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從劍而殇
外出曆練的裏托從艾歐尼亞出發,一路向着西南前進,目的地是失落之城厄爾提斯坦,他穿過了諾克薩斯全境到達嘉崗坦山脈,并且和巨神峰上的斯坦帕部族成爲了朋友。
在巨神峰上停留一段時間後繼續上路,他想挑戰天塹宏偉屏障,沒想到在這裏偶遇了生死一線的漢娜兄妹。
裏托帶來的不僅僅是食物和淡水,也不僅僅是能夠醫治亞德裏恩的藥品,更不僅僅是通向巨神峰的捷徑。
他帶來了生的希望,他在漢娜最脆弱的時候展現了他最偉岸的一面。
路見不平,出手相助,初生牛犢,不畏強權!
這是二十歲的裏托,那時他還沒有被冠上飛天劍聖之名,更不是什麽瓦洛蘭最強劍士,他隻是個剛剛練劍四年,開始嶄露頭角的劍術新秀。
然而這已經夠了,長達十一天的追殺,疲憊的不僅僅是漢娜和亞德裏恩,諾克薩斯的殺手同樣疲憊,而且拉得太長的戰線讓這群殺手的力量開始分散。
雖然裏托并不強,但這一刻,他的力量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一方面,在漢娜的幫助下,他足夠應付身後分散成小波的殺手,另一方面,從巨神峰下來的他熟知回去的路。
又過了八天,他們終于抵達了巨神峰,在斯坦帕部族的庇護下,諾克薩斯的殺手終于投鼠忌器。
這個故事開始的時候,池染以爲自己猜到七八分了,可到了這兒,他卻迷糊了,因爲按照一般劇情發展的順序,到這裏就應該結束了,一切不是很圓滿麽?
“戰士的故鄉巨神峰,那裏是噩夢開始的地方。”
抵達巨神峰的時候,三人身上都帶着傷,亞德裏恩更是隻剩一口氣。
斯坦帕部族極度仇外,在瓦洛蘭算是‘惡名昭著’,不過一旦和他們成爲朋友,那就是可以爲你悍然赴死的朋友。有了裏托的這一層關系,漢娜和亞德裏恩得到了貴賓一般的待遇。
悉心照料下,亞德裏恩一天天好了起來。
可就在亞德裏恩養傷的這段時間裏,漢娜和裏托的感情,變質了。
兩人本就是小傷,幾天便無大礙,裏托和亞德裏恩一樣是個醉心于劍的劍癡,而這個地方是戰士之族斯坦帕,他每日與人切磋喂招,可偏偏整個斯坦帕部族近萬戰士,并沒有誰是以劍著稱于世的。時間久了,裏托也就煩了,反正漢娜和亞德裏恩在這裏也不會出什麽事,他收拾行囊,準備再次出發。
可出發前,漢娜找上了他,結果就是:初出茅廬的裏托被心眼劍術狠狠的教訓了。
這對于一個劍癡而言,就像是發現了一塊新大陸,裏托放下行囊,重新開始了每日切磋喂招的生活,不過對象從斯坦帕戰士變成了漢娜。
而漢娜,打一開始,她的目的就不是劍。
劍術高強,出生名門,最重要的是長得漂亮,這些光環讓漢娜在德瑪西亞有不少的追求者,可她都不喜歡,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麽。
一直到和裏托相遇,漢娜終于明白,究竟少了什麽。
少了一份灑脫,一份想去哪兒時背上行囊說走就走的自由自在。
作爲一個陌生人,路與不平敢拔刀相助,得知對方背景強大後依舊毫不畏懼,這種發自内心的正氣注定了不管理由是什麽,裏托能夠打動漢娜并非偶然。
當然,英雄救美這種俗套段落的影響固然也是不可忽視的。
時間靜默流淌,朝夕相處果然是能夠改變一切的力量,終于,兩人墜入了愛河。
女人對于情郎的心意是匪夷所思的,漢娜把自己多年所學盡數相授,裏托的天賦讓她目瞪口呆。
月餘之後,漢娜發現,自己在和裏托切磋的時候,已經漸漸的開始吃力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亞德裏恩的傷勢開始好轉,他能夠下床了,對于妹妹和這個少年之間所發生的一切他自然都是看在眼裏,因爲救命恩人這一層關系,所以他對于裏托還是抱有很大的善意,妹妹和他之間的感情,亞德裏恩還是贊成的。
于是乎,裏托有了新的老師。
亞德裏恩的傾囊相授,不僅讓裏托突飛猛進,也讓他對心眼劍術的一切……了然于胸!
