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澤裏”這個姓氏很有意思,和英語的“苦難、不幸”(misery)拼寫相同,與法語、德語的同義詞(misère,misere)也很相似;在所有女侍中,她的名字是瑪麗第一個記住的。
幸好,米澤裏夫人的生活還不算苦難;她的丈夫是維拉耶郵遞服務公司的雇員<ahref".5./books/17/17876/"target"_blank">環球劍客。
這家公司的服務包括傳遞信件和金錢——像是郵政和郵儲的部分功能;但隻爲富人服務,郵箱也隻設在巴黎。有限的服務範圍雖然提高了成本,但降低了風險,所以身爲它的員工,米澤裏先生的薪水還算穩定。
自從米澤裏夫人被選爲王儲妃的女侍,家裏頓時殷實起來。夫妻倆已經在盤算搬家了,沒想到宮廷裏風雲突變,轉眼間王儲妃就可能離婚;計劃隻好擱置;如今他們仍然住在聖安托萬郊區的蒙特勒伊路上。
“您最開始就計劃好了吧?”博伊隊長無奈地說。
他們都已經快到了聖安托萬郊區大街邊上,要還是反對,未免顯得不近人情。
維耶爾神父大笑:“盧卡,我看就照殿下的意思做吧。她一旦下決心誰也攔不住。”
博伊隊長已經懶得糾正他的稱呼了。
連熱内小姐都有些激動:她的家底在中産階級中屬于相當良好的,那片傳說中亂哄哄、髒兮兮的工人郊區,她還從來沒有來過。
她說:“幸好現在已經過了十點。聽說九點開始聖安托萬郊區的主路上就堵得水洩不通,到處都是出門工作的人。”
……原來上班高峰期這個時代就有了。
于是,沿着裏沃利街,馬車向東駛去。
在路的盡頭,一座巨大的黑色石頭城堡牢牢占據着視線中心,仿佛一隻龐大的怪獸,大喇喇地坐在必經之路上;八座石塔仿佛八雙眼睛,監視吓阻來往之人。
“這座城堡叫什麽?”瑪麗問。
“巴士底,關押犯人的地方。”
我勒個去。
這就是巴士底獄!
這座大名鼎鼎的監獄在戰亂中完全被摧毀,後世隻在原地址建了一座紀念碑和一個廣場;如今她算是真的見證曆史名勝了。
馬車繞過巨大的城堡,瑪麗忍不住擡頭,扒在窗邊,緊緊盯着高高的圍牆,心裏滿是好奇。
“鐵面人就曾被關在裏面。您知道鐵面人的故事嗎?”
“維耶爾神父!”熱内不贊同地瞪了他一眼。不管鐵面人是誰,這都是王室的秘辛,不适合講給王儲妃聽。
當然瑪麗早就知道了——《三個□□手》的版本。此時大仲馬還沒出生,但鐵面人傳說早就流傳開了,其真實身份也衆說紛纭,不過肯定不是路易十四的雙胞胎兄弟。
巴士底獄兩側的大街都是人來人往的地方,然而靠近這座黑城堡,卻是幾乎沒有什麽生氣。馬萊區和聖安托萬郊區以此爲界限,劃清了兩個世界。哪怕是有事需要穿梭在兩區之間的人,也都甯願繞個遠路,仿佛哪怕靠近一點點都有可能被關進去。
一過黑沉沉的監獄,整齊美觀的聯排别墅就再也看不到了。在這個還沒有工業化和高層建築的時代,一眼望過去,連綿不絕的灰蒙蒙的建築群一直延伸到天邊。房子高矮不一、毫無美感地随意搭建,就好像被胡亂砍伐過的黑色樹林一樣。
馬車仿佛被在導軌上的攝影機,而窗口就是一個鏡頭。摹寫着巴黎下層人民工作生活的膠片緩緩滑過。
嘈雜的聲音比在馬萊區高了一倍,污水橫流,垃圾遍地。主路兩旁雖然修有排水溝,但早已被雜物堵塞。人人都在匆忙地趕往自己的目的地,有的打扮得很體面,戴着假發,用長筒襪子套着小腿;有的則隻穿着無套褲——在後世相當普通的裝束,在這個時代是底層民衆的象征<ahref".5./books/17/17877/"target"_blank">極品護花狂少。
在路過菜市場時,腐臭味簡直連天上的鳥都要熏下來。熱内趕忙從小包裏掏出一瓶香水,先在瑪麗身上灑了一些,然後是自己。
“我也來點。”神父說。熱内絲毫不以爲怪。
但香氣的保護隻持續了片刻,很快花瓣和花蜜的甜香味就被馬車外的騷臭味、魚幹味、血腥味侵犯,混合成讓人眩暈的怪異味道。瑪麗不由得想起了陰暗詭谲的《香水:一個謀殺犯的故事》——它描繪的正是此時的巴黎。
嬉鬧和起哄的人群聚集的地方,是有人在酒館門前打架;挺着啤酒肚的酒館老闆涎着笑臉勸架,聲音徒勞地被口哨和髒話淹沒。
“那是……abafé!?”
