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所以由劍而終
如果裏托死了,漢娜就殉情。
可如果亞德裏恩死了呢?
漢娜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種情況,所以一切發生的時候,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就如此刻池染這般空白。
世上有很多抉擇,有一種抉擇可以令人發瘋。
漢娜本不用抉擇,她也可以選擇不去抉擇,但她現在無法不抉擇,也一定要抉擇。
暗室中彌漫着讓人窒息的氣息,可這一刻與二十年前的那一刻比起來,什麽都不是。
天色已經很晚了,窗外的燈光漸漸的暗了下來,依稀中,池染感覺漢娜越發朦胧了,她的嘴角依舊挂着血迹,臉色很白,慘白的白,沒有絲毫血色。
“那之後呢?之後怎麽樣?”池染問道。
漢娜緩緩開口:“殺了亞德裏恩不是裏托的本意,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就得有個人承擔責任,所以他願意和我一起回去,向我的父親請罪。當時我的心中一團亂麻,裏托要這樣,我也就默認了。”
就這樣而已?池染心中愕然,如果按這樣發展下去,裏托會有什麽下場不言而喻。
或許裏托是因爲不想讓漢娜難做才這樣的,可這條路卻是一條死路啊。
漢娜當然不能反對,因爲眼前這人是殺死她大哥的兇手,可她難道要贊成?贊成這人去送死?
這是個無法抉擇的抉擇,可抉擇的那一刻終究要到來的。
“一路上我們誰也沒有說話,但我心裏知道,這事,其實怪不得裏托。亞德裏恩的鬼迷心竅造成了這一切,如果換了個人,我想我會毫不猶豫的手刃仇人,一切,都隻因爲他是裏托,而我偏偏愛上了這個人。”
所謂人性,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緻。
漢娜左右爲難的原因,歸根究底,是殺了大哥的人是自己的情郎,如果換個人,不管誰對誰錯,都不需要任何考慮。
情感是有重量的,是可以稱量的,人非聖賢,所以當情感與義理相沖突時,或多或少是會有偏袒的。
你能說這是自私麽?
如果是,那麽世上誰人又敢無私一次?
“德瑪西亞的這一小段路,很短,也很長,我有時期望快些到達路的盡頭,有時又期望永遠沒有終點,一直走下去。裏托曾問過我怪不怪他,可我卻一言不發,什麽也沒說。”
然而世上不存在沒有盡頭的路,也不存在沒有答案的問題。
勞倫特家族的院牆,就像是一座墳墓。
“父親在看到亞德裏恩屍體的那一刻,好像是老了十歲,我非常清楚,他對我這個大哥傾注了多少心血,抱有多大的期望。然而就是這麽一個人,怎麽能說沒就沒了呢?他勃然大怒,不聽任何人的解釋,我想好了很多說辭,可根本派不上用場,那時父親的眼中隻有一個答案——他最愛的兒子死了,整個勞倫特家族都處于一種瘋狂的狀态中,他們一個個都要取裏托的性命,爲亞德裏恩報仇。”
“我不知道那時候裏托的心裏在想些什麽,從來的時候,他恐怕就抱着必死的心态。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心裏想了很多很多的東西。亞德裏恩已經死了,誰也無法挽回了。他的死是咎由自取,從義理上來說,裏托是沒有錯的,可從感情上來說,即便是我也無法原諒他。”
池染哀歎一口氣,他無法想象那時漢娜的心中是如何絞痛,可他能理解,那種把人逼到崩潰的感覺。
“裏托沒有反抗之力,也根本就不用反抗。很快,他就奄奄一息,看着就快要死掉的裏托,我仿佛明白了一點,沒錯,我一直到最後一刻才明白——亞德裏恩死了,這是既定的事實,至于爲何而死是怎麽死的,這些都沒有意義了。有意義的是,裏托還活着,他不能死,如果他也死了,那就是最悲慘的結局,因爲我什麽都不剩下了。”
漢娜說得很簡單,但也很複雜。
簡單到這個意思隻言片語就能表達清楚,複雜到池染怎麽想也想不明白這樣會有什麽未來可言。
漢娜自嘲的搖了搖頭,搖晃着手中的酒杯,杯中的酒液如眼波般蕩漾:
“我阻止了父親,以死相逼。父親不敢相信,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除了裏托,他滿臉漠然,沒有絲毫表情。一開始父親氣得渾身發抖,可很快他就平靜了,或許是因爲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他無法忍受即将失去一個女兒,所以,他妥協了,我原本以爲這一切會很複雜,可到頭來也不過是那麽簡單。”