然而,這個故事從一開始,就是三個人的故事:裏托、漢娜……以及亞德裏恩。
裏托的進步讓斯坦帕的戰士們也開始手癢癢,這場由漢娜和裏托之間開始的切磋逐漸演變成了裏托、漢娜、亞德裏恩和斯坦帕戰士們之間的較量。
日後成爲瓦洛蘭最強劍士的人的天賦有多麽驚豔,這不言而喻。而斯坦帕是戰士之族,其中也不乏人傑。
亞德裏恩從小被視爲天才中的天才,心中傲氣自然是有的,兀然間出現這麽多不弱于自己的人,還是有點兒不舒服,當然,這一刻,也僅僅是不舒服。
他對裏托的指導,還是那麽盡心盡力。
又過了一月,亞德裏恩傷勢痊愈,裏托的劍術修爲也終于超越了漢娜,三人收拾行裝,告别斯坦帕,他們走下巨神峰,漢娜和裏托還有些不舍,正尋思着如何才能不分開時,他們偶然抓到了一個正準備潛入巨神峰的諾克薩斯斥候。
從斥候的口中得知,數月前追逐到此的諾克薩斯殺手留下了一部分精銳人員,一直守在巨神峰下,幾天前才離開。
這件事是亞德裏恩一生中受到過的最大恥辱,他勃然大怒,拔劍斬殺斥候,發誓一定要讓這些殺手付出代價。
漢娜怎麽勸也勸不住,亞德裏恩終究還是追了上去。
裏托看亞德裏恩如此暴怒,可沒有辦法,亞德裏恩對他有授業之恩,以裏托的性格怎麽可能不管,所以他也一同追了上去。
兩人去得太快,漢娜追着追着就追丢了,她非常害怕,兩人都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要是有什麽閃失……
當然沒有閃失,三天後遍體鱗傷的兩人回來了,一起帶回來的,還有那群殺手首領的人頭,以及那些叛逃的王城近衛軍!
故事講到這裏,似乎是圓滿了,亞德裏恩和漢娜不僅報了仇,還完成了任務。
但漢娜沒有發現,亞德裏恩和裏托,看向彼此的眼神,都發生了變化。
叛逃的王城近衛軍,可不是一個小數目,要押送他們回德瑪西亞,憑漢娜和亞德裏恩遠遠不夠,亞德裏恩邀請裏托和他們一起押送王城近衛軍,順道,也該見見漢娜的父親,裏托略一思索,還是同意了。
“押送的這短短幾天,毀了一切。”
押送的第一天,漢娜就發現亞德裏恩變了。
他殺死了三個王城近衛軍,理由是他們企圖逃跑,可漢娜知道,這些王城近衛軍根本就沒有逃跑的心思。
事情愈演愈烈,亞德裏恩每天都要殺人,殺得越來越多。
有一天夜裏,裏托對漢娜說出了他們追出去那三天發生的事情:追上諾克薩斯殺手,亞德裏恩和他用盡全力把他們打敗,然後……虐殺。
漢娜感到很不安,在她的不斷追問下,亞德裏恩終于說出了真相——他在練劍。
勞倫特被稱爲決鬥者家族,勢均力敵的情況下很少有人能夠破解心眼劍術,因爲心眼劍術的特性,不管是心眼波、破空斬,還是其他的什麽法門,從本源上來說,都是盡可能爲了多往對手身上多刺幾劍而存在的。
所以心眼劍術師是純粹追求攻擊力的劍術,是急功近利的劍術。
它的最高境界就是在不斷的練習中把所有的技巧和招數變爲自己的身體本能,這要求使用者對自己的身體了然于胸,更要對别人的身體了然于胸。
可真的将一身劍術修爲銘刻于靈魂深處,變成一種本能後,究竟是人在使劍,還是劍在使人,怕已經分不清了吧。這一點從最終奧義利刃華爾茲竟然是無差别的攻擊就能看出來。
不管怎麽樣的苦練也不如實踐,所以世上再沒有比以各種不同手段殘忍虐殺别人更能讓自己熟悉他人身體的方法了。
這是心眼劍術的速成之道,在勞倫特家族并不是個秘密,但作爲德瑪西亞的望族,勞倫特家本身的确是個比較正派的家族,每一個勞倫特人從小在修習劍術的同時都會修劍先修德,不要存在過多的功利心。
漢娜還記得父親從小對他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心眼劍術是追求速成的劍術,但用劍的人,絕對不能追求速成。劍可以急功近利,而人不可以,因爲過于的急功近利,會扭曲一個人的内心。以錯誤的方式達到的極緻終将是錯誤的極緻。”
裏托和漢娜一直在勸阻他,可收效甚微。
