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帥篇（4）
安青想的，霍北宸怎麽會不明白？
但他一定要讓甯羽飛看清楚。
說到底，他派人查明這些，爲的就是讓甯羽飛知道真相。
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隻有面對了，才可能走出那個困死自己的牢籠。
甯羽飛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一片陽光明媚。
冰原行星很少見到這麽大的太陽。
他起了身，披上了睡衣，站到窗戶前看出去。
入目的是白茫茫，雪地因爲烈陽的照射而變成了耀眼的金黃色，洋洋灑灑地鋪灑開去，似乎整個世界都成了一片漂亮的金色。
因爲這美麗的景象而勾起了塵封的記憶，那雙獨特的金眸突兀地出現在他腦海中。
鑽心的刺痛傳來，甯羽飛的眼底不可避免的劃過了一片苦色。
沈淩煜……
他的微笑，被稱之爲帝國的瑰寶。
而真正的瑰寶，甯羽飛絕對是唯一見過的人。
不同于刻意露出來的微笑，沒有那麽的弧度精準，沒有那麽的恰到好處，也沒有那麽的優雅貴氣。
那是有些孩子氣的，有些失态的，甚至是并不講究的。
可是卻真摯、濃烈，帶着一股驚人的感染力，讓人忍不住想要去靠近，去守護，去接納。
甯羽飛在知道謝璟并沒那麽喜歡自己的時候，失望有，痛苦有，可卻并不意外，因爲兩人從未對等過。
但是沈淩煜……當知道這個人放棄了自己的時候。
甯羽飛真的很不敢相信，也非常非常的接受不了。
不隻是失望，不隻是痛苦，更多的是一種絕望的迷茫。
假如一個從小就認識的人都變了一副模樣，假如一個爲了他殺人，爲了他不顧性命的人也會改變……
那麽這世界上還有什麽是值得信任的？
還有什麽樣的感情是能夠托付的？
還……有沒有真正的愛情？
單純的，不存在任何雜質，不考慮任何身份背景，隻是兩個人，守着一份屬于彼此的喜歡。
存在嗎？
甯羽飛看不到。
所以他走不出來。
逼着自己挪開了視線，甯羽飛打起精神，轉身去了浴室，沖涼的時候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昨晚的事。
元帥大人真的很好，有擔當有能力同時又難得的體貼入微。
這種體貼不是謝璟那種周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而是一個不那麽細緻的，不那麽完美的，可是卻真實極了，讓人想一想，隻能察覺到血液裏湧動的熱流。
這樣一個人，甯羽飛多希望自己能夠單純地追随他，能夠在他面前站的筆直坦蕩，能夠靠着自己的實力得到對方的認可！
可是，沒希望了。
再也不會有那麽一天。
甯羽飛斂了心思，從浴室出來後，他換上軍裝，出了寝區。
職位調動後，他無需去訓練營報道，但晨起的鍛煉也不能少。
甯羽飛做了個熱身之後，有人來找他：“中校！安青少将找你。”
甯羽飛有些意外，但卻立正回了禮：“收到。”
安青少将找他有什麽事？
是這幾天的工作出什麽問題嗎？甯羽飛前思後想了一遍，他堅信自己不至于連這麽輕松地事都做不好。
既然不是工作的問題，那麽安青找他做什麽？
甯羽飛想了一路，但真的沒想到來到安青這裏，會看到這樣一份資料。
安青一直認真地觀察着他，等他看完之後才說道：“因爲帝都星安排的人手不足，所以查明白這些稍微用了些時間。”
甯羽飛似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整個人都呆住了，完全失了魂，安青說的是什麽，他根本聽不到。
腦中翻滾的是驚濤駭浪，而他的思緒就是茫茫大海中的那一葉扁舟，單薄而脆弱，被鋪天蓋地的海浪拍打的找不到東南西北。
是這樣嗎？
真的是這樣嗎？
那不是沈淩煜！那個放棄他的人不是沈淩煜！
沈淩煜沒有背叛他，沈淩煜從來都沒有做那些事。
全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的沈淩煜還是他的沈淩煜，他對他的感情是真的！他沒有欺騙他！
可是……知道了這些，甯羽飛也感覺不到絲毫喜悅。
晚了，也完了。
天蛇引無藥可解，他和元帥大人發生了關系……
是他傷害了沈淩煜，是他背棄了他們的感情，是他像個傻子一樣扔下了一個那樣全心全意想着他的人……他還有什麽臉面再去見他？
巨大的痛苦如同一把鐵鉗殘忍地掐緊了他的心髒，他兩世加起來，曆經生死數次，卻幾乎沒向現在這樣失态過。
踉跄地跪倒在地，甯羽飛痛哭出聲。
爲什麽……爲什麽要這樣。
爲什麽一定要這樣折磨他。
他不想傷害任何人，他不想辜負任何人，他不想犯下這樣的錯誤。
可是，一切都發生了。
