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兩座宮殿



“隻要國王還在我們手裏,王後的部隊就不敢造次。”

得知貝爾蒂埃部重創前去狙擊的騎兵隊并開拔巴黎,艾吉永揮手讓傳訊的下屬離開,轉頭便告訴政治盟友、法務大臣莫普。

和三位王室血親一樣,以保護國王的名義,他們也住進了杜伊勒裏宮。

在法院一同被圍困的貴族的選擇完全相反。一待瑞士近衛軍對法院的搜查結束,他們就避之唯恐不及地以各種理由離開,生怕卷進這一攤渾水之中。

這是一個風中流着血腥味的夜晚。承平已久的巴黎人對刀兵已經有些陌生,因而更加恐懼。敏銳的人聯想到曾經延綿數年、重創法國的投石黨之亂,并衷心希望這不是一場動亂的開端。

“我希望他們攻打杜伊勒裏宮,這樣事情就結束得更快了,”艾吉永冷笑,“局面将完全變成國王對王後,而我方人數占優;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将會倒向我們。”

莫普默默點頭。

“聰明的人就要懂得現在投靠;等所有人都明白過來就太晚了。”

話音剛落,他的男仆就前來通報:羅昂主教求見。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衆所周知,羅昂可稱不上什麽聰明人。

他瞧了莫普一眼;後者面色如常:“隻要有個開頭,那就是好事。大家假如看到我們連羅昂這樣的人都能夠加以照顧,就更願意來投效了。”

這個道理艾吉永當然明白。當下換了一副和煦的表情,讓羅昂進來見面。

羅昂原先有些忐忑;他曾經是杜巴利“情婦黨”的一員,“惡靈附身”案也是在艾吉永的授意下辦的,辦砸之後被拒之門外,沉寂多時,之後才想辦法讨好王後。如今看到王後大事不好,他又拿到了一件要害東西,不由得又盤算着倒向另一邊。

見艾吉永面帶微笑,顯然春風得意,他内心大定。

兩人聊了一些一别多年的“舊情”,羅昂察覺出鼓勵之意,拿出了投名狀。

“這是?”艾吉永接過對方送到面前的一張紙,沒察覺什麽稀罕之處。這是一封信,乍看是一個外地人到巴黎的遊覽之後所思所感,分享給母親聽。

“這是約瑟夫二世的信,真正的筆迹。”

艾吉永手指尖一緊,莫普已經急迫地開口:“真的?你怎麽弄到的?”

“百分之百是真的。至于我怎麽弄到手……是一個朋友給的。”

他不自在地清清喉嚨,隐瞞了真正過程。說來也是巧合——

他意識到自己被騙了,氣勢洶洶地跑到拉·莫特夫人家裏讨說法。莫特夫人雖說把他當傻子愚弄,但到底是怕他的——羅昂家可是真正的大貴族,她那淡薄的王室血統如果濟事,也不至于淪落到騙錢爲生。

她便立刻拿出從約瑟夫二世那兒順手牽羊的手稿,又是一番花言巧語,教他怎麽把手稿用出價值,再訴了一番苦,将責任往她丈夫身上推一推,終于将他打發走。

羅昂揣着手稿,如獲至寶,當晚就來送敲門磚。經過這次上當他也多了個心眼,給艾吉永的隻有中間一頁稿件,價值最高的一頁——有約瑟夫本人簽名的最後一頁,還放在家裏。如果艾吉永沒有誠意,他還可以轉身去找别的“買家”。

看着艾吉永雙眼裏跳動的光,羅昂知道自己這一步算是走對了。

艾吉永和莫普交換一個眼神,都明白對方目光中的深意。

不是沒有王後裏通國外的真正罪證嗎?有了約瑟夫的字迹,要多少就有多少。

羅昂滿意地離開了房間。這是他成爲朝廷邊緣人物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希望,第一次獲得了當權者本人的承諾。想象着今後光明的前途,他忍不住哼起莫紮特新近做的小夜曲來——有富貴的家庭又賦閑在家的好處,就是無論音樂會還是歌劇,他總能跟上潮流。

一個侍者匆匆從走廊另一端迎面跑過來,一不留神擦了他的肩膀;對方趕在他發怒之前,就忙不疊地低頭連聲道歉,沒等他回答就又跑開,往艾吉永的房間去,将他的主人單獨請了出來。

羅昂本想發作,但認出此人很早以前就跟在莫普身邊,是他的心腹,便沒再說話,隻心中暗自好奇,有什麽事值得這樣急切。他故意放慢腳步,豎起耳朵聽。

“什麽?包圍了艾吉永的房子?!什麽人居然這麽大膽!”

“郎巴爾夫人手下糾集了一些流氓地痞,一些無所事事的窮光蛋,闖到郎巴爾家把她救出來;然後就擁到了他的府邸,圍得水洩不通。艾吉永家人沒法出來報信。我奉您的命令派人盯着那邊,一得知情況就來報告了。我們兩家相距不遠,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無套褲漢什麽都幹得出來,我有些擔心……”

莫普默然。爲了防止引起多餘的關注,兩人事前就約定好不轉移家屬;但他多留了一個心眼,派人盯梢,假如艾吉永家人有異動,他也好馬上行動。想不到異動真的有,卻和他想象的形式大相徑庭。

“主人,現在該怎麽辦?”