“裏托活着離開了,父親承諾不會再找裏托的麻煩,而我也答應他,此生永不踏出勞倫特家半步。”
如果這個故事從這裏結束,那麽這是一個**裸的悲劇,然而故事還沒有結束,因爲漢娜現在正待在艾歐尼亞的旅館裏。
漢娜走出了勞倫特,走出了那座墳墓,卻走不出死亡的陰霾。
“和裏托分離後,我失了魂,每日能做的就是拼命練劍,練我過去最不願意練的劍,我已經絕望了,因爲我已經能夠看到接下來的時間裏,自己的人生是怎麽走向盡頭的。這樣一直持續了一年,有一天,我無意中得知,這一年的時間裏,父親不斷的派出殺手到艾歐尼亞,卻從來沒人活着回來。”
漢娜自嘲的笑了:“沒錯,父親騙了我,他從來就沒打算放過裏托。”
“我找上了父親,同他理論,父親勃然大怒,怒斥我是個不孝女。而我……這一年來的空虛日子已經磨光我所有的心火,所有的一切我都毫不在乎了,我和父親大吵了起來,族人們都在勸我,可沒有誰能勸得住,最後,我摔門而去……”
“我叛出勞倫特,馬不停蹄地朝艾歐尼亞而去,什麽仇恨不仇恨的,我已經不打算去多想,因爲想得再多也沒有意義,我滿心歡喜,因爲我要去尋找我的愛。即便要背負一世的愧疚,也無所謂了,就讓我任性一次,讓我自私一次吧。”
事已至此,已經沒有什麽好說的了,這是家務事,是清官也難斷的家務事,沒有誰能夠說得清。唯一能夠确定的,是漢娜對裏托所付出的一切,已經不是情深意重四個字所能承載。
“我踏上了艾歐尼亞的國土,聽聞領悟飛天之劍的裏托劍術突飛猛進,整個艾歐尼亞已經沒有哪個劍士是他的敵手,他被委以鎮國劍師的重擔,建飛天道場,開始招收門徒。我所愛的人竟是如此卓越,這對我而言是個好消息,過去的事情已被我選擇性遺忘,我一心,隻想見到他……”
說到這裏,漢娜握杯的手開始顫抖,她的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
“我終于見到了他,在他大婚的那天……”
終究,是裏托負了漢娜。
“那個女人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沒有什麽出奇之處,我到今天依舊想不明白,爲什麽裏托沒捎來隻言片語,也沒有等我,就這麽移情别戀了。那一刻我怒火沖天,拔劍大鬧婚宴,裏托出手制住了我。是啊,僅僅是一年不見,我就再也不是他的對手了,我質問他,爲何如此負心薄幸,他回答——”
“從我的劍刺入亞德裏恩的胸膛那一刻起,很多東西,就永遠的改變了。”
是啊,在不知不覺間,所有的東西都變了,裏托變了,漢娜也變了。
“裏托的回答讓我啞口無言。不管是一年前還是一年後,一直以來我都在逃避這個問題,可若真想和他在一起,我不得不面對它。可如何面對呢?哪怕我可以叛出家門,哪怕我可以放棄所有,但要真的和裏托在一起,仔細想想,真的好天真。我惱羞成怒,仗劍與裏托拼死一搏,裏托一直沒有還過手,我也一直拿他沒辦法,這一年來他進步太大了,最後,我萬念俱灰,離開了。”
“我什麽都沒有了,有家,卻不能回。有愛,卻求不得。我就這麽漫無目的的流浪,流浪,一直流浪下去。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天才是終點。”
池染心酸,然後他感到了鼻酸,他抹了抹眼睛,那裏什麽都沒有。
這種一無所依的感覺是如此的熟悉啊。
熟悉到都習慣了。
“就這樣,九年的時間過去了,父親早就離世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得到這個消息的,反正那時我沒有什麽波瀾,因爲我已經回不去了。如何回去?沒臉回去啊。某一天我得到了一個消息,飛天劍聖裏托的妻子難産而亡,我真的很可怕,可能我自己也扭曲了,因爲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以爲沒有了那個女人裏托就不會拒絕我了。我又一次來到了艾歐尼亞,來到了飛天道場,這一次,我放棄了一切,我什麽都不要,名分地位統統不要,就讓我留在他身邊,我會善待他的一雙兒女……”
“然而裏托再一次拒絕了我……我很平靜,這一次我甚至都沒問他拒絕的理由。”
“我說,如果他不答應,那麽今天我和他,就隻能活一個。”
“裏托說沒問題,但求我給他十年時間,十年後,等他的一雙兒女有些自保之力後,他任憑我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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