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慶宮中燈火搖曳,高氏面色凝重,正自看着跪在遠處地上的童貫,一旁的還坐着一個雍容華貴的中年夫人,正是皇太後向氏。高氏雙眉緊蹙,沉吟了良久才緩緩道:“你這話可有半點虛假?”童貫原本匍匐在地上,身子不住顫抖,噤若寒蟬,忽地聽得高氏發問,登時身子一震。童貫不過是宦官,在宮中服侍多年,直到近日方才得到趙煦恩寵,隐隐有大用的征兆。他向來謹小慎微,雖是一時得勢,卻對宮中各方的勢力,俱都是小心奉迎,哪裏敢有絲毫大意,生恐葬送日後的前程。
今夜趙煦微服出宮,卻将自己留在宮中,爲其遮擋,自己還道趙煦恩寵日隆,不日便能飛黃騰達,誰成想太皇太後高氏的召見,登時讓他如墜無底深淵!他在宮中服侍多年,豈會不知眼前這慈眉善目的老婦人,才是整個大宋當家之人?方才她所問之話,句句都叫童貫膽戰心驚,冷汗涔涔,偏偏自己又不得不答,當真叫他左右爲難。聽得高氏發問,童貫不敢遲疑,連忙恭聲道:“啓禀太皇太後,皇上确實去探望遂甯郡王殿下了,小人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有絲毫隐瞞!”
高氏看了一旁的向氏一眼,道:“想不到官家對十郎倒是上心的很,隻是八郎也受了些驚吓,卻不見他去探望,看來官家對十郎的情誼,遠勝過對八郎!”向氏眉梢微動,輕笑道:“娘娘多慮了,十郎畢竟年紀還小,官家去探望一番,倒也在情在理!隻是如此出去,卻是與禮不合,待官家回來,娘娘好好訓斥他一番,也就是了!”說着,看了高氏一眼,見她笑意淡淡,眼中精光閃爍,不知在思量什麽,微微一頓,又道:“至于八郎,臣妾倒現在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子事?”說道此處,瞥了跪在地上的童貫一眼,道:“童貫,你可知道麽?”
童貫聞言心中一緊,暗暗叫苦,硬着頭皮道:“小人也不甚清楚,恍惚着聽皇上說了一句,好像是申王殿下和些個江湖草莽争鬥,不小心受了點傷,正在府中修養!”向氏聞言眉頭微蹙,口氣中登時帶了幾分責備,道:“八郎也真是的,好好的王爺不做,非要去招惹那些個江湖草莽、潑皮無賴……”說道此處,向氏忽地住口不言,向高氏微微垂首道:“娘娘,臣妾口不擇言,還請娘娘恕罪!”
高氏看了童貫一眼,眼角餘光若有若無的向一旁的向氏瞥了瞥,點頭道:“這話倒也不錯,八郎卻是有些過了!”語氣森然,直叫跪在地上的童貫如坐針氈,微微一頓,高氏又道:“童貫,一會你便去申王的府邸一趟,便說本宮罰他每日進宮,随我一同打坐參禅,順便幫我謄寫些個奏折,免得他閑來無事,出去惹事生非!”看了一旁的向氏一眼,微笑道:“你說這樣的處罰,還可以麽?”向氏臉色微變,點頭道:“這等大事,娘娘做主便是,臣妾哪裏懂得?”
話音未落,向氏仿佛忽地想起什麽,輕笑一聲,道:“如今十郎也十四歲了,是時候承襲王爵了,娘娘何不早日決斷,也好叫十郎收收心,免得他隻知道擺弄那些個字帖書畫,玩物喪志,官家身子虛弱,正需要他這些個兄弟們從旁協助,才好治理我趙家的江山!”高氏聞言瞟了向氏一眼,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倒也不錯,左右十二郎那孩子也十三歲了,不如一并賜了王爵,省得西邊宮裏那位嘴上不說,心裏卻怪我怠慢了她的骨肉。”
向氏聞言臉色又是一變,随即恢複正常,笑道:“娘娘如此決斷,自然最好不過,似兒那孩子雖然脾氣暴躁了些,畢竟是官家的同胞兄弟,官家若是知道娘娘如此善待似兒,心中定會萬分感謝娘娘。”跪在地上的童貫聽聞此言,登時四肢酸軟,周身無力,若不是他此刻正匍匐在地上,隻怕不知道要露出什麽醜來。高高在上的兩個女人,一個是太皇太後,一個是皇太後,哪一個都不是他一個宦官内侍能夠招惹得起的,可偏偏這兩人竟然當着他一個區區的宦官面前,言語交鋒,勾心鬥角,怎能不叫他如履薄冰,膽戰心驚!
