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宮宴


自望湖樓泛舟後,鄭天青和蘇澈又一周沒見。

一是她找不到理由。

二來,她還不能确定自己和蘇澈的情感走向,不敢輕舉妄動。

這一周她忙忙碌碌,姑姑要入宮,暫居家裏。

雖是闆上釘釘,嫁入皇家。未來什麽珍奇玩意,稀罕物件見不到,但是家裏人好歹也要表示一下。

趙翹楚早就吩咐鄭天青幫着做一件好一點的首飾,表示心意。

她琢磨來琢磨去,又要耗時短,又得拿的出手,真是很費心思。再做一次金鳳步搖她恐怕要橫死在工作台上。

思來想去,她記起前幾日到東街手藝人家裏收的幾塊翠玉托和幾隻白玉的花托,原本她打算用來做耳環或者簪子的,正巧夏天來了,人們都愛戴玉解暑。

若是将這兩樣一結合,既不用費大功夫做花絲,又能盡快做出來當賀禮。

她以翠玉爲底,作綠葉。設計了一支多寶金蝶栖花金簪,用花絲做一隻蝴蝶,将其安放在碧玉之上,白玉花托襯于蝴蝶旁,作以層層疊疊之狀,爲蓋住鑽眼,再在上面嵌一顆紅寶石做花蕊。

綠葉上再綴以紅藍寶,不至于太寒酸,蝶身嵌黃寶石,觸須墜米珠,精巧特别。夏日做昆蟲型态的首飾再合适不過了,一定能讨得姑姑歡心。

打定主意後,她便着手做起來。

緊趕慢趕,終于在一周之内完成了。

她回家拿給母親看,母親贊許不已,“這樣一支金簪,雖然不是特别華貴,但是勝在巧思,你辛苦了。”

“那您今晚拿給姑姑吧,她明天就要走了。不知會是怎樣大的排場。”

“你今天晚上就在家睡吧,别回店裏了。”母親幫她整整頭發,“這幾天累了吧,眼圈都黑了,正好今天晚上,廚子會做的豐盛些,你也好好補補。”

“我知道了。”

皇上當日走後,就下旨昭告天下,要迎娶一位貴妃。

本朝沒有皇後,連妃子都寥寥,大家都認爲皇上不愛美色,勤于政務。直到鄭遠靜被迎娶,衆人才知皇上禁欲多年,實爲在等真正心愛之人,被傳爲佳話。

他們的故事被簡化許多,在民間流傳,城裏的百姓們茶餘飯後都在談論,鄭府這一位天上掉下來的貴妃。這鄭老爺剛剛被停職,轉眼烏紗帽就要不保,突然來了個妹妹當了貴妃,也算是柳暗花明。

連帶着流光溢彩閣的名氣都跟着大漲,鄭天青手裏的活也開始多了起來,連跟蘇純逛街小聚的時間都沒有,這兩天鋪子裏的生意十分紅火,明月和彩月兩人帶着夥計們也是不沾地的從早忙到晚。

鄭府這幾天也紅火的的很,拜訪的大小官員絡繹不絕,不少從無交集的訪客快當破了門檻,都想看看這位新貴妃。

鄭遠靜倒是誰也不見,穩穩的端坐房中,讓哥哥去打發這些人,不少人見她高傲便去巴結鄭遠琛,爲了将來能有所助力。

第二天,鄭天青早早就被叫醒,姑姑出嫁,府裏喜氣洋洋,她吃過早飯,去姑姑那裏幫忙。

姑姑打扮的真美!喜服和鳳冠霞帔是宮裏送來的,鄭天青昨天沒有去看,今日得見,方覺皇家婚禮之隆重。

喜服是拿金線繡的鳳凰,霞帔爲蹙金繡雲霞翟紋,鳳冠端的是精巧美麗,金鳳于飛,墜着寶石。上飾金龍,翊以二珠翠鳳,皆口銜珠滴。前後珠牡丹花、蕊頭、翠葉、珠翠穰花鬓、珠翠雲等。三博鬓(左右共六扇)。有金龍二各銜珠結挑排。

令鄭天青驚歎,更是羨慕。

沒過一會兒,隻聽外面吹吹打打聲近了,她聽到父親行禮,那魏靈通道:“茲冊鄭遠琛之妹鄭遠靜爲貴妃,命卿等持節奉冊寶,行奉迎禮。”

