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中樞



雅諾此時貼着一把短絡腮胡,皮膚抹成古銅色,微微佝偻身子,往人群中一站就能淹沒在人群中,怎麽也不像是跟王後能靠上邊的樣子。

無論何時回到巴黎,他都會做出不同的打扮,與過去的神父模樣大相徑庭。郎巴爾曾好奇地問過他,神父時期是不是他的真正樣貌;他卻笑着打混過去,不做回答。

阿圖瓦竟能認出他來,實在讓他都大吃一驚。

他隻好含混地回答:“大人好眼力,我在陛下的廚房當過夥夫。”

“夥夫啊,”阿圖瓦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還以爲是馬車夫。”

如果是别人,仔細看看雅諾喬裝過後的臉,發覺許多不同,就自然以爲認錯了;阿圖瓦卻是個萬事不太上心的,隻憑着模糊印象,根本不記得什麽神父,隻是随口就問,哪知道歪打正着。

“那你們馬車裏坐着誰?”他又問。

“我有幸在王後的廚房裏工作過一段時間後,因爲結婚離開了王宮。托萊利——他也是個夥夫——的表哥的福在德伯子爵家找到了一份工作,現在是他們家的男仆;今天聽說巴黎出了大事,德伯夫人進宮來找德伯子爵,叫我們在這兒等她。”

“平常來訪問的馬車不都停到王宮側面去嗎?”

“夫人說現在有什麽危險,找到人就得馬上回去,不用停那麽遠。大人,我有些搞不明白,堂堂凡爾賽宮還能有什麽危險?”

阿圖瓦喃喃道:“這可真不好說。”

他轉頭看了一眼金碧輝煌的宏偉王宮。

“不管怎麽說,你們的夫人大概很快就要回來了。王宮現在被舒瓦瑟爾帶來的女兵們封鎖着,任何人不許進出。當然,我是國王的弟弟,總有例外。不管你的女主人是誰,”他沖雅諾眨眨眼,“請轉告一句我的提醒:小心。”

“……到底是察覺了,還是沒察覺?”

聽着雅諾詫異地自言自語,瑪麗推開車門,打開一個縫隙,朝那個遠去的背影無奈地笑。

從曆史來看,阿圖瓦不是那種有大智慧的人。但或許那放浪形骸的表皮囊下,也有一顆細膩的心呢?

很快,雅諾的下屬帶來相同的消息;一起前來的,還有幾位穿着長軍服、大三角帽,英姿飒爽的女兵。爲首的紅發美人,是瑪麗許久不見的老相識。

“尊敬的王後陛下,很高興我們又見面了。”美人像個騎士那樣半蹲下來,烈焰一樣的紅唇印在瑪麗的手背上,“聽說有人找您的麻煩?來吧,我們給那些不知好歹的男人們一些教訓!”

卡特琳娜這次到巴黎,才待了不到一天。

當她終于決定接受政府的“招安”,向西班牙投降後,等待她的是死刑判決。

她的老對手“黑龍”透過私下勾結的一家商會偷偷賄賂了西班牙政府,要将她置于死地。

卡斯特路商會受托一直關注着這一邊,一得知消息便立刻通知了郎巴爾公司。接下來的發展能直接寫進冒險小說裏:王後機密局的特工賄賂了獄警和劊子手,用一具女屍替換了她,将她救出來,并給她一個全新身份。

得知瑪麗的身份,卡特琳娜當即表示,要到法國去效忠王後;隻有一個要求——在去之前,她要把“黑龍”的頭砍下來踢進海裏喂鲨魚。

或許是仇恨的力量,或許是因爲目标不同——以往海上戰鬥,是以奪取對方船隻、貨物爲目的;這一次卻是完全以“黑龍”一個人爲目标。

經過三個月的潛伏和三個月的圍堵,卡特琳娜辦到了。

歐洲海面大爲震驚——半年時間,竟有兩位名聲顯赫的海盜頭子先後隕落。海盜島上人心浮動,各自考慮起前程來。

這一切都被曾經的海盜女王甩在身後。先前向西班牙投降時,她身邊的青壯大多一起投降,不幸被出爾反爾的政府軍處斬;她的母島上隻剩下婦孺。她帶着還願意跟随的人來到巴黎,一些人去工廠當了女工,從此有一份相對穩定的生活;另一些則習慣了銷煙和炮火,仍堅定不移地要随她打仗。

卡特琳娜也不含糊,張口就提出要組建一支女子部隊。

海軍大臣艾吉永暴跳如雷,聲稱這是他聽過的最荒唐的事。即便從前有聖少女拯救了法國,但她的手下也還是男人。他放了話要堅決捍衛法國海軍偉大高尚的榮譽,絕不能被莫名其妙的一幫女人玷污。