心中惶恐,無以複加,若是能就此逃出宮去,倒也不差,總勝過在這些個相互傾軋的勢力之中,如此苟延殘喘,誰知道哪一天不小心,便會惹來彌天大禍。想到此處,童貫忽地想起自己的恩師,心中一陣唏噓:若是能出了這皇宮大内,便是戍邊監軍,也好過在這般在夾縫中垂死掙紮。向氏話音落下,好一會兒高氏不曾言語,諾大的崇慶宮中一片死寂,分外壓抑,隻有三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足足過了盞茶的功夫,高氏歎息一聲,道:“既然如此,明日本宮便頒下懿旨,此事就這麽定了吧。”微微一頓,又道:“我也累了,你自行退下吧!”
向氏聞言起身施了一禮,便徑自想宮外行去,行到童貫身邊時,向氏忽地站住,微笑道:“童貫,官家今日微服出宮就算了,日後若是官家再有這般心思,你可要馬上禀告娘娘和本宮,你也是宮中的老人了,若是出了什麽差池,你自然隻道厲害!”童貫聞言身子登時一抖,重重的叩首道:“太後的旨意,小人自當銘記在心,不敢違背!”向氏嬌笑一聲,轉身便去了,宮外早有侍侯的宮女内侍,見向氏出來,連忙迎上前去,小心伺候,不多時,向氏的鸾駕便去得遠了。
高氏見向氏去得遠了,這才喟然長歎一聲,道:“童貫,有些話不用本宮多說,你心裏應當清楚,這裏沒什麽事了,你退下吧!”童貫聞言如奉天音,若是能自行離去,隻怕他早就落荒而逃,此刻聽得高氏吩咐,忙不疊的重重叩了幾個響頭,弓着身子,倒退出去。待得童貫也去的遠了,高氏忽地輕笑起來,笑聲甚是陰冷,直叫人不寒而栗,好一會兒,高氏的笑聲才緩緩止住,柔聲道:“你也看到了,這些個東西,哪裏還把祖宗的基業放在眼裏,隻怕都等着本宮歸天的那一日呢!”
一個聲音從黑暗的角落裏倏地想起,聲音中毫無敬意,道:“這又怪得誰呢?趙煦一心想要革新弊政,拓土開疆,偏偏你壓在他頭上,叫他動彈不得。向氏朱氏俱都是野心勃勃之輩,又怎會不爲自己日後着想?”頓了一下,那聲音嘿嘿冷笑道:“便是你最疼愛的趙佖,又是什麽好東西麽?他做得那些個事,你當真一無所知麽……”不等那人說完高氏猛地高喝一聲“住嘴”!,登時将那人的話打斷,聲音尖厲暴虐,哪裏還有往日氣定神閑,雍容大度的風範。
那人聞言“嘿嘿”冷笑數聲,倒也不再說下去,隻是那笑聲中譏诮之意甚濃,隐隐還透出些許癫狂的味道。好一會兒高氏才平靜下來,長籲了一口氣,道:“煦兒的身子,當真撐不過十年麽?”那人哼了一聲道:“他天生體弱,小小的年紀又沉迷女色……”說道此處,嘿嘿一笑,又道:“那趙佖又弄進宮來那般絕色,他若能把持的住才怪!”高氏聞言眉頭一皺,道:“夠了!你隻說他能否撐過十年就是了,憑的這許多廢話!”
