貨的血手人屠,火雲大俠念在我洗心革面的份上,何不放我一條生路?”鍾萬仇聞言微微一笑,瞟了地上陳老大兄弟的屍身一眼,道:“這也算是洗心革面麽?”冷哼一聲,又道:“你懷中那少年是什麽身份,你道我當真不知麽?想不到堂堂的黑道巨擎,如今竟然做起别人的爪牙來了,真是叫人感慨萬分呢。”
朱半雲心中一凜,心中略一盤衡,說道:“我這也是被你逼的走投無路,你既然知道這少年的身份,便知道他若是死了,會掀起怎樣的波瀾,若是當今天子知道你害死了他的弟弟,隻怕你便是名滿武林的大俠,終究也抵不過朝廷的圍剿吧!”饒是遊坦之年紀尚小,也明白對抗朝廷的厲害,見鍾萬仇不置可否,登時心中一震着急,連忙拉住鍾萬仇的衣袖,輕輕搖了幾下。
鍾萬仇瞥了遊坦之一眼,又看了看如臨大敵的朱半雲,忽地嘿嘿笑了起來,邊笑邊道:“我生平有兩大原則,絕不通融!”說着反手亮出一根手指,道:“這一麽,便是容不得别人背叛我,如有人敢背叛我,便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要将他措骨揚灰,置于死地!”朱半雲聽得他言語中的狠戾之意,登時呼吸爲之一遏,心底沒來由的升起一股涼意,扣住白衣少年咽喉的右手,不自覺的又緊兩分。白衣少年雖是昏死過去,但是此番咽喉劇痛,登時将他疼醒,莆一睜眼,便看到兩個陌生人站在身前四尺開外,一個容貌醜陋,頗有幾分兇惡,另外一個是個比自己略長幾歲的少年,容貌倒也普通,不過身形卻比自己魁梧了許多。
白衣少年雖是被緊鎖咽喉,但他頗有心機,見到眼前情形,哪裏還不知道救星到了,當下掙紮着喊道:“我是遂甯郡王趙佶,你二人快快救我,我定會讓皇兄……”不等他說完,朱半雲扣住他咽喉的右手又是一緊,登時将他的喉骨捏的咯咯作響,白衣少年趙佶隻覺一陣氣悶,連忙大口呼了幾口氣,口中吸的氣息再也吸不進胸中,眼前一片昏暗,登時一陣眩暈。正在他以爲自己就要死去的時候,卻見鍾萬仇又伸出一根手指,緩緩道:“這二麽,便是容不得别人逼我,我向來随心所欲,任意妄爲,若是他人肯退讓,我自然會留下一條活路,若是……”
聽到此處,朱半雲若是還不明白鍾萬仇個中真意,便妄自橫行蜀中這許多年了,想到鍾萬仇對付蜀中大理那些個黑道巨擎的狠辣手段,朱半雲登時心中一緊,知道此言一出,隻怕便是生死立判的局面,再難挽回。當即調息提氣,暗自提防,隻要稍有風吹草動,便将懷中的遂甯郡王趙佶抛将出去,隻要能阻擋鍾萬仇一時半刻,他便可奪路而逃,到時天南海北,自有去處,他堂堂的一代大俠,難道會窮搜天下的追殺自己不成?
一念及此,朱半雲當下心中一橫,暗自将内力貫注雙手和雙腿,隻要稍有時機,他便要出手發難。他這一番算計倒是巧妙,便如方才陳老大受傷到底後的心思一般無二,可是他卻全然忘了自己是如何擊殺陳氏兄弟,隻顧自謀自劃,全然不覺一道無形勁力依然侵近他身前。隻聽得啵的一聲,朱半雲身子一晃,額頭突然間射出一道紅白相間的血箭,激噴數尺,趙佶被他攬在懷中,登時被噴出的血箭濺了一身,便連頭上臉上,也盡是些紅白之物,端的是形容可怖。
朱半雲喉中咯咯數聲,接連湧出幾口鮮血,緊鎖趙佶咽喉的右手,登時無力垂下,身子好似一灘爛泥般,當即摔倒在地上,手腳一陣痙攣,便即氣絕。趙佶原本氣悶欲死,此時頸中忽地一松,登時吸進大口氣息,他隻道自己必死無疑,卻不成想又莫名其妙的獲救,一時慌亂之間,跌倒在地上,倒也不曾注意到身後慘死的朱半雲。接連喘了好幾口大氣,趙佶總算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臉上好似沾染了什麽東西,粘粘乎乎,好生難過,随手抹了一把,誰成想手上盡是些紅白相間之物,心中登時一陣突兀,猛地回頭望去,卻見朱半雲倒在地上,眼耳口鼻中正自汩汩的湧出血來,額頭上一個手指粗細的血洞,也流出不少紅白相間之物。
趙佶愣了一下,忽地想起什麽,猛地驚叫一聲,便要從地上站起。隻是他連番驚吓,早已手軟腳軟,一時間哪裏站得起來,接連摔了幾跤,這才踉踉跄跄的扶住桌子站穩,又看了地上的朱半雲一眼,隻覺腹中一陣翻滾,忍不住一股腥氣湧了上來,當即哇哇大吐起來。鍾萬仇看了他一眼,回頭望向同樣面有悸色的遊坦之,點頭道:“你領他出去,弄些清水洗涮一番,再去買一套合身的衣物給他!”
