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阿紫倒在地上,身上的紫衫本就浸濕,此時更是和地上的塵土混在一處,直弄得滿身泥濘。她見衣衫髒了,也不起來,反倒将俏臉上也抹了幾處灰塵,趁機撒嬌,哭訴着叫道:“哎唷,哎唷!摔死人啦。”聲音嬌柔,楚楚可憐,叫人不忍聽聞,偏偏鍾萬仇不予理睬,和那中年男子相談甚歡,若蘭見了頗覺不忍,沖黑瘦儒生點了點頭,便行将過去,要将阿紫攙起。
阿紫也不推讓,趁勢站起身來,啜泣道:“姐姐,我好苦命啊,一個小姑娘,孤苦伶仃的,許多人要欺負我,便連自己的師傅也不理不睬。”一邊哭訴,阿紫一邊偷偷望向鍾萬仇,卻見鍾萬仇談興正濃,仿佛根本不曾聽見一般,不由得大爲氣餒。若蘭冰雪聰明,早将阿紫的舉動看在眼中,心中一陣好笑,道:“妹妹,你不能總是和先生這般硬頂的,你若是當真誠心拜先生爲師,便要把先生當作自己的親人那般看待,哪能動不動的就像先生出手?你對先生好,先生自然看在眼裏,用不了多久,先生終究會收你爲徒的!”
阿紫聞言登時止住啜泣之聲,問道:“姐姐,你說的可當真麽?”若蘭見她雙眸如星,狡捷中流露出幾分欣喜,臉上雖是沾滿了塵土,卻終究難掩她原本的容顔,更平添幾分堅毅之色。若蘭心中微微一動:這小妹妹倒是很好看呢!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男人麽,都是這樣的,最喜歡我們女人順着他!”說到此處,若蘭瞥了黑瘦儒生一眼,道:“我這夫君也是這樣,脾氣古怪的緊,隻消你表面上順着他,倒是他還不是乖乖的聽你擺布……”一言及此,若蘭忽覺所說之事有些偏頗,當下忙道:“夫妻間便是這樣,你若是真相拜師,可千萬不能這樣,對師傅要恭恭敬敬,可不能總是頂撞他。”
阿紫當下點了點頭,瞥了兀自和中年男子說話的鍾萬仇一眼,揚聲道:“喂……嗯……師傅……我以後聽話了!”鍾萬仇着實有幾分摸不着頭腦,打量了阿紫一番,道:“你爲什麽要拜我爲師?”阿紫皺了皺鼻子,道:“你把我的寶貝奪去了,我不拜你爲師,要是我先前的師傅找上門來怎麽辦?”鍾萬仇聞言眉頭一跳,道:“懶得和你廢話,你回去找你娘親,老老實實的奪上一年半載,等我将丁春秋那老怪除去,也就沒人找你的麻煩了!”
說罷,不再理睬她,回首沖中年男子道:“閣下也不用太過擔心,令郎的病雖重,一時間倒無性命之憂,閣下若是信得過,便依照我說得法子,好生爲令郎調養,待到他身子将養過來,再用那以毒攻毒之法。”微微一頓,又道:“令郎雖然根骨不佳,不是習武的材料,不過适當的修習一些養生的功法,對他的病還是很有益處的!”中年男子聞言自是連連點頭,待得鍾萬仇說完,中年男子道:“先生大恩大德,在下感激不盡,若是犬子日後痊愈,全是先生的恩德!”
說到此處,中年男子微微歎息,道:“先生武功卓絕,想來世間沒有何事能難住先生,在下雖是有心報恩,卻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先生有甚麽不湊手的小事,盡管吩咐,在下一定爲先生辦妥!”鍾萬仇心中對此人的身份也頗爲懷疑,世上能與他相抗衡的屈指可數,眼前這中年男子風度翩翩,氣度不凡,無論人品武功,都叫他情不自禁的生出結交之心,聽得中年男子如此說,鍾萬仇點了點頭,道:“道左相逢,但謀一醉,閣下也是當世高人,何必如此斤斤計較?”
見中年男子兀自有些介懷,鍾萬仇哈哈一笑,道:“若是閣下當真不能釋懷,我這裏倒有個主意,不知閣下肯不肯?”中年男子雙眉一振,哦了一聲,道:“先生但說無妨!”鍾萬仇道:“若是日後你我天各一方,此事就此作罷!若是你我始終要一戰,便請閣下放手一搏,也好叫我赢的心安理得才好!”中年男子雙眼微眯,臉上閃過一抹異色,随即點了點頭,笑道:“既然先生如此說,在下定會給先生一個心服口服的機會!”