那人“呸”了一聲,甚是不屑的道:“十年,隻怕他連五年都撐不過去!當年出了那麽一檔子事,嘿嘿,個中的厲害,我早就告訴你了,偏偏你不準我查,還将那人的屍骨一把火燒了!”微微一頓,又道:“你當那趙煦是傻瓜麽?光看他進來頻頻召喚太醫,便知道他定是起了疑心,内侍房那場無名之火,當真如此簡單麽?燒死的都是那凝香院裏的婢女内侍,嘿嘿,你還不明白麽?”高氏聞言一愣,臉上盡是疲倦厭煩的神情,她雖是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後,卻也是年近古稀的垂垂老人,哪裏經受的住這接連而至的打擊?
好半晌,高氏才緩緩回過神來,向那人所在的角落望了一眼,道:“事到如今,我應當如何是好?”那人沉默了片刻,道:“天門也好,聖門也罷,無非都是看上趙家的江山,想要籍此振興道統罷了,他們鬥他們的,關你什麽事?倒是這朝堂之上,隻怕從此便要多事了!”高氏聞言點了點頭,略一沉吟,道:“那聖王當真如此了得麽?有沒有什麽法子可以對付他……”那人聽聞此言,登時好似被戳中要害一般,不等高氏說完,便猛地大叫道:“當初我跟你說過什麽?你都忘記了麽?你要我幫你守護趙姓子弟可以,但是涉及到天門和聖門,那卻萬萬不能!”
高氏聞言一怔,随即滿臉愧疚之情,歎息了一聲,柔聲道:“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會逼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那人氣喘籲籲,重重的哼了一聲,道:“爲了這撈什子的狗屁江山,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還想讓我招惹聖門?你嫌我命太長了麽?在你心中,隻有你那死鬼丈夫的江山,我便是路邊的臭狗屎麽……”高氏默默的聽他咒罵,臉上絲毫沒有半點怒意,反倒是眼中閃過絲絲憐惜的神色,靜靜的看着那人的方向。
好一會兒,那人才平息下來,歎息了一聲,緩緩道:“也罷,我這一生都毀在你手上,便是再賠上這條性命,那也沒什麽了不起……”說到此處,聲音中竟隐隐透出些許哽咽,甚是悲怆:“反正我那苦命的孩兒已經死了,我活着也沒什麽意思……”高氏聞言大是愧疚,想到此人一生孤苦,哪裏還恨得下心,正想說話,卻聽那人又道:“那聖王的武功,想來已到了北冥神功的最高境界,普天之下,能與他抗衡的,除了天門的那個……那個家夥,也隻有我師兄了!”
頓了一下,仿佛是想起什麽,一陣唏噓,又道:“我師兄的九轉玄功,乃是道門的正宗玄功,威力無匹,二十年前便接近大成的境界,想來如今定然功成九轉,火淬丹成,絕不遜于那聖王的北冥神功。不過我師兄向來以光大道門爲己任,隻怕不會如此輕易出山,怎麽做,你自己看着辦吧,等你想好了,我親自跑一趟就是了。”高氏聞言心中一喜,知道眼前之人從不妄言,他若如此說,定是有了七八分的把握,當即盤算起來。思量了約莫盞茶的功夫,高氏點了點頭,道:“即是如此,我便晉封他爲護國真人,在終南山爲他建一座道觀,許他開宗立派,再讓煦兒親自爲他提匾,保他香火興旺如何?”那人聞言哼了一聲,嘟囔了幾句,便不再言語,高氏見他同意,自是滿心歡喜,當即不再擔心崇政殿之戰,反倒是仔細盤算起旁的事情來。
童貫出了崇慶宮,夜風迎面吹來,隻覺周身一冷,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擡眼望去,皓月當空,竟然已是醜時時分了,回想起方才的種種情形,童貫仍是忍不住一陣後怕,想到高氏和向氏的一番言語中的深意,童貫隻覺得寒毛倒聳,頭皮發麻,尋思道:我如今剛剛得到皇上的寵信,便已成了後宮諸方勢力的眼中釘,若是日後……,莫不是又要從頭來過,這可如何是好?正自猶疑,忽地聽得一人腳步匆匆,向自己這邊行了過來,童貫一驚,連忙向那人望去,卻見那人身穿内侍服侍,容貌俊俏,正是朱太妃宮中最得寵信的内侍梁師成。
隻見梁師成幾步跑到童貫身前,躬身便是一禮,賠笑道:“童爺,小的正到處找您呢,這可倒巧了,竟在這裏遇到您了,倒省了小的一番腿腳!”童貫知道他是朱太妃跟前最得寵的内侍,哪裏敢怠慢,連忙扶住梁師成的雙臂,笑道:“什麽童爺,叫我童貫就是了,咱們也算是兄弟了,何必這般見外!”梁師成聞言臉上一喜,笑道:“那兄弟可就不客氣了,以後便叫您童大哥了!”童貫也是滿臉堆笑,連連道:“應該,應該!”