他是不是真的如此在乎海軍榮譽,隻有本人知道;但在明眼人看來,這是防止王後勢力滲透他的海軍部的一次借題發揮。

瑪麗沒有正面對抗。

即便不考慮艾吉永的政治立場,純女子部隊在社會上也不是那麽容易接受的。

于是,卡特琳娜和她的部下,成了郎巴爾公司的私設部隊;由阿基坦總督出面,雇傭這支武裝船隊,協同當地艦隊共同作戰,母港就設在波爾多。

這些年,以圖立普伯爵的地方軍隊爲後盾,阿基坦已經完全是王後黨的地盤;瑪麗的多個改革措施,都是由阿基坦開始試點的。艾吉永明知道這是她耍的花招,卻也無可奈何。

卡特琳娜很是争氣,硬是在連友軍都不信任的情況下打赢了幾場打仗,加上夏尼夫人的輿論機器火力全開,世人對這支娘子軍刮目相看、津津樂道。

月初,瑪麗讓舒瓦瑟爾以外交部的名義,要嘉獎她們救助友國商船、促進兩國關系,召她們到巴黎來;目的是想趁機将氣氛再推高一些,落實編入正規軍的事。

沒想到才到外交部報到沒一天,就派上了用場,跟随舒瓦瑟爾一起奪取了凡爾賽宮的掌控權。

她們更擅長海戰,但身爲水手,接舷戰的訓練時刻不能落下;加上衛隊無心戰鬥,一切進行得異常順利。

但卡特琳娜雖是一支奇兵,卻稱不上雄兵。術業有專攻,如果在陸地上碰到真正的陸軍,那就是以己之短擊敵之長了。

回到凡爾賽宮,瑪麗得到的隻是身份的确認,卻還沒有從根本上扭轉劣勢——難怪艾吉永根本不屑于往這裏派出軍隊。

卡特琳娜和女子近衛隊開道,将瑪麗送進黃金的王宮大門。

在王宮廣場兩側,不知哪兒聽到消息,或許隻是察覺到不尋常的行動,一扇扇窗戶輕輕打開,人們從窗簾後邊探頭,視線緊随着大理石磚上的一行人。

“王後萬歲!”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寥寥幾聲應和之後,更多是沉默。

目前王後推行的各種政策,既沒有觸動貴族們的利益,也沒有反之促進;對他們來說,更多的是無動于衷。

隻有目光銳利的少數人,才能敏感地意識到大刀遲早要砍到他們頭上——于是有人選擇趁早和她站在一起,保證未來的地位;有人幹脆選擇先将她砍倒。

在靜谧的金色晨光中,瑪麗走進鏡廳。

水晶折射出上百點燭光,但遍地的金黃更加奪目;透過光潔透亮的高大玻璃牆,瑪麗背後是噴薄欲出的紅日。

舒瓦瑟爾、杜爾閣和巴托羅繆已經在王後套間前迎接瑪麗。

等她稍作打扮,泰雷、弗裏利埃也來到候見室等候她的召見。

國務秘書弗裏利埃先向王後緻歉:“堂叔莫爾帕公爵年紀大了,身體本來不好,聽說這場變故,急怒攻心病倒了。本來他打算拖着病體來迎接陛下,但被我大膽地勸阻回去。如今多事之秋,需要他盡快養好身體,才能爲陛下助力。”

瑪麗微微點頭:“你說得很對。現在不過是有一些亂臣心懷不軌,其實不需要老首相出馬。慢慢養病,等這場叛亂平定後,他再病好也不遲。”

弗裏利埃身體一頓,深深低頭,表示明白。

首相的病來得剛好,是想要中立的意思;瑪麗則告訴他,既然選擇了中立,最好中立到底,不要再作它想。

瑪麗的視線落到泰雷身上。莫爾帕叔侄倆都是滑不溜手的老油條,選擇的立場在她意料之中;泰雷神父原本是艾吉永的同盟軍,會出現在這裏,就讓她有些意外了。

是真心改投,還是别有用心?

瑪麗不急着詢問,泰雷卻急着說明。無論如何,他都得先取信于她。

“以主的名義發誓,我對艾吉永所謀劃的事情一無所知。他們半句話都沒有對我透露。”

“我相信你和那種大膽包天的叛亂分子不屑爲伍。不過,以你們以往的交情,就算我個人相信你的清白,恐怕也很難讓别人相信,你在事發之前,就連一點點端倪都看不出來。”

“我确實毫無察覺,但現在回憶起來,他們是對我有防範了。在财稅改革上,我和杜爾閣的合作已有十年之久;雖然一開始也有一些磕磕絆絆——那些曆史您必定還記得——但最近幾年,我們的分歧逐漸縮小,共識越來越多,共同推出的政策一項接一項。陛下,不管我自己怎麽想,在艾吉永眼中看來,我已經是不能信任的人了。”

他相當坦率:我不一定誠心誠意地想跟你站隊,但事到如今隻有這種選擇。

“知道了,”瑪麗說,“我會考慮進去。”

和弗裏利埃一樣,說完需要說的話,泰雷便識相地告退。沒有剛剛換了一個牆頭,就能納入核心議事的道理;得王後一句不鹹不淡的承諾,已經是相當好的結果。

待他離開,瑪麗開口:“巴托羅繆閣下,我聽說你父親的筆杆子相當厲害。”

“蒙主隆福,父親在這方面頗有些名氣。”

“我希望你也繼承了他的天賦。請你拟定一份征讨書。我要讓全巴黎、全法國的人知道,艾吉永挾持國王,意圖謀逆,罪大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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