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萬仇見狀微微一笑,道了一聲:“來得好!”右手自顧自的提氣酒壺斟酒,左手忽地從袍袖中探出,拇指一伸,輕飄飄的捺了一指。那捺青臉老者身子猛地一震,身子登時停住不動,隻覺一道充沛莫禦的内力透入自己體内,先前将自己帶得身子不由自主旋轉的力道竟然霎時間消失無蹤。青臉老者來不及高興,那道透體而入的内力轉眼間便走遍全身,将自己周身經脈悉數占據,自己莫說是反抗,便連動一動小指,也是萬萬不能,頓時驚惶若死。
鍾萬仇右手端起酒杯,微微一舉,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本王便借花獻佛,回敬道兄一杯!”說着左手一揮,袍袖登時卷起一道勁力,登時将青臉老者送了回去。正陽道人略一點頭,右掌一抹,青臉老者登時又落入漩渦之中,不由自主的旋轉起來,随即反手連拍三掌,掌力奔湧,三個老者身子一個踉跄,齊齊跌向鍾萬仇。鍾萬仇眉頭微挑,自斟自飲,袍袖接連揮舞,登時又将三個老者迫了回去。
正陽道人面色凝重,深吸了一口氣,雙掌合十一抹,随即連環拍出,三個老者登時好似皮球一般,淩空旋轉,又仿佛潮水洶湧,此起彼伏,淩空向鍾萬仇撞去!鍾萬仇見三人來勢洶洶,心中登時大感有趣,當下氣聚丹田,催谷掌力,左掌呼的一聲,虛空拍出。這一掌他用上了七成内力,莫說将三人來勢化解,便是擊斃三人,也不在話下。偏偏那三個老者被掌風擊中,竟然隻是身形微微一滞,随即更加迅疾的向鍾萬仇撞來!
鍾萬仇心中大爲驚奇,心道:這正陽子的九轉玄功果然了得,竟能借旋轉将外力化解,着實是不世的奇功!正自想着,那紅臉老者忽地淩空飛到,腳前頭後,雙腳正向鍾萬仇面門踹到。鍾萬仇袍袖一卷,登時帶起一道勁力,将紅臉老者撲來之勢化去,跟着黃臉老者和青臉老者雙雙淩空,一正一斜的撞到,鍾萬仇大喝一聲:“來的好!”左掌淩空一抓一推,紅臉老者身子猛地一震,随即向後飛去,正迎上黃臉老者和青臉老者。
隻聽得砰的一聲響,三人重重的撞在一處,随即接連摔落在樓闆上,昏死過去。鍾萬仇和正陽道人相顧一視,哈哈大笑,略一點頭,眼中盡失惺惺相惜之意,當下重新斟酒對飲。鍾萬仇敬了正陽道人一杯,笑道:“道兄的九轉玄功果然了得,若不是本王見機的快,隻怕便要出醜了!”正陽道人連連謙讓,道:“聖王缪贊了,貧道的九轉玄功雖有些門道,終究比不上聖王的北冥神功了得,若是切磋武藝,貧道自問還能和聖王走上幾合,若是生死相搏,隻怕最後終究是聖王技高一籌!”
鍾萬仇微微一笑,也不虛以委蛇,又道:“道兄的九轉玄功與那獨孤白的薪火神功相比,如何?”正陽道人聞言神情肅穆,道:“天門的薪火神功講究的是大破滅之道,絕非等閑,貧道若非九轉玄功大成,絕不敢與之一較長短,至于孰優孰劣,怕是隻有一戰方知!”鍾萬仇點了點頭,瞥了地上三個老者一眼,笑道:“這三人的武功頗爲詭異,顯然不是我中原武學,道兄可知道他們的來曆麽?”
正陽道人點頭道:“那青臉老者和紅臉老者貧道倒是認得,說起來也算是故人了!”說到此處,微微歎息一聲,道:“當年貧道下山行走,無意見他二人爲非作歹,貧道看不過去,便出手懲治了二人一番。二人被貧道擒下後振振有詞,說他們是大雪山孔雀明王座下的弟子,叫貧道趕緊放了他們。貧道當時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又仗着九轉玄功小成,便單劍匹馬直闖那大雪山阿修羅寺,想要和那孔雀明王較量一番。”
鍾萬仇聞言大爲好奇,連忙問道:“哦,那孔雀明王修爲如何?”正陽道人臉上閃過一絲羞慚懊悔的神情,搖頭道:“那孔雀明王乃是密宗的高手,一身修爲深不可測,貧道和他動手不過百招,便失手被擒,成了階下囚!”鍾萬仇心中登時一陣激動,沉聲道:“想不到西南竟有如此高手,我當年怎地沒往西南一行,倒是可惜了!”微微一頓,又道:“道兄如今安然無恙,想必是瞅準機會,又從寺中闖出來了?”