“吾皇萬歲。”外面家人行禮,鄭天青也跟着跪下。

“平身。”魏靈通道:“請貴妃上轎吧。”

鄭天青爲姑姑戴上蓋頭,扶着姑姑起身,南春收了遞過來的金寶金冊,一同邁出門去。

外面好多人,都在看着姑姑出嫁。

她把鄭遠靜扶進轎裏,父親叮囑了一句,儀仗隊便敲敲打打的走了。

父親招呼看熱鬧的人進來吃喜酒,人們便一擁而進,沾一沾這嫁入皇家的喜氣。

當日結束後,家裏恢複了片刻的甯靜。

兩天後,宮中有人來報,說明兒個宮中皇上貴妃開宴,請鄭天青一家參加,另外恭喜鄭遠琛官複原職。

鄭遠琛答謝了報信人,拿出官服,好久不穿了,他摸着官服,内心激蕩。

鄭天青準備好明天要穿的禮服,進宮赴宴不能再跟平常一樣穿着随便。

不過她不太喜歡繁複的花紋,所以衣服仍舊穿的簡單大方,寶藍色的襦裙,上面用銀線、白線與粉線繡着正盛開的玉蘭花,外面罩一件水藍色的外套,也繡着玉蘭,清新淡雅。

突然聽見有人敲窗,鄭天青出去一看,是唐碧海,忙開門把他讓進來。今天倒是知道避風頭穿了身黑衣。

“你怎麽來了?我不是說上次被我爸發現了嗎?”鄭天青問他。

“這不是明天要去參加宴會,我來看看你啊。”唐碧海熟門熟路的坐到凳子上,自己倒茶喝。

“哦,你也去?”鄭天青驚訝。

“什麽話,正二品以上大臣的成年兒女都要去,當然有我了。”他放下茶杯,“搞得跟相親大會一樣”

“以我父親的品級那我怎麽被邀請了?”鄭天青疑惑。

“因爲你是娘家人了啊。”唐碧海勾了一下一下她的鼻子。

鄭天青打他的手,道:“那你以後可不許欺負我了,我有人撐腰了。”

“你明天穿這個?”唐碧海瞅一眼挂着的禮服,翹着腿問。

“對呀。”

“這穿的也太素了吧。”他埋怨着看她,“太師家二小姐金蟬可是要穿寶相花紋的大紅色衣服呢,今兒纏着我逛了半天,煩都煩死了。”

“又出去惹一堆風流債。”鄭天青打趣他,倒也是,唐碧海劍眉星目,氣宇軒昂,英雄少年,京中迷戀他的姑娘不在少數,但是他那副玩世不恭,吊兒郎當的樣子,常常使她疑惑,姑娘們的眼光,是低到腳底心了嘛。

“哦,對了。”唐碧海從袖中拿出個小盒子。

“這是什麽啊?”鄭天青眼睛發光。

“也就這時候,你對我熱情一點。”他打開盒子,裏面是滿滿一盒子奶糖,“今天在街上幫了個走镖的,他們剛從蒙古那邊回來,就給了我點這個做謝禮。知道你喜歡,就給你送來了。”

鄭天青拿了一顆放在嘴裏,奶香濃郁,甜而不膩,美滋滋的享受,笑完了眼睛。

“謝謝你啊。”

唐碧海起身,道:“咱們倆誰跟誰啊,你早點休息,我走了。”

“路上小心,别讓我爸看見了。”

“我知道了。”唐碧海嗖地一下翻窗出門,一個閃身就跳出牆,消失在夜色中。

正二品以上。鄭天青暗想,看來明天能看到蘇澈了。

帶滿嘴甜甜的奶糖味,進入夢鄉。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鄭天青洗漱更衣,梳妝打扮。

上了珍珠粉,抹了胭脂。

彩月勸她畫個花钿,被她拒絕了。

她想到宴會上都是大官的子女,心想還是打扮的低調一點比較好。

取了宮燈耳環戴好,梳了個随雲髻,插上牡丹金簪和蝶戀花多寶金飾,兩隻寶石花步搖墜着珍珠流蘇,垂在兩邊,頭上簪一朵玉蘭花,襯的人越發的落落大方。戴一串海藍寶塔鏈,應着外袍的顔色,溫潤優雅。

