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千人靜靜地埋伏在長江南岸的灌木叢中,或近水的蘆葦蕩裏。遠遠望去,幾十艘小舟一字排開,船上擠滿了兵士。船小人多,吃水很深,盡管是滿帆,但船速甚慢。
我看着到嘴的肥肉,激動之餘,也略顯緊張,畢竟是第一次親臨戰陣,腦門上沁出了細細的汗珠。我旁邊的幾個團長,倒比我淡定得多,全神貫注地凝視着江面,時不時的還瞄瞄我,看我有什麽最新指示。
蹲了不知道多長時間,隻感覺腿有點發麻,孫弼的所謂戰艦才剛剛駛入江心。我軍将士依然鴉雀無聲,紋絲不動。
民船漸行漸近,船頭桅杆上都有一個大大的“孫”字。船上的兵士雖手持刀**劍戟,甲胄在身,卻絲毫沒有感覺到自己已然身處險境,竟談笑風生,毫無戒備。再近,船上的人的一舉一動,音容笑貌,已經曆曆在目了。我悄悄對身邊的幾個團長耳語了幾句,衆人領會,各自回到自己所率的兵士中間。
船行至離岸七八十米,我按捺不住,大叫一聲:“歐陽戟、韓當何在?”話音剛落,隻聽得“簌簌”兩輪箭雨,向船上激shè而去。船上兵士本無防備,也根本來不及防備,便慘叫連天,紛紛落水。随着歐陽戟、韓當兩個團兩千人的幾波箭雨,敵船上的兵士早已七零八落了,大多戰戰兢兢扒在船頭,無心應戰。也有悍不畏死的,張弓回shè,但弓箭的質量肯定不如上江邑的好,加之船在江中,無人掌舵,重心不穩,shè出的箭漂浮乏力,盡皆“噗噗”沒入江中,對我軍毫無殺傷力。
敵船上有兵士大喊“撤!回撤!”不撤還好,一撤,船必須掉頭,一掉頭,船舷兩側就完全暴露在弓箭的覆蓋範圍之内,眨眼之間,又有數百人成了箭下亡魂。許多沒有中箭的,也紛紛跳入水中逃命。北方兵士不知水xìng,跳入水中也隻能瞎撲騰,或者扒在船舷上,有人的雙手甚至被箭頭硬生生的釘在了船舷上。
也有敵船慌不擇路,幹脆船尾作船頭,船頭作船尾,直接往北岸劃水。這樣一來,船舵就完全失去了作用,沒有船舵,船就沒了方向,在江中滴溜溜打轉,速度反而慢了下來,更成了被攢shè的目标。短短不過二十分鍾,除四艘敵船載着不超過一百名士兵逃往北岸之外,其餘二十六艘敵船,盡歸我軍,一千四百餘名士兵或死于箭下,或死于水中,而我軍無一傷亡,可謂完勝。
從得到情報,到完成部署,埋伏等待,完勝敵軍,直至戰場清點,竟不到一個時辰。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快得令人不可思議,好象這事壓根就沒發生過一樣。隻有當事雙方才會體驗到個中滋味,打撈上來的上千具屍體,血淋淋的事實也證明了戰争的殘酷。
一面倒的戰事被我軍視爲一個小插曲,完事之後,兵士該幹什麽幹什麽,積極投入到工事的修築當中去。同時,首戰告捷的戰報也由快馬傳遞給遠在羅州(今湘yīn)的司馬乂大部隊。
是rì晚,軍事會議加慶功會議在中軍帳舉行。一進帳,東方北就委屈開了:“先生怎麽隻把戰功讓給歐陽戟和韓當拿,我們另外四個團的将士可是眼睜睜地看着人家張弓搭箭,盡情殺敵,自己卻隻能窩在灌木叢中一動不動,這是爲何?先生可有何考慮?”
路羿、段斐、關琳等人隻笑不語。韓當道:“我團與歐陽兄團靠敵最近,自然是我們兩個團的作戰任務了,先生未必舍近求遠不成?要怪就隻能怪你自己運氣太差,沒挑上好位置——再說了,功勞并不是某個人的,而是我軍全體将士的功勞,也是先生的籌劃之功。”
我笑着說:“韓當說得好,‘功勞是大家的,不是某個人的’,初戰告捷,固然可喜,但不要忘了,我們是以多勝少,以有備勝無備,可謂勝之不武。更要牢牢記住,對岸還有四萬多敵軍,七倍于我,正虎視眈眈,随時都有可能渡江,威脅到我軍的安全。有鑒如此,我軍将士要提高jǐng惕,切不可麻痹大意。”
衆将點頭稱是,我又說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假設你是敵軍将領,這個時候,你會用什麽方法渡江?大家開動腦筋,都想想。”
關琳率先道:“我必選擇月黑風高之夜,偷偷渡江,似今rì之戰,大張旗鼓,旁若無人地渡江,則必敗無疑。”我反問道:“如果孫弼依你的計策行事,偷偷渡江,我們能發現嗎?對岸部隊中就有我們情報司的人,沿長江一線,我軍哨探無數,能讓他孫弼偷偷過來嗎?他孫弼可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來,那可是四萬多人的大部隊,有那麽容易偷偷的來?”