正陽道人聞言讪讪一笑,道:“貧道哪裏有那個本事!那孔雀明王一身密宗絕學好生了得,貧道與其交手三次,三戰三敗,不得不依照事前約定,囚居與阿修羅寺十年!”說到此處,忍不住長歎一聲,道:“正是由于當時莽撞,被囚居十年,這才連先師最後一面也不曾見到,貧道今日回想起來,仍是後悔不已!”沉默片刻,指着地上的紅臉老者三人,正陽道人又道:“這紅臉老者喚作迦羅,青臉老者喚作摩羅,俱都是孔雀明王座下的外門弟子,并未得到孔雀明王的真傳,聖王若是日後遇到密宗的高手,千萬莫要因此而小觑。”
鍾萬仇聞言自是連連點頭,敬謝不敏,正陽道人見狀,忙道:“不知那獨孤白之事,聖王意下如何?聖王重興聖門,諸事纏身,何不将這獨孤白讓與貧道,也好多些時日謀劃大事!”鍾萬仇略一沉吟,道:“道兄,你可有必勝的把握?”正陽道人聞言一怔,随即搖頭笑道:“天下何來必勝之說,實不相瞞,當年貧道從阿修羅寺出來,莆一聽聞先師故去的消息,便怒不可遏,當即獨自一人找上天門,與那獨孤白大戰了一場!”
苦笑一聲,正陽道人歎息道:“說來不怕聖王見笑,當日一戰,貧道身受重傷,慘敗而歸,若不是那獨孤白留手,隻怕世上再沒有貧道此人了!”鍾萬仇聞言一怔,心中大爲驚奇,卻聽正陽道人又道:“當日一敗,好似暮鼓晨鍾,晴天霹靂一般,貧道當真是心灰意冷,志氣全消,若不是機緣巧合,貧道的九轉玄功大成,貧道隻怕連見他一面的念頭不敢有,此生便終老山野,再不敢提報仇二字,貧道如此說,聖王可信麽?”
喟然長歎一聲,不等鍾萬仇回答,正陽道人複又喃喃的說道:“想當年我九轉玄功初成,自覺足以憑此橫行天下,誰料先是爲孔雀明王所敗,被囚十年,複又慘敗在獨孤白手下,心灰意冷,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微微一頓,又沉聲道:“如今貧道功成九轉,火淬丹成,若是不能一雪當年之恥,又有和面目去見九泉下的恩師?”說道此處,雙眸目光灼灼,死死的盯着鍾萬仇,一字一句的道:“貧道些許執念,還請聖王成全!”
鍾萬仇迎着正陽道人的目光,眼睛眨也不眨,思量了好一會兒,才重重的點了點頭,道:“即是如此,本王也無話可說,便在此恭祝道兄旗開得勝,馬道功成了!”正陽道人聞言臉上登時一喜,起身一禮,道:“貧道多些聖王玉成,日後聖王若有用到貧道之處,但說無妨!”鍾萬仇微微點頭,起身回了一禮,二人倒也不是那虛僞之人,略一客套,便重新落座。鍾萬仇沉吟道:“本王雖是應承了道兄,不過還請道兄一年内與其決戰,若是超過一年之期,本王便要殺上天門,與那獨孤白一絕生死,屆時道兄莫怪本王僭越了!”
正陽道人微微一怔,略一思量,便重重的點頭道:“好,貧道便應承聖王,一年内與那獨孤白決戰,到時定然邀請聖王到場觀戰!”鍾萬仇見心中算計有了着落,登時一喜,當即舉杯相敬,正陽道人也不推脫,杯到酒空,甚是灑脫。此事諸事已定,當即一邊對酌,一邊閑聊起來,二人俱是好武之人,聊了幾句,便探讨起武學奧妙來。正陽道人乃是道門正統,深得道門武功精微,鍾萬仇身爲聖門聖王,更是博覽還施水閣和琅嬛福地的諸家武學,二人一番暢談下來,均覺對方學究天人,見識淵博,心中大爲欽佩,一時間竟彼此引以爲知己。
二人且飲且談,不覺竟喝了七八壇酒,又不運功驅散酒氣,是以都有了幾分醉意。正陽道人醉眼朦胧瞟了鍾萬仇一眼,道:“鍾兄,你這北冥神功着實厲害,隻是貧道總覺得有甚麽不妥之處,你年紀輕輕便有此修爲,何不多忍耐些時日,待得你功夫大成,再振興聖門也不遲。”鍾萬仇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說來不怕道兄見笑,什麽振興聖門,執掌道統,在我看來,通通都是兒戲而已!若不是應承了我師傅那家夥,聖門死活與我何幹?道統誰掌又能怎地?”