穿着昨天準備好的禮服,照着鏡子,看自己的樣子,雖稱不上國色天香,但清新脫俗總是有的。

她出了門,見父母已經換好了禮服,父親着官服,氣宇軒昂。

母親着杏花白底襦裙,配大紅色外袍,端莊大方,儀态萬千。

三人上馬車,像皇宮駛去。

父親叮囑二人不要緊張,進去以後跟着宮女,太監安排就好。

鄭天青聽不進去父親瑣碎的吩咐,心裏有些緊張。除了蘇純,她相識的達官貴人之後不多,不知道他們都是什麽樣子的。

馬車行至,鄭天青下車,已是内宮門口。

從前隻在外圍看過,從未進過内宮。紅色的院牆,開闊的院落,郁郁蔥蔥的樹木,她一時看的出神。

本朝至宋滅亡後,就恢複唐朝的三省六部制,不過廢三公,經過父親在家常讨論官場中事,她對官員之事也略知一二。

宮外的馬車有不少,有不少達官貴人陸續到達。

父親一下車,便有品級大的多的官員前來打招呼,介紹夫人子女,鄭天青也跟着寒暄微笑。

太師帶着自己的兩個小姐正等在門口,鄭天青看了眼金蟬,果然穿着大紅色的寶相紋禮服,她亭亭玉立,身材窈窕,很是惹眼,看見鄭天青也不打招呼,揚着頭,掃了一眼她。

鄭天青心中不悅,但也沒有表現出來。

三省六部的長官都來了,帶着自家的公主小姐,一時之間客套寒暄,莺莺燕燕,嘈雜之聲溢滿宮牆。

唐碧海此時乖乖的站在他父親身旁,像模像樣的随着他父親跟其他官員打招呼。

身邊圍着他的小姑娘也不在少數,唧唧喳喳,萬花叢中。

他朝鄭天青做了個苦不堪言的鬼臉,逗得她直笑。

蘇相一家也來了,他們一下車就被大小官員及家屬包圍,當然蘇澈的才情相貌,與蘇純的品貌都在京中極爲出名。

蘇澈今天又穿了當時初見時的那身月白長衫,在人群外看他,依舊惹眼不似凡塵俗子,雅人深緻,昂藏七尺,在人群中依舊冷漠疏離,不苟言笑。

她聽得有些男子在私語:“不就是天下第一才子,傲什麽傲啊,還不是跟我們一樣兩個眼睛一個鼻子,瞧那幫小姑娘一個個不要命的往上撲,也不看這是哪裏。”

鄭天青聽了微微一笑,她知道,他其實是讨厭客套,正了解後,就會發現,他是真正的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正出着神,蘇純已經從包圍圈中擠出來,拉着到一邊去:“你看看我哥這人氣,你還不抓緊。”

蘇純今天穿的也簡簡單單,水紅色的襦裙外罩一件鵝黃色的長衫,繡着着點點石榴花,美麗大方,更是婀娜多姿。頭上也簡簡單單戴着幾隻金钗步搖,攢着朵芍藥花,嬌豔可人。

鄭天青笑道:“你今天打扮的也是樸素,怎麽不好好打扮一下,我聽唐碧海說這是個相親宴呢。”

蘇純無所謂道:“我才不在乎呢,穿得那麽花眼睛多累啊,你今天這玉蘭就不錯,多有氣質。”她眼光一轉,道:“别打岔,你跟我哥怎麽樣了?我可是聽說有人在望湖樓劃船淋了雨,還差點留宿呢。”

鄭天青看她取笑,輕拍她的肩膀,道:“你不要瞎說,等今天完事,我慢慢跟你說。”

“要不是你最近忙着做賀禮,你我早就能好好喝一杯了。”蘇純道,“我也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

兩人說笑着,蘇澈遠遠看過去,鄭天青笑靥如畫,一身藍色的一群,在這群大紅大紫柳綠花紅裏越發的清麗脫俗,有些出神。

突然,内宮的門開了,魏靈通帶着宮女内侍出來,人聲安靜下來。

他道:“各位大人夫人公子小姐早,時候不早了,大家請随咱家進宴會廳吧。今兒個喜慶,禦花園裏的牡丹也開了不少,皇上特意讓奴才們摘了不少,各位大人可以簪一朵在頭上,添些喜氣。”

他先來到鄭遠琛一家面前,道:“國舅,您先請。”