客套了幾句,童貫道:“兄弟,這麽晚了,你不在朱太妃那邊伺候,跑來尋我做什麽?”上下打量了梁師成一番,道:“有甚麽難處盡管跟哥哥說,哥哥定當鼎立相助!”梁師成賠笑道:“有您這句話,小弟以後就不客氣了,倒是麻煩哥哥,還請哥哥多多擔待才是!”微微一頓,四下打量了一番,這才低聲道:“這次倒不是小弟有事,其實是太妃娘娘叫小弟來請哥哥,哥哥若是無事,便雖小弟走上一趟吧!”
童貫聞言心中一突,心道:今兒這是怎麽了?怎地後宮的這些個娘娘們都這般緊張,莫非要出什麽大事了不成?一念及此,忽地想起方才太皇太後高氏和皇太後向氏的一番言語,心中登時清明:難不成也是爲了那事而來?這朱太妃乃是當今聖上和普甯郡王的親娘,莫非……。想到此處,童貫不覺腳下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一旁的梁師成見他一個踉跄,連忙上前扶住,道:“大哥,你這是怎麽了?可是身子不舒服麽?”說道此處,略一沉吟,又道:“太妃娘娘那邊催的急,你若是撐得住,最好還是去見見,皇上那邊你不用擔心,太妃娘娘早派人傳話過去,說是讓你幫着調教幾個内侍,皇上已經應了!”
童貫聞言又是一震,問道:“什麽?皇上,皇上他回來了?”話一出口,便覺不妥,連忙又道:“皇上不是說今晚不在崇政殿歇着了麽?”梁師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狡捷的目光,垂首道:“這我倒不清楚了,想來皇上勤于政事,又會崇政殿批閱奏折,也是有的。”童貫知道個中厲害,哪裏還敢耽擱,當下道:“我這粗賤的身子,些許小毛病不當緊,倒是聖瑞宮太妃娘娘那邊可不能耽擱了,咱們這便去吧。”當下梁師成頭前帶路,二人徑直望聖瑞宮而去
這聖瑞宮乃是哲宗趙煦登位後興建的,其母朱氏母憑子貴,被封爲太妃娘娘,便居住在這聖瑞宮中,宮中吃穿用度,俱都依照慈德宮皇太後向氏的标準,足見朱氏的野心和勢力。童貫到了聖瑞宮中,之間諾大的宮中除了朱氏外,竟還有一人,正站在朱氏身旁。那人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錦衣華服,頭戴金冠,更襯得容貌俊俏,卓爾不凡。腰間系了一條玉帶,玉帶上垂了一方玉佩,玉質溫潤,凝翠欲滴,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童貫一見此人容貌,登時大吃一驚,不是當今天子的胞弟普甯郡王趙似,又是何人?童貫愣了一下,正好聽到梁師成道:“啓禀娘娘,童貫到了!”一邊說着,梁師成還用手輕輕拽了拽童貫的袍角,童貫登時醒覺過來,連忙上前跪在地上,口中道:“小人童貫,參見太妃娘娘,參見普甯郡王殿下!”朱氏揮手示意梁師成退下,打量了童貫一番,才道:“你便是官家跟前的那個童貫?”童貫恭恭敬敬的道:“啓禀娘娘,正是小人!”
