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萬仇心無挂礙,挾着瑤琴,甚是随意的在這信陽城中閑逛了起來。信陽不過是河南境内的小城,沒什麽景緻,市肆也不甚繁華,便連江湖中人,也所見不多。鍾萬仇逛了一個多時辰,隻覺百無聊賴,正想尋架馬車,回返汴京,偏偏這信陽城中連個車行也尋不到。鍾萬仇又尋了小半個時辰,隻覺腹中空空,當下懶得再找,四下打量了一番,便信步向路旁的一家酒樓行去。
信陽城雖小,這酒樓卻是頗具規模,隻見樓前彩畫歡門,樓頭高高挂着栀子花燈,裏面雕欄畫棟,亭台潇灑,果然好一座酒樓。鍾萬仇進得樓去,早有夥計過來含笑相迎,徑直領着鍾萬仇上了二樓,揀了個靠窗的桌子布上杯筷。鍾萬仇正要點些酒菜,卻聽得隔壁桌上的幾個身着華服、書生模樣的青年,肆無忌憚的吆五喝六,鬥酒劃拳起來。那酒家滿臉堆笑,湊上跟前,低聲道:“這位爺,您莫要生氣,這幾個都是當地的富戶子弟,招惹不起,你若是嫌吵,小的這便給你找個清淨的雅間如何?”
鍾萬仇看了那幾個纨绔子弟一眼,微微一曬,搖頭道:“不用了,這裏便很好,你自管上你的酒菜便是!”那夥計見他再無吩咐,當即點頭應是,匆匆退下。不一會兒,那夥計便将酒菜悉數端了上來,方才他與正陽道人“以武下酒”,雖然也吃了下菜,畢竟還是酒喝的多些,他夜戰天門二老,複又奔波數十裏,腹内早已空空,那些個酒菜怎能充饑?是以酒菜莆一上來,鍾萬仇當下便自斟自飲,放口大嚼起來,雖說旁邊的幾個纨绔子弟瓜噪,不過鍾萬仇現下心情大好,倒也懶得理睬他們。
正自吃得爽利,腳步聲響,走進一個人來,鍾萬仇随意瞟了一眼,但見來人是個十六七歲年紀的少女,全身紫衫,一雙眼睛甚是靈動,骨碌碌的直轉,膚色白皙,容貌清麗,楚楚動人,隻是滿臉乖戾之氣,叫人不敢親近。那紫衣少女四下打量了一番,臉上閃過一絲輕松的神色,微微歎了一口氣,随即微微一笑,就近找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叫道:“小二,小二,快過來招呼!”夥計聞聲聯盟走了過來,見到紫衣少女容貌微微一愕,随即磕磕巴巴的笑道:“這位小姐,你想……吃……些什麽?本樓的幹果蜜……餞可是有……名的緊,不如小的……”
不等他說完,那紫衣少女便喝叱道:“哪裏來的這麽多廢話,幹果蜜餞之類的就免了,這種窮地方,小酒樓,諒你也沒什麽好東西!”那夥計聞言一怔,随即頗爲不服的道:“小姐這是哪兒的話,我們這八寶樓可是遠近聞名的,南來北往的,那個不曉得我八寶樓的八道名菜,都是天下一絕!”紫衣少女聞言大感興趣,忙問道:“八道名菜,這倒不曾聽說過,你且說來聽聽!”
夥計聞言登時面有得色,揚聲道:“咱們八寶樓的八道名菜,那可是一絕,便是到了汴京,也未必……”紫衣少女見他如此啰嗦,臉上登時一寒,斥道:“哪兒來得這麽多廢話?快說都是什麽名菜!”夥計被她打斷,顯然頗有微辭,低聲嘟囔了一句,這才道:“這八道名菜便是花炊鹌子、炒鴨掌、雞舌羹、鹿肚釀江瑤、鴛鴦煎牛筋、ju花兔絲、爆樟腿、姜醋金銀蹄子!”夥計一邊報名,一邊暗暗吞咽口水,顯然也是頗爲垂涎這八道菜。
紫衣少女聽那夥計說得精彩,顯然也頗爲意動,當下便吩咐那夥計抓緊準備。足足過了半個時辰,那八道名菜菜整饬齊備,足足擺滿了整張桌子,那紫衣少女顯然是從未吃過這等美味,當即放口大嚼,全無半點女兒家的斯文,直叫那夥計看得目瞪口呆!那紫衣少女又要了幾角酒,邊吃便飲,竟也有幾分豪氣,不一會兒,酒勁上湧,紫衣少女的臉上飛起一抹暈紅,好似摸了胭脂一般,煞是好看。
旁邊桌上那幾個纨绔子弟見了,登時眼前一亮,相顧一視,低聲說了幾句,當中一人便向紫衣少女桌前行來。紫衣少女正自吃得開心,忽見桌前站着一人,搖着折扇,滿身錦繡,三十來歲年紀,生得細眉細眼,煞是白皙。那人微微一笑,道:“姑娘好興緻,小生叨擾了!”說着,也不客氣,便大咧咧的在那紫衣少女對面坐了下來,一雙眼睛色迷迷的在紫衣少女周身打量,一邊打量,一邊連連點頭。旁邊跟着過來的一人看了紫衣少女一眼,笑道:“這位公子乃是我們信陽府赫赫有名的路公子,天下有名的大才子……”