維耶爾不知道王儲妃爲什麽一臉驚喜:“如果您想要喝咖啡的話,我推薦新橋附近的埃勒普咖啡館……”
好吧。仔細想想,《悲慘世界》原著寫的是缪尚咖啡館,abc之友,在音樂劇中簡化爲abafé。再說悲慘世界發生在六十年後。再說abc也是虛構的。不過這不妨礙瑪麗心中回響“ju-an”的唱段。
馬拉貨車時常被他們更輕快的馬車超過;當瑪麗問貨車上那些大大的木桶是不是酒時,得到了一個搖頭。那是水。因爲沒有自來水系統,将幹淨的水從塞納河邊運到千家萬戶,也是一項有固定收入的事業。
“不過賣水人之間常常因爲地盤的問題産生糾紛。他們有自己的幫派,警察也不敢多管閑事。”
畢竟這個行當沒什麽成本、幾乎穩賺不賠,人人都擠破頭想進入;沒有法律和政府維護秩序,那麽他們就會自個兒制定“秩序”了。
還有木匠、鐵匠、建築工、油漆工、屠夫、漁販,一個個在窗框的視野裏向後退去。形形□□的人們或者不耐煩的大喊大叫,或者肆無忌憚地大笑。鈴铛聲、錘擊聲、磨刀聲、叫賣聲……不絕于耳。
“我好像聽到了擴音筒的聲音?還有鼓聲?”
“那是市政廳的人。他們在宣讀市長的指示。大概是從哈貝碼頭傳過來的。”
瑪麗仔細聽了幾句,似乎是在提醒市民防範小偷。
擴音喇叭的粗糙的聲音才停了不久,吉普賽人的樂器又響了起來。
熱内忍不住抱怨:“天啊,這裏的吵鬧一刻也停不下來。”
瑪麗卻适應良好。比起安靜雅緻的貴族區,她甚至覺得這才是巴黎的心髒,這些聲響就像強有力的脈搏。這裏的人打扮樸素,好像撲着一層灰,但面色是真實的紅潤,眼睛裏是勃勃的生機。他們依靠雙手勞作,而不是靠着祖輩積攢的權勢和财富,整天無所事事地打牌、閑聊。
——貴族們的這副德行,不是因爲他們可以這麽做,而是因爲他們認爲“應該”這麽做。一位真正的紳士是不能從事任何職業的。他可以培養自己的一項或幾項愛好,在國王的朝廷裏有幾位朋友,可以爲領土、爲榮譽、爲國王而戰,然而他絕不能具體地“工作”。那是下等人才幹的事。
在戰火紛飛的中世紀,作爲民衆的保護者,他們還能獲得一定程度的尊重;但在17、18世紀,□□的出現使得貴族在戰争中作用降低,軍費成日益增長,持續已久的戰争使得國家債台高築,爲填補赤字各種征派持續不斷,貴族也越來越顯得像不事生産的寄生蟲。
難怪攻陷巴士底獄成了封建□□的象征——除了因爲這裏關押着國王的犯人,又何嘗不是因爲它是底層民衆與上層貴族之間泾渭分明的界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