假如直接告訴艾吉永,就可能暴露他的不信任;而現在肯定不是決裂的好時機。

莫普擡頭朝四周看看,隻見到羅昂在走廊另一端匆匆離去的背影。他聽到了嗎?這個距離大概聽不到吧。

無論如何,那都是以後的事。

“得告訴艾吉永,讓他調派人手保護我們兩家。記住,是一些鬼鬼祟祟的人舉着火把經過我們家面前,被門房注意到,你派人跟過去,才發現暴民包圍了艾吉永家,明白嗎?”

“明白了。”

“不能去攻擊杜伊勒裏宮。”朗巴爾平靜地指出,“那會讓我們變成謀逆的罪人。隻能想辦法把敵人從宮殿裏引出來,在一個不會牽扯進國王的地方戰鬥。”

“所以我們就來到了這裏。”克裏夫公爵愉快地點頭,“說真的我也一直很不喜歡艾吉永那個老頭。主要是那長相。真想看看他知道自己家被包圍時的表情。”

“……别轉移話題,”朗巴爾歎氣,“你看,連我們這些本國人做事都顧慮重重,你這個外國人就更不應該卷進來了。營救我是一回事,但卷進王後的事,會給一些心懷歹意的人口實。”

“我太感動了,”時常有人贊歎,克裏夫的笑容就好像太陽神阿波羅,“你在爲我擔心。”

“我擔心的是瑪麗的名聲。我可不希望她身上再多加一樁解釋不清的事。”

“噢。哦。”

“……所以,你現在最好——”

“滾蛋?”

“我才不會用這個詞。”

“但就是這個意思?”

“……”

“好吧好吧。你說的都有道理。但如果現在離開,我在世人眼裏的‘完美情夫’形象可就毀了。這兒是法國,這兒是巴黎。爲愛做的任何事,在這裏都情有可原,不是嗎?”

“這裏很危險。”

“正是因爲危險我才必須留下。”

見朗巴爾還是皺眉,克裏夫攤手:“你覺得‘經過危急一刻,克裏夫公爵已經壓抑不住愛情的心,向朗巴爾夫人求婚,而她也激動地接受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什麽能将這對未婚夫妻分開。’這個故事聽起來怎麽樣?”

朗巴爾咋舌:“這樣我們就成未婚夫妻了?”

“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在路邊找個教堂結婚。這附近就有一個。至于證婚人,眼前到處都是。”

“你可真是……”朗巴爾掩嘴而笑,“真是想得出來。未婚夫妻就夠了,别的免談。”

“遺憾。”

無論想要營救王後,或是想要扳倒王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巴黎的中心那座輝煌古老的杜伊勒裏宮。

瑪麗卻正走在截然相反的方向上。在雅諾幾人的保護下,他們連夜向郊外的凡爾賽趕去。

“艾吉永聲稱我被軟禁在杜伊勒裏,目的很明顯。要戳破他的謊言,證實我的身份,難道還有比凡爾賽宮更适合的地方嗎?事發時值守凡爾賽宮的是維勒魯瓦公爵連隊,他們保持中立,對我有利。”

雅諾提出過顧慮:“凡爾賽宮貴族衆多,中間說不定就有艾吉永的支持者。如果他們準備對您不利,我們豈不是一頭撞進陷阱裏?”

“那兒肯定會有艾吉永的爪牙,但也有我的支持者。舒瓦瑟爾不是一般人,我相信他一定已經得到了消息。以他的能力,掌控群龍無首的凡爾賽宮不是問題。”

“凡爾賽宮還有阿圖瓦伯爵。即便是個吃喝玩樂的年輕纨绔,他也還是國王的弟弟。如果他聽信謠言,站到您的對立面,舒瓦瑟爾的話也未必行得通。”

“沒有風險就沒有收益。”

在天際微白的時候,瑪麗的馬車才到了凡爾賽宮前的廣場上。透過一扇扇窗戶,她看到大部分房間都點着燈。這一夜的消息大概讓許多人難以安睡。

“崗哨加強了,”雅諾張望一會兒,報告道,“不隻是衛隊,還有别的部隊進駐,但不知道是哪方的人。”

他打發一個下屬去打探消息,請瑪麗坐在馬車裏等待。在敵我情況不明時,不宜露面。

冷不丁兩人兩騎從後邊繞過來,經過旁邊。雅諾幾個人面不改色,作出悠閑地說笑的樣子,暗中戒備。

走在前面、穿着大紅色獵裝的青年正是他們先前提到的阿圖瓦伯爵;後邊跟着他的男仆。

阿圖瓦的目光随意地在他們身上掃了一下,不甚在意,随着馬往前走。走了十來步,忽然又打馬調頭,返了回來。

“我好像見過你。”他對雅諾說道,“你是跟在王後身邊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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