不等那人說完,那路公子扇子一合,将他打斷道:“不過是些個虛名而已,提他作甚!”回頭看了紫衣少女一眼,笑道:“小生一見姑娘,便大爲傾慕,不知姑娘芳名如何稱呼?”微微一頓,見紫衣少女并不理睬,又道:“姑娘既然到了這信陽,小生豈能不盡地主之誼,姑娘此後的吃穿用度,全由小生包了,隻消姑娘你……”一邊說着,那路公子一邊探出左手,向紫衣少女的右手抓去。
紫衣少女柳眉微豎,随即莞爾一笑,任由那路公子将自己的玉手捉住。一握之下,路公子隻覺紫衣少女手掌溫軟嫩滑,柔若無骨,不覺心中一熱,再看那紫衣少女微微一笑,好似不勝嬌羞的模樣,緩緩将頭垂下。路公子見膚色卻是白膩如脂、肌光勝雪,登時心神蕩漾,哪裏還管此時身處何地,當即站起身來,便要将那紫衣少女攬在懷中。一旁的鍾萬仇看在眼裏,忍不住一陣輕笑,那紫衣少女步履輕盈,雙眸有神,舉手投足間頗有法度,分明是個身懷武功之人,那姓路的青年不過是纨绔子弟,招惹上這等武林中人,隻怕絕讨不到好處。
卻見那紫衣少女玉手一推,按在路公子的胸口,道:“公子當真憐惜我麽?”語氣輕柔,好似在耳邊呢喃一般,那路公子登時爲之一蕩,當下道:“那是自然,隻要你跟了本公子,日後榮華富貴包你享受不盡!”紫衣少女淺淺一笑,白了路公子一眼,道:“我又怎知道你是不是真心?若是我……我今日從……從了你,誰知道你日後會不會變心?”路公子聽得她說道“從了你”三個字,登時一陣飄飄然,好似漫步雲端一般,當下道:“美人,你如此可人兒,我怎麽會變心,若是我變心,便叫我不得好似就是了!”
紫衣少女一雙眸子仿佛要滴出水來一般,俏生生的白了路公子一眼,随手将桌上的酒杯端起,道:“你若是滿飲此杯,我便信你!”路公子聞言哈哈大笑,回頭看了那幾個纨绔子弟一眼,臉上盡是得意之色,道:“莫說是一杯酒,便是一杯毒藥,本公子也喝定了!”紫衣少女聞言莞爾,笑道:“你還是不要逞強了,這杯酒真的有毒,你若是死了,可怪不得我!”
路公子端起酒杯,道:“便是死了,小生也是心甘情願,怎會怪姑娘!再者說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liu!這等風liu的死法,小生還是頭一回領教,怎能就此錯過?”說着,路公子猛地頭一仰,便将杯中的酒喝了個幹淨,剛想将杯底亮給紫衣少女看看,誰料那酒水入口,便如一塊燒紅的烙鐵一般,舌頭上劇痛難當。路公子登時“哇”的一聲慘叫,将口中的酒水悉數吐了出來,酒水雖去,但那苦楚卻絲毫未見減輕,隻痛得那路公子雙腳亂跳,大叫:“我的娘啊!哎唷,我的娘啊!”叫聲越來越模糊,顯是舌頭腫了起來。那些個纨绔子弟開始還當他故意玩耍,後來見他不住慘叫,這才過來看個究竟,卻見那路公子雙手扯着自己面頰,已然不能說話,舌頭垂在嘴外,與那狗兒一般模樣,衆人心中原本還有幾分譏诮之意,想要嘲笑他一番,誰料一看那舌頭,腫得已比平常大了三倍,通體烏黑發亮,煞是怕人,哪裏還有人能笑出聲來。
先前站在路公子身後的那人,忽地瞥見紫衣少女滿臉得色,登時心中一動,喝叱道:“你是何方妖女?竟敢下毒暗害路公子,你可知道他是什麽人麽?”紫衣少女瞟了他一眼,嬌笑道:“你叫我什麽?”那人聞言一怔,看了一旁的路公子一眼,心中頗有懼意,複又看了紫衣少女一眼,心道:隻要我不吃她給的東西,諒她一個女流之輩,能把我怎地?想到此處,那人壯了壯膽子,道:“我叫你妖女,你如此膽大妄爲,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下毒害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紫衣少女瞥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膽子不小,不怕我割了你的舌頭麽?”那人見紫衣少女并沒什麽手段,膽氣登時壯了幾分,冷笑一聲,道:“想割本人的舌頭,就怕你這妖女沒那個本事!”紫衣少女點了點頭,看了一旁兀自跳腳不已的路公子一眼,道:“你可還要那舌頭麽?”路公子隻覺舌頭已然毫無知覺,便連臉頰上也開始麻木起來,心中一陣驚恐,哪裏還敢擺什麽架子,當即走到紫衣少女身前,連連作揖不止!
