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其心各異



貝爾蒂埃一夜都沒怎麽睡好。

倒不是擔心夜襲。對曾經友軍的兵員素質,他略知一二,實在不覺得他們有能耐神不知鬼不覺地執行一次對身體和紀律都要求極嚴的夜間行動。

手裏拿着大炮,卻不敢放手轟,這種束手束腳的感覺不好受。然而假如不動武,他又找不出能從杜伊勒裏宮救出王後的方法。

好在接近淩晨時分,帶着蜘蛛令牌的人出現,将他的顧慮打消。

“王後已獲救,前往凡爾賽宮;朗巴爾夫人帶着一群平民和瑞典連隊包圍了艾吉永府邸。保全自己。”

看過封在火漆紙筒裏的紙條,貝爾蒂埃問眼前這個流浪漢打扮的男人:“沒有别的什麽指示嗎?”

“沒有。”

說完便匆匆離開。

貝爾蒂埃困惑一會兒,找來格裏包瓦爾老将軍商量。後者精神飽滿,顯然睡得毫無顧慮。

“王後還是以大家的生命爲重啊!不做指示是對的。她現在應該到凡爾賽了,如果我們一切行動都等她指示,那反應就太慢了。”

“她讓我們保全生命是爲了在更關鍵的時候用掉它。”

老将軍瞪了咕咕哝哝的貝爾蒂埃一眼。如果不是和他相處久了,知道他是這種嘴上不把門的人,大概就直接動手了。

“既然她不在杜伊勒裏宮,咱們就沒有必要進攻了。”貝爾蒂埃心情不錯,“我們去跟朗巴爾夫人會合。”

大清早被叫醒的滋味不太好受;尤其是艾吉永昨夜因興奮和擔憂,直到兩個多小時前才剛剛睡着。

他面色鐵青地盯着戰戰兢兢的男仆。

“再說一遍?”

“前去營救我們大宅的騎兵隊被打敗了!”男仆哭喪道。他心儀的姑娘是園丁的女兒,也被困在那裏,生死未蔔。

仿佛冷水澆頭,艾吉永徹底清醒了。

他一把抓住對方:“孔代親王呢?!他怎麽說?”

“就是他派人帶消息來的。他在等您過去和他一起商量對策。”

孔代的房間裏,除了二王二公之外,還有貴族騎兵隊現任指揮官哈普。

在他們面前,一個滿臉灰土血污、狼狽不堪的軍官惶恐不安地絞着手指。這次救援艾吉永府邸,貴族騎兵隊派出300騎兵,本以爲綽綽有餘。

“我們以爲隻是一群烏合之衆,沒想到瑞典連隊也在。”

“瑞典連隊雖然有500多人,但也是步兵爲主,你們騎兵難道還怕他們?”孔代有些不滿。在騎兵的沖擊之下,一分鍾開不了幾槍的步兵根本保持不了陣型。

“是的,我們也組織了沖擊;他們短暫抵擋,之後就被沖散,分散到兩邊。但是,沒想到他們隻是的目的隻是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他們的背後居然是法蘭西近衛軍,更可怕的是,他們居然還有大炮,數目至少有二十門!我們雖然敗退,但還是成功地破壞了其中一門——”

“是近衛軍第三營?”哈普忽然問。

“看旗幟是的。”

“貝爾蒂埃,哼。”哈普咬牙,“就是之前沖破了我們的圍堵的那家夥。我已經警告過了,敵人可能有大炮,爲什麽你完全沒放在心上?!如果事前好好偵察,還會有這樣的結果?”

“但是,”軍官哀嚎,“他們昨天還不在巴黎啊!一夜之間,就算步兵能走過來,大炮是怎麽運過來的?”

哈普也沉默了。

在沒有摩托化步兵的時代——順帶一提,摩托化指的不是騎摩托車,而是機動化(motorised)的音譯——要帶大炮行軍,就要靠人力畜力,一般是騾子或者馬,拉着2、3噸重的重炮,還要考慮天氣狀況、路面狀況,還要帶上彈藥補給等,行軍速度很慢。這是制約火炮在野戰中的使用的重要原因之一。

“難道王後早就在巴黎市内藏了幾門大炮?或者是從市政廳挪用的……”

“市政廳就在高等法院旁邊,我們的眼皮子底下,他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炮運出去?再說了,市政廳不過有兩三門禮炮,隻配有空包彈,怎麽用?”

“難道還有别的部隊倒向了王後那邊?”

雙眼布滿血絲的艾吉永打斷他們的議論:“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個!哈普,請立刻派部隊去支援!”

“是應該支援,”孔蒂說,“問題是要派多少。”

所謂“圍點打援”,就是形容這樣的狀況。對方雖然沒有可以倚仗的城堡,但手中有炮,底氣也不差。如果增援部隊的數目太少,那就是送上去當靶子。

“敵軍大約有十門大炮,一門炸膛,剩下也有九門。我敢打賭他們現在肯定在趕工設置路障。”哈普說,“我們不能光靠騎兵和步兵,也要弄到大炮才行。”

軍官老臉一紅。哈普輕描淡寫地戳穿他的謊言,雖沒有指責他,但在這些王公權貴面前,卻像是狠狠搧了他的臉。在戰敗時候拼命誇大敵人的數目和實力,吹噓我方攻勢,以逃避罪責,哈普屢見不鮮,而且上行下效,自己也曾有份。

所以他一口就把大炮數量扣了一半,明明白白地指出大炮是自己炸膛而不是我軍破壞的。

“瑞士近衛軍有,”孔代說,“請本納裏奧一起出兵。”

“慢着,大炮會不會誤傷我家?”艾吉永疑慮重重。

“現在難道還有更合适的武器?”