随後宮女内侍帶着各位大人魚貫而入。

鄭天青跟着父母随魏靈通在宮内穿梭,經過禦花園,百花争豔。踏過拱橋,荷香四溢。雕梁畫棟,亭台樓閣,各個精緻美好。

鄭天青不禁有了進宮的真實感。

終于,入了太極殿,好大的一個宮殿啊!她不住的東張西望,金黃的琉璃瓦,大紅的門。柱子上都畫着翔龍,栩栩如生。

夏日炎炎,太極殿内卻涼爽舒适。皇上在上,姑姑一旁。皇上穿着龍袍,姑姑穿着紅色的禮衣,容貌更佳,神采奕奕。

後面還有兩三個娘娘與碧池公主。

皇上子嗣單薄,就有這一女,自然十分寵愛。她今天依舊華貴逼人,倒是以皇家風範把外面達官貴人家小姐都豔壓下去。也是大紅襦裙,外面卻罩的明黃色的外衫,上用金線繡着鳳穿牡丹。滿頭的金飾簪着粉紅的牡丹花,明豔逼人。

鄭遠琛帶着一家人形過禮後入座,坐在皇上右手邊的首位。兩人一桌,鄭天青因爲就隻有一個人,便獨自坐到父母身後。

随後官員們魚貫而行,向皇上行禮,介紹子女。等全部落座,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

鄭天青的肚子早已經開始咕咕叫了,蘇純蘇澈就坐在鄭天青旁邊,雖然不敢說話,但是她還是欣喜的。

群臣入座後,都喜氣洋洋,皇上舉杯道:“朕大喜之後請大家來熱鬧一下,百花開放,天朗氣清,今天是個好日子,衆位愛卿不要拘束,好好享用。”

衆人齊道:“謝皇上,賀皇上,貴妃大喜。”

皇上哈哈一笑,便開宴了。

伴着古樂歌舞,菜品也流水一樣的端上來。

先上點心小食龍鳳描金攢盒龍盤柱随上乾果蜜餞八品,虎皮花,怪味大扁,奶白葡萄,雪山梅。又上龍鳳呈祥,洪字雞絲黃瓜,福字瓜燒裏脊,萬字麻辣肚絲,年字口蘑發菜。

鄭天青沒怎麽吃就給撤了,又上禦菜九品:鳳尾魚翅,紅梅珠香,宮保野兔,祥龍□□,爆炒田雞,芫爆仔鴿,幹連福海參,花菇鴨掌,五彩牛柳。

燒烤二品:挂爐烤鴨,生烤鹿肉,随上荷葉卷,蔥段,甜面醬

又上禦菜三品:山珍刺龍芽,蓮蓬豆腐,草菇西蘭花

時令果盤一品。

接着賜禦酒。

大家也不再拘着,謝過皇上便開始欣賞歌舞,大快朵頤。

蘇純遞過來一個烤鴨給鄭天青,低聲道:“我哥包的,這回坐穩了。”

鄭天青一個眼刀過去正好剜到蘇澈,大窘。

蘇澈哈哈一笑。

這一笑,丞相都回過了頭看兒子被什麽事情逗笑了。

丞相一轉身,引得皇上注目。

皇上開口道:“這位就是名鎮學界的蘇澈?果真一表人材,我常聽我女兒提起你呢,有沒有興趣爲官?做個少傅教教碧池?”

蘇澈起身,回道:“在下才疏學淺,恐擔不了此大任。”

皇上微微一笑,道:“你被天下學子稱頌,不必謙虛,碧池仰慕你學識已久,教教她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将來也好爲國出力。”

這話一出,滿堂安靜,皇上這是有重用蘇澈的意思,恐怕蘇澈可以接了蘇國璧的班,乃至位及太師。

鄭天青心中也不是滋味,蘇澈若是入朝教碧池,恐怕兩人之間的聯系會越來越少了吧。

她擡頭望着他,屏住呼吸,等他的回答。

碧池公主滿眼期待,眼裏的光彩根本無法掩住,鄭遠靜看着她興奮又緊張的樣子,微微一笑,也開着這個年輕人。

蘇相滿懷期待的回頭望着兒子。

蘇純悄悄伸手過來拉住鄭天青,兩人相視,都擡頭看他。

此時的蘇澈,萬衆矚目站在朝堂之上。

他本身就是天之驕子,原本也名鎮京城,本來就該在朝堂上一展風采。

他長身玉立,此刻像是谪仙入凡塵,即使面對皇上也是不卑不亢,淡然自若。

偌大的宮殿裏隻剩下呼吸聲,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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