紫衣少女看到路公子那般又怒又怕的神情,登時莞爾一笑,道:“早跟你說過那酒中有毒,你偏不肯聽,這可倒好,那毒甚是厲害,不消一時三刻,毒素便會遍布全身,到時全身潰爛,化爲膿血,可是難過的緊!”路公子聞言大驚失色,哪裏還顧得上什麽斯文掃地,當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不止。紫衣少女嬌笑一聲,道:“喲,這可不敢當,路公子行此大禮,可是要小女子以身相許麽?”
路公子此時後悔不疊,隻覺紫衣少女毒如蛇蠍,躲避尚恐不及,哪裏還有那些個心思,當即仰起頭來,指了指自己的舌頭,複又連連叩首,哼叫不停。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你要我給你醫治一番,是也不是?”路公子疼得滿頭大汗,隻覺那麻木之感,漸漸漫過頭頸,向身子蔓延過去,當下重重的磕了幾個響頭,咄咄有聲!紫衣女子看了他一眼,歎息一聲道:“我倒是有法子解你所中之毒,隻是眼下并無藥引,這倒有些難辦了!”
話未說完,那路公子便神色大變,連連磕頭拱手,哀求不停,紫衣少女搖了搖頭,聳了聳肩,道:“不是我不肯救你,沒有藥引,我也救你不得!”那些個圍觀的纨绔子弟見狀,忍不住問道:“姑娘,究竟需要什麽藥引,你說出個名頭來,我們也好去尋找!”紫衣少女眼波流轉,在方才站在路公子身後的那人身上瞥了一眼,笑道:“這藥引麽,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隻怕那人見死不救,不肯将藥引拱手奉上!”
衆人聞言紛紛鼓噪,俱道:“姑娘說出個名頭來,我們自己去求,諒那人也不敢吝啬!”站在路公子身後的那人,此時見紫衣少女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趨巡,心中登時覺得不妙:這女子如此毒辣,難不成又要害我不成?想到此處,那人正想往人群中避避,卻見紫衣少女玉手輕擡,一根青蔥般的手指俏生生的指着自己,嬌笑道:“那藥引麽,便是此人的舌頭,有了此物,本姑娘便能救那路公子的性命,隻是不知這位肯不肯給呢?”
那人聞言登時神色大變,事到如今,他又豈會不知道紫衣少女因爲自己罵他妖女,又說了那句“想割本人的舌頭,就怕你這妖女沒那個本事”,這才生了毒害自己的念頭。那人愣了一下,看了路公子一眼,見路公子眼神飄忽,分明将紫衣少女的話信了七成,心中登時一陣後怕,驚惶道:“路兄,你可莫要上了這妖女的惡當,她……她……分明是要陷害小弟……”
紫衣少女嬌笑一聲,正要說話,卻聽一人冷聲道:“那小丫頭,你可是喚作阿紫麽?”紫衣少女聽得那人喚出自己的名字,登時一驚,連忙循聲望去,卻見一個身着黑袍,容貌醜陋的漢子正自盯着自己,目光灼灼,有若實質,自己在他眼前仿佛毫無遮攔一般,被他一眼就看了個通透。說話之人正是鍾萬仇,鍾萬仇隐隐猜到她身份,心中登時想到許多事情,當即出言發問,卻見阿紫臉上一陣慌亂的神色閃過,随即恢複正常,嬌笑道:“你是什麽人?怎地胡亂叫人,本姑娘可不叫什麽阿紫!”
鍾萬仇聽她否認,微微一愣,随即醒悟她定是狡辯,當下輕笑道:“是麽?那你那神木王鼎又是從何而來!”一言既出,登時将紫衣少女驚得啞口無言,當即四下打量起來。見周圍并無追拿自己之人,這才略感安心,強自鎮定道:“你是什麽人?怎麽知道神木王鼎在我手中?”莆一說完,紫衣少女便懊惱不已,恨聲道:“你敢使詐!”鍾萬仇嘿嘿一笑,略一沉吟,道:“丁春秋那厮可到中原了麽?”
(12月3日功課到,進入第三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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