朱太妃點了點頭,又道:“我聽說太皇太後急匆匆的召你去崇慶宮,可是官家那邊出了什麽事情麽?”童貫聞言一震,伏在地上,恭聲道:“啓禀娘娘,太皇太後召見小人,乃是爲了皇上微服出宮之事!”朱氏聞言臉上神情不變,若無其事的瞟了身旁的趙似一眼,道:“哦,原來如此,太皇太後可有什麽吩咐麽?”童貫心中略一衡量,便如實答道:“太皇太後和向太後倒不曾說什麽,隻是太皇太後說申王殿下不知檢點,招惹江湖草莽,要罰他入宮陪太皇太後打坐參禅,修心養性,順便也好幫她謄寫奏折!”
朱太妃聽得“向太後”三個字登時神色一變,待得童貫說道高氏要申王趙佖幫着謄寫奏折,更是俏臉一凝,冷峻如冰。一旁的普甯郡王趙似也是雙眼圓睜,雙眸寒光大作,當即冷哼了一聲!朱太妃白了他一眼,笑道:“如此也好,申王自幼便學武,這文才上難免虧欠了些,想來這些謄寫的功課,定能讓他收心養性,太皇太後這般處置,着實是爲了申王好!”微微一頓,又道:“向太後怎麽說?”
童貫能得到趙煦的寵信,自是頗有心機,八面玲珑,聽得朱氏這般說,哪裏還聽不出她言語中的深意,心中登時一陣發緊,吞了一口口涎,道:“太後娘娘也說太皇太後如此處置妥當,并無異議。”見朱氏和趙似臉上俱是不信的神色,知道自己瞞不過去,隻得又道:“不過太後娘娘說遂甯郡王已經長大,應該賜下王爵,日後也好相助聖上,治理國家……”不等他說完,朱氏一旁的趙似便滿臉嚴霜,冷哼道:“她倒是打的好算盤,趙佶那小子不學無術,隻知道寫字畫畫,有甚麽資格賜王爵……”
“放肆!”朱氏聞言大怒,怒斥道:“趙佶怎麽說也是你的兄長,你怎麽能如此說他!打什麽算盤?他是皇室子弟,怎麽碰算盤那種低賤的東西!”童貫匍匐在地,聽得朱氏這番話,心中登時明白個中的含義,略一衡量,硬着頭皮道:“太妃娘娘所言極是,遂甯郡王身爲皇室貴胄,自然不會碰算盤那種低賤的東西!”朱氏聞言微微點頭,随即又狠狠的瞥了一旁的趙似一眼,趙似自知言語有虧,輕輕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朱氏微微歎息一聲,不再理睬他,回首又沖童貫道:“向太後此言,本宮也頗爲贊同,遂甯郡王年紀已長,是該賜下王爵了,不知太皇太後可曾準了麽?”童貫此時又出了一身冷汗,隻想趕緊離開這裏,反正自己已經說了許多,當下也不再遮掩,老老實實的道:“太皇太後自然是恩準了,而且還同時說要賜普甯郡王殿下王爵。”“什麽?”朱氏和趙似幾乎異口同聲的說道,話一出口,兩人便相顧一視,眼中神色各不相同,趙似眼中盡是歡喜之色,而朱氏眼中卻隐隐透出些許擔憂。
沉吟了片刻,朱氏面帶微笑的詢問了幾句不關痛癢的話,又道:“官家此刻已經回宮了,本宮便不耽擱你去伺候官家了!”說到此處,輕笑一聲,道:“今晚之事,若是官家問起,你便如實回答好了,至于我這邊,有幾個内侍不太懂規矩,你明日來幫本宮調教一番,明白麽?”童貫心中一凜,登時明白個中深意,當下道:“太妃娘娘信任小人,小人自當竭盡全力爲娘娘把事情辦好!”
朱氏微微颌首,看了趙似一眼,道:“普甯郡王怎麽說也是官家的親弟弟,雖說他性子莽撞,讓官家甚是不喜,不過想來他封王後,應該會懂事一些,是麽?”說着,沖趙似使了個眼色,指了指他腰間,趙似見狀微微一愣,低頭一看,臉上登時閃過一絲不舍。見朱氏面有怒色,心中一凜,當即将腰間的玉佩摘下,行到童貫身前,将童貫扶起,道:“本王今日進宮探母,也沒帶什麽稀罕物,這塊玉佩是本王從小帶到大的,便送于你,便算是你替我母後調教内侍的謝禮吧。”
童貫被趙似扶起,便已經受寵若驚,此刻聽得他如此說,更是驚慌失措,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看了趙似一眼,見他雖是滿臉笑意,不過眼神中分明流露出絲絲不舍,顯然這玉佩他極爲喜愛。童貫見狀心頭一喜,正想婉拒,卻聽朱氏笑道:“即是普甯郡王一番好意,童貫你便收着吧,反正也不是什麽值錢的稀罕物,隻要你用心幫我調教那幾個内侍,便算是本宮賞你的,也無不可!”