哼了一聲,複又将杯中酒幹盡,輕笑道:“這天下,這武林,在我看來不過是一場大夢,那獨孤白雖然了得,隻消我将萬劫魔功練成,諒他也逃不出我的掌心,可是那又有什麽意思?我自出道以來,肆無忌憚,殺伐決斷,皆憑心中喜好,委實……委實……太過無聊了,若是等我天下無敵再出山,這世間還有誰能擋得住我?這世間什麽樂趣可言?難不成要我也學道兄一般,潛心修道,以圖長生?哈哈……”
正陽道人原本昏昏沉沉,忽地聽得鍾萬仇說道“萬劫魔功”四個字,登時驚出一身冷汗,看了鍾萬仇一眼,見他醉眼朦胧,搖搖晃晃,一副全然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的樣子,心道:莫非是我聽錯了?略一沉吟,裝出一副毫無所覺的神情,笑道:“鍾兄真會說笑,那萬劫魔功失傳多年,你又如何練成?”鍾萬仇嘿嘿賤笑,打量了正陽道人一番,低聲道:“你怎地知道萬劫魔功失傳了?哈哈……笑話,鏡破光猶在,蘭死香不改!萬劫魔功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他燕敦煌能創出來,總有一日,我會創出更加厲害的武功,上天入地,唯我獨尊……”
正陽道人聞言登時爲之一怔,一顆心便似欲從胸腔中跳将出來一般,尋思道:難不成他當真得到了萬劫魔功?據他所言,上一代的萬劫聖尊仍在,這幾十年的光景,保不齊便将那萬劫魔功尋到,他是當代聖王,傳授與他也不奇怪。那萬劫魔功号稱天下第一神功,若是他當真練成,普天之下隻怕再無人能與之抗衡,以他的脾氣秉性,這……這……這當如何是好?想到此處,正陽道人隻覺若是被鍾萬仇練成萬劫魔功,未必是什麽好事,他雖不是自命正道之人,卻也頗爲擔心鍾萬仇無人制肘,會做出什麽禍國殃民的大事來。心中登時好生苦惱,思前想後,始終想不出個妥善的法子來。
鍾萬仇貌似醉酒,其實清醒的很,見正陽道人臉上神色變幻,左右爲難,心中暗暗發笑,好生感慨。他自奪舍重生以來,一直将此當作是一場遊戲,是以殺伐決斷,淫人妻女,肆無忌憚。莫說甘寶寶諸女,便是天下蒼生,在他眼中也不過是玩偶而已,任他求取操控。可重生幾年以來,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實,那些個被他視作玩偶之人,也會歡喜痛苦,得意落淚,與他并無二緻,他心中也因此日益迷茫。
待得那一心尼将鍾靈懷了他骨肉的消息告知他,他心中的惶恐和驚懼,幾乎無以複加,若不是後來巧遇靈智和尚,隻怕他定然難逃心性大亂,走火入魔之厄。現如今他終将以往的重重看破,大俠也好,魔頭也罷,通通不再羁絆于心。夢蝶如何?蝶夢又怎地?左右不過是一場醒不了,忘不掉的大夢,何必苦苦折磨自己,非要置身事外,痛痛快快,爽爽利利,肆無忌憚的做一個夢中人,作一場化蝶夢豈不快活!
鍾萬仇瞥了正陽道人一眼,裝出一副醉态,呢喃道:“萬裏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我縱橫宇内,傲視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誰奈我何?”微微一頓,又道:“嘿嘿,人間種種,不外是名缰利鎖,情嗔恨毒,我自有大道,豈能爲它羁絆,道兄,你說是也不是?”正陽道人正自煩悶,聽得他如此說,登時渾身一震,忍不住回頭望去,卻見鍾萬仇眼中寒光凜凜,冷厲逼人,臉上似笑非笑,輕笑道:“道兄若是連這都看不破,與那獨孤白一戰還是就此作罷吧!”說罷,不理那正陽道人,起身便向樓下行去,咯咯聲由近漸遠,待得正陽道人回過神來,哪裏還有他的蹤影!
(12月2日功課到!兒子病還沒好,焚琴也有點感冒了,頭昏眼花的,很是難受呃!)
(另外,這兩章老鍾和正陽子“以武下酒”的情節,卻是焚琴借鑒自神雕俠侶中黃老邪和楊過酒樓會,戲耍潇湘子、尹克西的那一段。焚琴對此情節非常喜歡和欣賞,是以特意去查了“《漢書》下酒”的典故,便用在此處了,請諸位明鑒!)
(典故如下:蘇舜欽字子美,豪放不羁,好飲酒。在外舅杜祁公家,每夕讀書以飲一鬥爲率。公使人密觇之,聞子美讀《漢書·張良傳》,至“良與客徂擊秦皇帝,誤中副車”,遽撫掌曰:“惜乎!不中!”遂滿引一大杯。又讀至“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于留,此天以授陛下。”又撫案曰:“君臣相與,其難如此。”複舉一大杯。公聞之大笑曰:“有如此下酒物,一鬥不足多也。”)
(蘇舜欽(1008~1048年),字子美。原籍梓州銅山(今屬四川),生于開封。宋代文人、詞家。早年與其兄舜元等提倡古文。27歲中進士,曆任大理評事、集賢校理等職。後罷職,居蘇州,作滄浪亭以自适。有《蘇學士集》。傳見《宋史》卷442。此人是仁宗與英宗年間人物,本書已是哲宗年間,故而用在此處并無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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