遊坦之早就想離開此地,聽聞鍾萬仇此言,忙不疊的沖趙佶喊道:“喂!那個……你,跟我出去!”他雖然隻道眼前的少年是遂甯郡王,當今天子的弟弟,不過倒也沒什麽恭謹之心,是以便随意喝呼。趙佶早已驚惶失措,此時也顧不得什麽皇家威嚴,聽得遊坦之召喚,連忙應了一聲,跟在遊坦之身後,匆匆出門去了。朱半雲額頭上噴出的紅白血箭,早将他發髻衣衫浸透,尋到茶社中洗涮的所在,趙佶也顧不得幹淨與否,便匆匆的将身上衣袍褪去,跳進那想是茶社中夥計們日常洗澡用的木桶中,仔細擦洗起來。
他身上的血漬倒是容易清洗,隻是朱半雲那道血箭将他的發髻浸濕,清洗起來很是麻煩,待得他洗涮完畢,遊坦之早将衣物買來,趙佶穿好衣衫才發現,竟然是一身幾位普通低賤的市井短打裝束。他身爲皇室貴胄,哪裏穿過這等衣衫,雖有幾分好奇,卻難免生出别樣的心思。隻是他想起鍾萬仇那醜陋中略帶幾分兇惡的面容,登時噤若寒蟬,哪裏還敢說三道四,當下老老實實的跟在遊坦之身後,去見鍾萬仇。
鍾萬仇此時正端坐在庭院中的一把椅子上,見趙佶如此打扮,忍不住微微一笑,說道:“你怎地不跑?難道不怕我害你性命麽?”趙佶心中一凜,強笑道:“先生救命之恩,本王尚未道謝,怎能就此不告而别?”微微一頓,想起朱半雲的死狀,又道:“更何況先生如此高明……高明的手段,本王即便跑,隻怕也跑不出先生的手心吧!”說罷,見鍾萬仇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心中略安,壯着膽子又道:“先生救命之恩,本王自會銘感五内,待得本王禀明皇兄,自然少不了先生的好處。”
頓了一下,又道:“先生武功了得,真乃當世奇人,不知有沒有興趣随本王回去,日後封妻蔭子,也不枉先生一身所學!”鍾萬仇聽得他這番強裝大人的招攬之辭,登時按捺不住,啞然失笑道:“你這小子,方自脫得大難,竟然打起我的主意,真是好笑,便是你哥哥見了我,也要賠盡小心,不敢如此和我說話,想不到你竟有這般膽量,不愧是……呵呵!”
趙佶聽得他提及自己的兄長,登時一愣,一時間倒也不曾注意他言語中竟無半點敬意,連忙問道:“先生……認識我皇兄?嗯,我是說當今的聖上?”鍾萬仇站起身來,瞥了他一眼,道:“當今的聖上?那又有什麽稀罕麽?今日之事,你萬萬不可告訴任何人,便是你府中之人,也不可走漏半句,那三人的屍首,我已經處理過了,保管沒人能夠發覺。”微微一頓,忽地笑道:“若是你那兄長問起,你倒可以一五一十的告訴他,想來你兄長的神情,定會十分好看!”
說到此處,鍾萬仇随手抛出一個事物,金燦燦,明晃晃,趙佶手忙腳亂的接在手中,定睛一看,卻見是一塊黃金打造的令牌,正面書着一個大大的陽文“天”字,背面卻是一條盤旋于雲海中的四爪金龍。趙佶雖是從小在宮中長大,卻也不曾見過如此事物,登時一愣,擡起頭來想要問個究竟時,卻發現鍾萬仇和遊坦之竟然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如此悄無聲息,饒是趙佶就在二人眼前也絲毫沒有察覺,趙佶愣了一下,想起鍾萬仇神出鬼沒,殺人于無聲無息之間的手段,不知不覺間,竟想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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