“……”

“容我提醒一句,”孔蒂插話,“如果瑞士近衛軍的大炮離開杜伊勒裏宮,王後趁機偷襲,把國王帶走呢?我們現在知道,跟随王後的可不隻正規軍,還包括一些無法無天的平民。”

“……我們有兩個必守的地方,這太礙手礙腳了。”孔代語氣中暗含不滿,“如果隻需要守一個地方,就沒這麽多麻煩事。”

艾吉永眉毛倒吊:“什麽意思?你要放棄我家人?别忘了,如果我家被燒光殺盡,下一個輪到的未必不是你家!”

室内又是一片寂靜。如果不是擔心艾吉永所說的狀況,先前其他幾人也不會爽快地答應出兵救人。

“依我看,”沙特爾公爵若無其事地開口,“杜伊勒裏宮雖然不能移動,但國王可以。不如讓他跟随軍隊一起,‘禦駕親征’。”

艾吉永一愣,拍手說:“這是個好主意。”

國王就是一個人肉盾牌;王後的軍隊敢開炮嗎?如果炸死了國王,這邊還能找到别的國王——普羅旺斯伯爵姗姗來遲,但總算趕上了尾巴,已經在杜伊勒裏宮住下;王後卻隻有一個國王丈夫。

孔蒂脊背一涼,朝沙特爾瞥了一眼,目光森然。他原本希望分散這邊的軍力,給王後的軍隊制造有利條件,沒想到乳臭未幹的小子會出這樣歹毒的主意,完全不顧及血親的情分,甚至巴不得想要國王送死。

“本納裏奧會同意嗎?”

他自告奮勇要去“說服”本納裏奧;好在無需說服,這個祖籍意大利、剛入籍法國的瑞士人一口就回絕了。

“我的炮兵排可以借給你們,但是陛下不能上戰場。我也要留下來保護他。”

不過,國王和騎士共同作戰的傳奇願景似乎讓他心動不已。一刻鍾之後他就到路易面前,請願教授國王騎射術,讓路易大吃一驚。

半天路易才回過神來,溫吞地表示,自己還是時常參加打獵活動的。

“相信我,貴公子悠閑惬意的打點野兔和戰場上殺人需要的技巧是兩碼事。”

他猶豫一會兒,似乎有話說。

“陛下?”

“我隻是想起瑪麗提起過,騎獵是殺一人或幾人的技術,做元帥指揮大軍所需要的卻是殺上千上萬人的技術。她問如果是我的話,願意學哪一樣,那時候我告訴她,既不想殺幾個人,也不想殺上萬人,所以都不想學。現在你想教我的是殺多少人的本事呢?”

本納裏奧無語告退。回家對妻子說:“王後能在朝廷有這樣大的影響力,确實有原因。”

妻子嗔怪地說:“我先前告訴你不要摻和進去,你偏偏不聽。法蘭西再怎麽樣,也是國王夫妻之間的事。他們今天鬧矛盾,萬一明天又和好了,其他那些挑撥過的人在他們眼裏不就成了壞人?”

“你不明白,一個國家的事,怎麽能隻是夫妻之間的事呢?”

“大家都希望不是,也許以後會有不是的一天,但現在它還是。”

商議和妥協的結果,貴族騎兵隊派出1000人,瑞士近衛軍派出400人,一同前往救援。騎兵隊指揮官哈普本人對這樣的安排相當困惑,向孔代親王據理力争。

“兩支部隊,兩個領導,臨時湊到一起,發生了矛盾聽誰的?需要決策的時候又聽誰的?您不會知道這樣對打仗有多不利吧?既然瑞士近衛軍肯借炮,讓我單獨帶騎兵隊去,1500多的騎兵難道還不夠?帶上炮兵排就可以了。”

“敵人狡猾,兵種太單一容易被人找到弱點,還是應該與步兵協同作戰。”

“那麽至少讓我帶隊。我的軍階比較高,若發生什麽問題,可以壓制瑞士近衛軍,讓他們乖乖聽命。”

孔代還是搖頭。

察覺他隐晦的表情,哈普好像抓到了什麽苗頭:“難道還有别的原因?”

“國王身邊不能隻留下本納裏奧,你明白嗎?”

現在這樣安排,将有大約500騎兵隊和600近衛軍留下,恰恰形成平衡,可以相互牽制。

“……”

哈普走出房間,目光落在空空蕩蕩的長廊上,胸腔裏湧上失落和無奈。

“總是這樣,總是搞政治的拖後腿。”他低聲啐了一口。

他不知道,今年在普魯士出生的嬰兒中,有一個會寫出大名鼎鼎的《戰争論》。這位名叫克勞塞維茨的軍事理論家将在著作中如此論述:“戰争是政治的工具;戰争必不可免地具有政治的的特性……戰争就其主要方面來說就是政治本身。”

他隻能衷心祈禱,但願敵人的政治更拖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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