關琳一時語塞,衆将也覺得無計可施,冥思苦想,竟想不出渡江之法。段斐道:“其實孫弼大可不必偷偷而來,隻需多造艦船,傾巢而動,光天化rì之下,我軍也奈何他不得。”
“這就對了,”我肯定說:“象今天一樣,如果是一百艘船,而不是三十艘船,如果每艘船能載四百人,而不是五十人,如果是有備而來,高舉盾牌,而不是冒冒失失,毫無防備,四萬人則可一齊渡江。如此一來,那情況将會如何呢?”
路羿道:“果真如此,則人爲刀俎,我爲魚肉,被全殲就不是他孫弼了,而是我軍。”我笑笑說:“那倒是不見得,人家四萬多人,來勢洶洶,我們還硬着頭皮頂上去,那豈不是太傻了,你當我軍全是傻瓜呀。”|
衆将轟然大笑,我繼續說道:“所謂‘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此乃戰争十六字方針,大家要牢牢記住。——去年秋季大練兵時,我專門訓練大家的急行軍,不管何時何地,我們的對手是誰,進也好,退也好,都要強調一個字,‘快’,這是戰争的不二法門。”
果然,二月初六rì,情報司回報:孫弼正大肆征調民船,大肆招募工匠,大肆采伐樹木,趕工建造艦隻,試圖雙管齊下,一舉渡江。江北岸厲兵秣馬,江南岸也沒閑着,犬牙交錯的工事四通八達,或深溝堅壘,或陷阱碉堡,我把我能想到的後世一些工事技術,全都應用了上來。
二月初八rì,司馬乂統兵三萬,進駐巴陵城。我在一個近衛連的護送下,第一次到了太守府。司馬乂對我的表現,顯然相當滿意,一見面就大哥長大哥短的,親熱的不得了。最後,還故作生氣道:“我遣大哥爲先鋒,隻成想大哥與敵虛與委蛇,以成驕兵之計,未料大哥以身事險,還殲敵一千幾百人,倘大哥有個三長兩短,乂将如何是好?大哥不爲己計,也得考慮考慮兄弟啊。”
一番話說的情真意切,我自然裝得感激涕零,王瑚劉佑等人眼圈都紅了:有如此重情重義的主子,夫複何求?劉蒙不知就裏,心中在想,幸虧勞了軍,和這叫吳越的拉了關系,盡管司馬倫勢大,勝負之算,猶在兩可之間。
司馬乂續道:“城外chūn寒料峭,大哥不若将弟兄們開進城中,亦可稍避風寒,今司馬倫一時半會還難于渡江,我軍有三萬多将士,據城而守,敵軍其奈我何?”
我推脫說:“乂弟領大軍駐紮城中,堅如磐石,大哥我遊擊于城外,sāo擾敵軍,是以進可攻,退可守。如全軍屯兵于一處,則免不了一場惡戰,所謂殺敵一萬,自損八千,一仗下來,即使獲勝,亦爲慘勝,我們的實力必定削弱,元氣大傷矣。”
劉佑連連點頭,道:“先生所說,甚爲在理。先生駐軍城外,可伺機sāo擾敵軍,緻其無暇他顧,自亂陣腳,然後則可一鼓作氣,殲滅疲憊之師。”王瑚心悅誠服地道:“原以爲先生隻通經濟與政事,于軍事一途,竟也智勇雙全,不遑多讓,瑚自愧弗如。”
初九rì夜,下起了瓢潑大雨,當真是月黑風高浪急。二十六艘小舟,每舟載二十名深谙水xìng的兵士,我與彭緒領頭,神不知鬼不覺的乘黑順風飄向北岸。長江兩岸,死一般沉寂,就連司馬倫營地,本來在熱火朝天地加緊打造戰艦,也因雨太大而停了工。到北岸時,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冷得牙齒直打顫,大家卻渾然不覺,隻有偷偷摸摸的緊張,敵後行動的激動。
兵士将小舟駛進蘆葦蕩中藏好,背了弓箭,拿了鋼刀,略辨了辨方向,繞過司馬倫大營,順着一條泥濘的小路,迅疾往西北方而去。長江沿岸,河渠密布,溝壑縱橫,加上天雨路滑,伸手不見五指,一行人到達一個叫柘木村的小村莊時,東方已經泛出魚肚白了。
進入到一個較爲寬敞的農舍,和情報司的人接上了頭。這家農舍本就是爲這次戰争預備的一個敵後據點,由監利至司馬倫大營的必經之地,糧草兵士的補給全賴附近的一條驿道。接頭的情報司暗哨叫殷克,現在是這家農舍的主人,傅藝麾下的骨幹成員,jīng明能幹。殷克朝我躬身施禮,道:“先生辛苦了,先生可在此取暖休息,一切均在我情報司監控之中,盡管寬心,以待魚兒上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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