無法避免地，躲無可躲的，發生了。
甯羽飛哭得泣不成聲，安青在一旁看着，心生不忍。
知道的越多，就越清楚甯羽飛都遇到了什麽。
才二十四歲，一個很認真活着的青年，卻遭遇了很多人一生都可能碰不上的可怕災難。
而且，還不止一次。
甯羽飛能活到現在，還沒有放棄，這本身就是心性了得了。
那些被虐待的畫面，那些熱血付出後換來的背叛，那些無辜死去的至交好友，那些無奈傷害了的情人，那些無法叙說的痛苦和絕望……
一件一件，一樁一樁，羅列開來，滿目蒼夷。
安青歎了口氣，輕輕拍了拍甯羽飛的肩膀：“閣下說了，你如果想回帝都星的話……”
“是元帥大人讓您查的這些嗎？”甯羽飛開口，沙啞的嗓音打斷了他未完的話。
安青頓了頓：“對，昨晚收到的資料，閣下說等你醒了便給你看看。”
甯羽飛僵硬地跪了很久，半響後才輕聲道：“少将，我能自己待一會兒嗎？”
安青：“好。”
屋裏一個人都沒有了，甯羽飛卻仍舊一動都沒動。
他想了很多，很多很多。
可最後，那些美好的記憶都被一把鋒銳的剪刀剪成了淩亂的碎片，那些可能擁有的未來都因爲一次次陰差陽錯而成了被火燒着的紙屑，化爲一地無力的殘灰。
甯羽飛起身，再度回了寝區，洗了把臉，他深吸了口氣，去工作了。
霍北宸見他過來，微微揚眉。
甯羽飛向他行了禮：“閣下。”
霍北宸應了一聲，視線在他泛紅的眼眶上掃了掃，最後卻什麽都沒問，因爲有外人在。
一整天，霍北宸都很忙，兩人幾乎沒有交談的機會。
而這忙碌的一天，甯羽飛也慢慢地放松了心情，沒再胡思亂想。
傍晚的時候，霍北宸去了演武場，點了卡索來對戰，卡索的‘霸音号’正好換了新手臂，躍躍欲試得很。
甯羽飛緊跟在霍北宸身後，仰頭看着帥氣的‘戰神号’，眼中流露出了發自内心的仰慕和崇敬。
霍北宸看到了，低笑道：“羽飛，做我副駕。”
甯羽飛怔了怔。
而不等他再多說什麽，霍北宸已經把他送進了‘戰神号’。
坐穩之後，甯羽飛才回過神來。
而戰鬥已經打響！
卡索的‘霸音号’是與‘戰神号’齊名的頂尖機甲，卡索更是戰力非凡，是少有的能和霍北宸有一戰之力的真勇士！
他瞧着甯羽飛那單薄的小身闆，笑道：“小家夥，一會兒輸了可别哭啊！”
卡索是個典型的大老粗，混不吝起來誰都治不了，他可不像荊刑那樣别扭，有話直說，有架直幹，别管是上司還是小兵，打起來了一視同仁。
幾個回合的交手，甯羽飛被喚醒了熱血，他全神貫注的情況下是真夠人喝一壺。
一個小時後，卡索輸了。
甯羽飛也累得不行，他走下機甲，向卡索行了禮。
卡索雖然敗了，但整個人卻半點兒不見疲憊，反而精神抖擻地拍了拍甯羽飛的肩膀，晃得他直踉跄：“小子可以啊！”
雖然是句頗爲挑釁的話，但甯羽飛卻覺得很受用，本來還有些陰霾的心情也在逐漸放晴。
他渾身都被汗打濕了，先一步去了浴室。
人剛走，卡索眉眼飛揚，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閣下，您真是用心良苦啊！”
霍北宸瞥他一眼：“動了真格，你能撐一個小時？”
卡索認真想了想，悲催的發現，還真不行……
剛才的戰鬥，甯羽飛沒察覺，但卡索卻清楚得很，霍北宸根本是全程都在放水。
正常情況下，霍北宸和卡索一對二才能纏鬥一個小時。
有了甯羽飛，霍北宸對卡索，那就是真·虐菜。
卡索唏噓了一陣，不禁說道：“别說，這還真是個寶貝，可憐我是個氣管炎，要不也想讓他給我當當副駕。”
霍北宸：“呵呵。”
卡索連忙擺手：“我就是說說，說說而已。”
霍北宸沒再理他，轉身去了寝區。
甯羽飛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霍北宸。
霍北宸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甯羽飛并未和他對視，隻是用輕聲說道：“謝謝。”
他這一聲道謝，包含了太多太多東西，可能别人都想不到，但是甯羽飛知道，霍北宸明白。
男人不動聲色，一雙漆黑的眸子眨都不眨地鎖着他：“想好了？”
甯羽飛一頓：“是的。”
“不回帝都星？”
“不。”
“沈淩煜那裏……”
甯羽飛閉了閉眼：“沒辦法再回去了，是我負了他。”
霍北宸盯着他，一句話幾乎要從嘴邊說出來了。
而這時，甯羽飛再度開口：“閣下，如果哪天您有了喜歡的人，請一定告訴我，我會離開。”
一切，戛然而止。
***
從夢中驚醒的甯羽飛猛然坐了起來，最近連續幾夜都在夢着這兩年的事……
而每回憶一段，他内心的愧疚便膨脹一倍。
他都對霍北宸說什麽，都對他做了什麽……
甯羽飛微微側首，看向身側的男人。
心中溢滿了大片的暖流。
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