童貫聞言微微一怔,知道自己是非收不可,心中略一思量,便雙手接過玉佩,小心收在懷中,恭聲道:“娘娘和郡王如此看重小人,小人定當盡心竭力,爲娘娘和郡王辦事,不敢耽擱!”朱氏聞言微微一笑,搖頭道:“不過是調教幾個内侍,算不得什麽大事,你心中有數便好!”看了童貫一眼,道:“不知不覺天色已經這般晚了,本宮也不多留你了,你這便去吧!”童貫聞言自是千肯萬肯,又向二人施了一禮,這才匆匆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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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寅時,當朝戶部尚書蔡京的書房中依舊燭火搖曳,蔡京正靠坐在木椅上,閉目養神。正自昏昏沉沉之際,忽地聽得房門輕響,一個人急匆匆的行将進來,蔡京猛地一震,睜開眼來,卻見自己的兒子蔡攸正行将進來。蔡京見他滿臉笑意,不禁眉頭微蹙,道:“攸兒,我說過你多少次了,要在朝堂上立足,可不是那般簡單的事情,單說這養氣的功夫,你便差得多了,你這喜怒皆行于色的毛病若是不能改去,日後有的你苦頭吃!”
蔡攸聞言讪讪一笑,道:“父親教誨,孩兒謹記!父親所料果然不差,方才宮中傳出消息,說是太皇太後有意讓申王進宮,陪她打坐參禅,謄寫奏折!”頓了一下,又道:“至于遂甯郡王和普甯郡王之事,也如父親所料,不出幾日,應該就要賜奉王爵了!”蔡京聞言絲毫不見喜色,捋了捋颌下的長髯,沉吟道:“聖上那邊可有什麽動靜麽?”蔡攸愣了一下,忙道:“東燕那邊倒是沒什麽消息,不過宮中說聖上又微服出宮了,想來應該是去了遇仙閣!”
蔡京點了點頭,思量了片刻,道:“那個叫白素素的女人絕不簡單,若無一番手段,怎能迷的住當今聖上,隻是不知道此女是否和其他勢力有關,若能将她掌控于手中,日後行事,倒也能成爲一番助力!”蔡攸聞言心有所得,心中盤算一番,道:“明日我便吩咐東燕去查探一番,若是她身後并無勢力,孩兒自有辦法将她控于掌中!”微微一頓,又道:“不過此時倒不是在意她的時候,父親,章惇數次暗示父親聯名上書廢後事宜,父親爲何一拖再拖,不肯應下?若是被曾布搶在前頭,隻怕到時聖上那邊,便讓曾布占了上風!”
蔡京看了他一眼,沉聲道:“攸兒,自古以來這後宮便是一把雙刃劍,福禍相依,保不齊什麽時候便會釀成滔天大禍,你明白麽?”不等蔡攸回答,蔡京又自顧自的說道:“若是沒有那崇政殿約戰之事,爲父自然會贊同章惇上書廢後之事,隻是值此關頭,竟然出了這等大事,個中牽扯極多,若是冒然上書,隻怕非但無功,反倒會招來聖上的無窮怒火,大意不得啊!”
蔡攸聞言微微一怔,不解道:“孟後占據正宮,久無子嗣,聖上早已不喜,更何況聖上對元佑舊黨深惡痛絕,若是上書廢後,聖上隻會高興,又怎會龍顔大怒?”蔡京看了蔡攸一眼,搖了搖頭,道:“有些事情你雖然知道,卻并未看透個中奧妙,孟後雖無子嗣,卻不是聖上要廢她的真正緣由,你想想前些日子内侍房的那場無名之火,再想想今日宮中的消息,便應該知道個中深意。”頓了一下,又道:“你若是想得通,日後在朝堂上,也算是有了幾分自報的能耐,若是想不透,這朝堂之路,你不走也罷!”