二人相顧一視,彼此相得,更是惺惺相惜,當下哈哈大笑起來。中年男子拿起地上的酒壇,拍開泥封,将酒壇高舉過頂,微微傾側,一股白酒激瀉而下。酒香清冽,好生誘人,他仰起頭來,骨嘟骨嘟的痛飲不已。酒壇中裝滿酒水,少說也有十來斤,那中年男子一口氣不停,不過轉眼的功夫,便将一壇酒喝去一半。瞥了鍾萬仇一眼,中年男子随手将酒壇抛給鍾萬仇,道:“請!”
鍾萬仇隻覺中年男子英氣逼人,豪情漫天,與其相比,以往那些個所謂的江湖中人,竟如同泥捏紙紮的一般,毫無生氣!當下接過酒壇,仰首痛飲,這點酒對他而言,與清水無異,轉眼之間,鍾萬仇便将将半壇白酒喝得涓滴無存。隻見他随手将酒壇抛在一旁,臉色卻黑黝黝的一如平時,毫無酒意,看了中年男子一眼,彼此眼中盡是相得之意,心中一陣暢快,當下又哈哈大笑起來。
當下鍾萬仇又尋了些殘破的桌椅,重新生起火來,與中年男子又圍着火堆談論起來,那中年男子一身武學修爲當真了得,隻言片語,往往都說中關鍵之處,鍾萬仇聽來,隻覺心中好似有一怎地也抓撓不着的癢處,突然一陣爽利,端的是好不舒服。中年男子也頗有所得,每每談到興起,便忍不住拂掌而笑,大聲叫好,一旁的黑瘦儒生和若蘭也不時說上幾句,四人有說有笑,好不惬意,便連阿紫也被四人之間融洽氣氛感染,時不常的說上幾句。
黑瘦儒生和若蘭俱是平常人,加上連日趕路,二人早就疲累不堪,不久便相互依靠着睡着了。阿紫雖是身懷武功,奈何她根本聽不懂鍾萬仇和中年男子之間談論之事,不一會兒便覺頭目森然,雙眼朦胧,強自支撐了片刻,便實在忍不住,靠在牆角睡着了。鍾萬仇談興正濃,倒也無暇理會他,當下與那中年男子探讨起武學奧妙來,二人俱是當世武學奇才,傾談之下,俱都覺得對方實在是難得的知音,當下将那撈什子的門戶之見抛在一旁,互相切磋起習武心得起來。
不知不覺,鬥轉星移,驟雨初歇,蓦地裏烏雲四合,漆黑一片。又過一頓飯時分,東方漸明,二人隻覺天光刺眼,擡眼望去,卻見廟頂的破洞中已然露下一縷陽光來。二人相視一笑,這才發覺竟然已經天色大亮。中年男子當下招呼黑瘦儒生和若蘭起身,三人倒也沒什麽收拾的,當下便向鍾萬仇拱手告辭。鍾萬仇看了中年男子一眼,道:“兄台,你我道左相逢,飲酒言歡,實屬有緣,他日江湖相逢,敵我難分。若是當真有敵對一日,到時某絕不會留手,兄台也莫要客氣才是!”
中年男子聞言點了點頭,道:“山野相逢,促火夜談,何等幸事?他朝若能一戰,才算不負你我之間的緣分,先生,我等這邊告辭了!”說着袍袖一拂,與黑瘦儒生和若蘭一同出了廟門,待黑瘦儒生和若蘭登上馬車,中年男子回頭拱了拱手,當下駕着馬車,就這麽去了。鍾萬仇站在廟門口,目送馬車漸行漸遠,心中但覺天地茫茫,知己難求,眼前這人雖是言談甚歡,他日難保不成爲自己的對頭,放眼江湖天下,一片黯然,凄凄惶惶,說不盡的孤單寂寞。
廟中阿紫被鍾萬仇點了睡穴,兀自酣睡不醒,鍾萬仇略一思量,屈指一彈,将阿紫的睡穴解開,也不管阿紫是否醒來,轉身邁開大步便走。行不多久,忽地聽得身後的破廟出傳來一陣呼喊:“醜鬼師傅,你在哪裏?等等我,等等我!”鍾萬仇聽得“醜鬼師傅”四字,不禁莞爾一笑,倒也不去理她,徑自去了。行不多時,天色複又陰沉起來,轉瞬又下起雨來。鍾萬仇隻覺天地間一片沉郁,哪裏也尋不到一個自在的去處,便如同眼前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一般,逆來順受,難以解脫!