從這一路發生的一切,可以想象裏托是個怎麽樣的人,内心的道德準則讓他無法忍受亞德裏恩這樣的做法,當然漢娜也看不下去,可亞德裏恩是她的親大哥,她不可能不向着他,她想把這事情拖下去,拖到德瑪西亞讓父親來解決。
于是乎,裏托和漢娜之間不知不覺産生了嫌隙。
裏托一直想要阻止亞德裏恩,不管是什麽方式,哪怕暴力也行。漢娜卻一直阻止他,來自戀人的阻力,裏托不可能忽視,事情如漢娜所想,就這麽拖着,終于,近衛軍死光了。
一直到很久之後,漢娜才想明白爲什麽亞德裏恩會突然變得如此浮躁,如此追求速成。
在巨神峰的那段時間,見識了裏托的超人天賦,又被斯坦帕戰士之族的衆多精英所刺激,亞德裏恩産生了強烈的失落感。
這種失落感在對諾克薩斯殺手仇恨心理的催化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亞德裏恩被速成的誘惑吸引,爲了變強不擇手段,離開了德瑪西亞,失去了父親的桎梏,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他。
而後的嗜血殺戮點燃了亞德裏恩心中所有的負面情緒,他徹底沉淪,不再是他控制劍,而是劍控制他。
近衛軍死光了,三人也進入了德瑪西亞境内,亞德裏恩的殺戮也該結束了,隻要見到父親,那麽一切都能夠扭轉回來,漢娜松了一口氣。
可她忽視了速成心眼劍術的負面影響究竟有多大。
亞德裏恩把手中的劍指向了德瑪西亞的平民,手無寸鐵的平民。
這一次,誰也無法阻止裏托和亞德裏恩之間的沖突,裏托再也按捺不住,他找到亞德裏恩,兩人大吵了起來,吵得非常兇,漢娜怎麽勸也勸不住。
最終,内心隐隐的嫉妒讓亞德裏恩對裏托拔出了劍。
裏托目瞪口呆,而漢娜則臉色慘白。
那一刻,漢娜知道,她這個哥哥是徹底的瘋了,他拼了命的想要阻止亞德裏恩,可事情已經遠遠超出她能掌控的程度。
亞德裏恩本就是一代天驕,而裏托在這數月的進步中也超越了漢娜,兩人之間的戰鬥,漢娜根本就插不進手。
殺紅眼的亞德裏恩是六親不認的,漢娜打定主意如果裏托死了,她就爲之殉情。
沒錯,漢娜從來就沒有想過裏托會赢。
因爲當時的裏托雖然進步神速,可和亞德裏恩還有不小的差距,他斷然是沒有絲毫勝算的。
戰鬥的一開始,的确是漢娜想象的那樣,裏托幾乎毫無招架之力。
然而裏托太了解心眼劍術了——勞倫特家族年輕一代最卓越的兩人都曾對他傾囊相授,裏托越打越穩,最終……
飛天劍聖裏托,終于領悟了讓其被冠上最強之名的飛天之劍。
這就是爲何飛天之劍如此克制心眼劍術,因爲飛天之劍,一開始就是爲了在心眼劍術面前自保而創造的。
亞德裏恩節節敗退,最後,裏托沒能收住手……
雙方本來就沒有什麽差距,如果硬要分一個勝負,那就隻能是生死相搏。
他殺了亞德裏恩。
故事講到這裏,池染已經沒有任何表情,因爲他不知道該露出什麽表情。
“咳咳咳、咳咳咳……”
漢娜灌下一口酒,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她噗地一聲,混雜着血迹的酒水沒能咽下去,噴了出來。
嫣紅在她的胸口潔白的衣裳上蔓延開來,這是老毛病了,過去池染會裝作沒有看見,不聞不問,因爲要強的漢娜不喜歡他問。
可這一刻,誰也無法阻止池染,他探過身去,遞出一塊手絹。
心中其實很無力,他能做的,也不過就是遞塊手絹罷了。
漢娜不再要強,好脆弱好脆弱,她接過手絹,抹了抹嘴,眼神空洞,沒有任何東西,她無奈的搖頭,現在除了無奈她還能露出什麽表情?
“完了,一切都完了……”
池染心中苦笑,這個撲朔迷離的故事竟有如此俗套的骨架,世上還有什麽能夠比這還要離奇,還要狗血……還要悲戚。
她最愛的人,殺了他的親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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