蔡攸聽得他如此說,登時神色大變,皺眉苦思,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豁然開朗,顫聲道:“父親,難不成……難不成這其中還牽扯到……”蔡京點了點頭,沉聲道:“世人都說皇室貴胄,身份高貴,卻哪裏知道天子家中,又是怎樣的風波險惡,暗潮洶湧,這件事你自己明白就好,千萬不要外傳,否則惹來殺身之禍,莫說是你,便是整個蔡家,也要灰飛煙滅,明白麽?”
蔡攸聞言神色一凜,連忙點頭應是,略一沉吟,又問道:“即是如此,那章惇之事,父親便絕不能參與,待崇政殿之戰後,再做定奪。至于那章惇,他自己不知死活,那便由他去好了,最好是那曾布也插上一腳,踢開這兩塊絆腳石,父親便能入主政事堂,執政話事了!”蔡京哈哈一笑,搖頭道:“攸兒,你想的太過簡單了,那章子厚和曾子宣能在政事堂站住腳,豈是普通人物,又怎會看不清眼下的情形,若是爲父所料不差,他二人此刻定是徹夜不眠,聚集那些個朋黨在商議對策呢。”
微微一頓,捋着颌下的長髯笑道:“不過他們定然不知那人的身份,想必此刻正在頭疼,說不定明日早朝,還會上書聖上阻止此戰!聖上等這一日,不知等了多久,他們此番上書,必定爲聖上和太皇太後所阻,若是他們不知收斂,再聯合禦史台那些個跳梁小醜從中生事,隻怕便有熱鬧看了!”蔡攸聞言心有所得,連連點頭,忽地想到一事,又道:“父親,若是如此,那二叔豈不要受到牽連?要不要孩兒去二叔府上走一趟?”
蔡京聞言沉吟了片刻,道:“爲父也是機緣巧合,才知道那人的身份,想必元度定然不知,你去一趟也好,不過千萬不能把話說得太透,點上一句就好!”說到此處,蔡京略一思量,笑道:“你就說那人是我蔡家的親戚,不能開罪,叫他看着辦就是了!”蔡攸聽得蔡京如此說,頗覺好笑,當下笑道:“想來二叔定然一頭霧水,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攸兒這就動身,去二叔府上走一遭!”
蔡京微微一笑,正要點頭,忽地聽得書房外有人叩門道:“啓禀老爺,外面有個叫石月的人造訪,說是老爺的故交鍾先生讓他送來一封信,小的不敢怠慢,特來詢問一聲!”蔡京父子聽得“鍾先生”三個字,登時心中一凜,相顧一視,眼中俱是重重的懼意。蔡京沉吟片刻,道:“你看看此人身後有沒有人跟蹤,若是無人,便徑直領他到書房來,若是有人,就手下書信,打發他走好了!”門外的下人聽得蔡京吩咐,應了一聲,轉身便走,不等他走遠,蔡京忽地心中一動,沖蔡攸道:“攸兒,你親自去迎此人進來,吩咐你招攬的那些個人在府外戒備,看看有沒有人暗中窺伺,千萬不能大意!”
蔡攸見他神色凝重,不敢大意,點頭應了,便要出去,還未走到門口,蔡京又道:“領他從後門進來,千萬不能走前門,明白麽?”蔡攸應了一聲,正要開門出去,忽聽的門外道:“蔡大人如此小心謹慎,倒叫石月好生敬佩,不過蔡大人放心,石月的腿腳利落的很,保證沒人跟蹤,也沒人敢跟蹤就是了!”蔡氏父子聞言臉色大變,卻聽書房的房門吱呀一聲,一個身着黑袍,獐頭鼠目的漢子,滿臉笑容,正自顧自的行了進來,不是食月又是何人?
(11月26日功課到,呃,二合一章節,9000+,下章正式進入崇政殿之戰,不知道大家期待不?另外本章比較隐晦的退出一個大人物,當然是虛構的,不過卻是日後一位大人物的師傅,玄門正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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