一路冒雨前行,竟始終尋不到個避雨的去處,鍾萬仇無奈隻得繼續前行,行了小半個時辰,饒是他内力精湛,雨雪難侵,身上的衣袍終究濕了大半,便連衣袍内存放那要緊事務的所在,也有幾分潮濕。鍾萬仇正自惶急,忽地見路旁不遠處一片村落,當下心中一喜,放開腳步,徑直往那村落而去。村中村民倒也質樸,雖是見他容貌醜陋,倒也不甚畏懼,見他前來避雨,忙不疊的讓進屋來,又是取來火盆,又是熬煮熱湯,招呼殷勤,倒叫鍾萬仇平添了幾分不自在。
好在這盛夏的雨水來的急,去得也急,不到一個時辰,那急雨便草草停了,鍾萬仇當下留了塊碎銀子,便匆匆告辭而去。行了幾日,來到一座大山之前,但見郁郁蒼蒼,林木茂密,山勢甚是雄偉。鍾萬仇雖是無心欣賞,卻也不禁爲山勢所感,當下在山間遊玩起來,仰望浮雲,俯視流水,心中竟從未有過的輕松寫意,哪些個煩心之事,竟通通抛諸腦後,渴飲山泉,饑餐野果,孜孜不倦的研創起“星辰變”來,每遇挫折,便冥思苦想,徹夜不眠,每有所得,便仰天長笑,縱情嬉戲,不知不覺間,竟過去了三四個月。
這一日裏,鍾萬仇終于将“星辰變”初臻完善,心中歡喜,無以複加,尋了一處水潭,脫去衣物,徑自在潭中遊戲個痛快。他在山中閑居數月,臉上胡須瘋長,便如同野人一般,他平日裏苦心鑽研武學,哪裏有閑心管這許多,此時潭水清澈,倒影出他的模樣來,竟仿佛惡鬼一般,好不怕人。鍾萬仇看着水中倒影,又驚又愕,随即哈哈大笑,當下心中一動,運掌如刀,掌鋒所到之處,胡須自然脫落,便如同剃刀刮去一般,整潔異常。鍾萬仇看着手掌,心道:想不到星辰變竟有如此威力,倒不枉我這幾月的苦修!
收拾完畢,鍾萬仇便下山而去,一路向西,徑直往聚賢莊行去。行了幾日,便到了許家集的所在,鍾萬仇自是不急于一時,當下在許家集上尋了間酒樓,要了些酒肉菜肴,便方口大嚼起來。數月未曾喝酒,隻覺這酒仿佛瓊漿玉液一般,轉眼便将五斤白酒喝完,鍾萬仇兀自不過瘾,又要了五斤,正自喝着,腳步聲響,擡頭望去,卻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行了進來。
那漢子一身黃葛布單衫,雙耳上各垂着一隻亮晃晃的黃金大環,獅鼻闊口,形貌頗爲兇狠詭異,顯然不是中土人物。這人來到酒店門前,掀簾而入,一眼見到正自放口大嚼的鍾萬仇,微微一怔,随即臉有喜色,要想說話,卻又忍住,便在一張桌旁坐了下來。夥計見客人進門,忙不疊的上前招呼,那漢子當下要了兩斤白酒,兩斤牛肉,一隻肥雞。不多時,一應酒菜上齊,那漢子便自斟自飲起來,一邊吃肉喝酒,一邊裝作無意,偷偷的打量鍾萬仇。
他這點伎倆怎能瞞得過鍾萬仇的耳目,鍾萬仇打眼一看,便知此人武功不過平平,當下也懶得他,自顧自喝個痛快。過了好一會兒,那漢子顯然有些不耐煩,猶豫了良久,這才起身行到鍾萬仇桌前,道:“朋友可是姓鍾麽?”正自說着,那漢子忽地看到鍾萬仇腰間系着的小包袱,登時眼睛一亮,又道:“朋友這個包袱可否給我看看?”鍾萬仇聽他提起包袱,登時心中一動,仔細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一身黃葛布單衫頗爲古怪,樣式與中原大不相同,更爲奇怪的是此人眼中帶赤,氣息中隐隐露出熾烈氣息,分明是身重烈性劇毒的症狀,若是喚作普通人,隻怕早就身死當場,可眼前這漢子竟然若無其事,且雙眸炯炯有神,全不似中毒的模樣。
那漢子見鍾萬仇隻顧打量自己,全然不回答自己的問話,心中登時一怒,剛想動手,忽地想起什麽,登時按下心頭不快,又道:“朋友這個包袱可否給我看看?”鍾萬仇雖是隐隐猜到此人身份,卻也不屑理财他,當下自顧自的飲起酒來。那漢子見他對自己如此不屑一顧,眼角眉梢登時升起一絲怒意,顧不得許多,當下右手一伸,向鍾萬仇腰間的包袱抓去。
鍾萬仇聽得衣衫掠風之聲,便知他要向自己出手,卻不理會,任由他将包袱奪取,那人如此輕易便将包袱奪在手中,登時一愣,随即又是一喜,當下不管許多,将包袱放在桌上,信手打開,但見包袱中一個造型古樸的小鼎,正是自己所要找尋之物,心中的歡喜,簡直無以複加。瞟了鍾萬仇一眼,将包袱重新包好,小心翼翼的收在懷中,嘿嘿一笑,道:“算你識趣!”話音方起,那漢子左掌猛力往鍾萬仇面門打來,掌力未到,一陣腐臭的腥氣,猶如大堆死魚相似,登時彌漫開來!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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