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喬正岐到一旁接電話去了,今晚他的電話就沒斷過,大約逢年過節的禮數往來也多,她見他忙就自己幫着保姆置辦年夜飯的碗筷。

等他回來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後。

一大桌子十幾個菜,四兩餃子,三瓶幾乎沒度數的果酒,老太太坐不起來吃,他們就把飯桌挪到跟前緊貼着床位。

喬正岐和原鹭坐一邊,與老太太正對面。

喬正岐給原鹭夾了個蟹腿,原鹭受寵若驚之餘更多的是驚吓,立即擡頭瞟了一眼喬老太太,果然喬老太太那樣精明了一輩子的人一看就知有端倪。

原鹭眼下是看不出喬老太太臉上有任何聲色的,老太太被保姆伺候着吃餃子,一臉淡然,原鹭暗暗舒了口氣,埋着頭專心地扒碗裏的菜。

突然,老太太咧着牙說:“今年的糖蒜餃子被我吃到了。”

原鹭擡頭,伸長脖子往她的碗裏一看,這一大盤餃子裏唯一的一顆糖蒜餡兒餃子還真被老太太吃到了,她高興地說:“有奶奶坐鎮,這風水都往奶奶那跑了,看來新的一年奶奶會事事心想事成。”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再瞥了一眼她身邊的喬正岐,就那麽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們兩個,像是靜默地思量着什麽。

電視裏的春節聯歡晚會開播了,原鹭含了口果汁雞尾酒,說:“前陣兒大姑姑給了我兩張票,喊我去大會堂看春晚,我們這些哪裏有那個耐心坐台下看完整場晚會。前一年元旦跨年大姑姑拉我去大會堂看了新年音樂會,光是等她和人合影就等了一個來鍾頭,今年是再也不敢跟着去了,嘿嘿,自個呆着多自在。”

老太太說:“你幾個姑姑生的加上你哥,一溜兒的男孩兒,就你這麽個寶貝似的姑娘,想和閨女談心都沒那個福氣。兒子大了都是往外奔的,閨女無論走多遠心裏都還是緊緊拴着家裏,人老了才知道閨女的好呢。你姑姑呀,這是少了個閨女沒處交心。”

原鹭覺得老太太說的話确實有理兒,老太太癱床上了都是幾個姑姑輪番來守,誰家沒點事兒,這不也鐵打實地都來服侍老太太了。老太太就喬海陽那麽一個兒子,從小可沒少寵,老太太年輕時那個年歲哪個沒挨饑荒過,但喬海陽作爲家裏最小且唯一的一個男孩就從來不知饑餓的滋味。

老太太是過來人,對原鹭說:“往後政策可以生兩個了,你怎麽也得生個女兒出來,女兒好,顧家、惦念父母。”

原鹭被說的臉紅,哈哈笑着:“我心裏打算隻要一個,不管男女,現在養孩子太費了,我又是個懶骨頭,喜歡就一個那麽寵着慣着,省得自己日子還沒過夠全都糟踐在孩子身上了。咱們中國父母累挺,操心完孩子的學業操心工作,操心完工作操心婚姻,這結婚還得幫着兒女置車置房,自己這一輩子忙忙碌碌都不知道活的是什麽滋味兒,喜怒哀樂全寄托在孩子身上,多不獨立,這才是真的拖累孩子呢。”

老太太是個開明的人,年輕時候也在德國留過洋,原鹭的想法她還能理解大半。

“現在開放了,奶奶那會是被長輩逼得沒法子才一定要一個兒子。喬家旁支兒不管,當時咱們這一支就你爺爺一個還齊全,别的兄弟要麽死在戰場上了,要麽殘了不頂用了,都是年紀輕輕還沒成家立業。不然你說當年的人爲什麽這麽着急十七八歲就結婚定了終身?就是怕還沒活明白沒活夠味兒人就不知道怎麽沒了。”

原鹭愛聽老太太說她那會兒的事,雖然陳規舊矩的,但那時的人不知比現在的人要規制多少,至少也沒聽過誰滿大街蘇丹紅三聚氰胺地害人。

她管那年代叫剔透年華,誰壞誰好,都是那麽分明,不允許不同的聲音出現,人們思想也簡單。

老太太強打着精神陪原鹭他們吃了半晌,實在有些不濟了才讓保姆把她的床放倒躺平。

老太太睡着了,原鹭留意着老太太今晚其實沒吃多少,最多沒過三顆餃子,平時她愛吃的螃蟹也隻吃了半個兒就擺手喊停了。原鹭瞅着老太太這狀況心裏确實不大好受,雖然能熬過年關已經算是很好了,但原本好好的一個人眼看着就這麽一點點被消磨下去,誰心裏不難過?

喬正岐在回不斷進來的祝賀新年的郵件,一桌子的酒菜就她一個人在認真應付,這頓年夜飯吃的孤孤單單冷冷清清。

覺得吃得差不多了,原鹭端了盤水果自己去沙發上坐着看春晚。

春晚小品的質量是一年不如一年,一些笑點看得真是尴尬症都要犯了。

兩個保姆從外面拎着兩壺熱水瓶進來,一邊走一邊聊:“剛聽護士台的值班護士說24樓出事了,整層樓都翻天覆地呢,吓得幾個值班小護士都哭破膽兒了。”

原鹭的耳朵格外靈敏地抓住了“24樓”這幾個字眼,她放下手裏的水果叉,擰起眉。

24樓是吳津父親住的那一層,她沒上去過,但是她和吳津一起來醫院那回吳津确确實實說了他爸住在24樓,原鹭的記憶很少會出差錯。

原鹭覺着不太對勁,給吳津發了條微信問他在不,等了好一會吳津也沒反應。

平時這小爺回消息的手速跟火箭竄天似的,現在連點動靜都沒有,不太對路子呀?

原鹭想起前天林慕約她說的是年夜飯後和吳津一起去拼桌球,就給林慕也發了個消息,問:吳津跟你在一塊兒嗎?

林慕很快就回了消息:沒,他手機關機了。

原鹭心裏的懷疑就更加笃定了,馬上給林慕回:他爸還住731的24樓?

林慕:昨天說是爲着過大年出院了,現在不知道。

原鹭:24樓出事了,看來是又住進來了。不知道吳津在不在樓上,你再給他打打電話,大過年的關機,我這邊先去打聽打聽出什麽事了。

原鹭看了一眼喬正岐,他還在窗口接電話,嘴裏說的是德語,原鹭聽不懂也就沒去打擾,自己坐電梯上24樓了。

電梯到了24樓,整層樓現在空蕩蕩的,護士站隻剩兩個還在哭哭啼啼的小護士。

原鹭往裏面走,兩個小護士立即警惕地把她攔着,說:“這位小姐,現在吳首長不方便見客,您留步。”

原鹭想從這兩個護士的嘴裏套話,就裝作大方地說:“我是吳首長兒子的朋友,吳津讓我來給他父親捎幾句話。”

兩個護士聽見“吳津”這兩個字臉色就更難看了。

原鹭這麽一套就知道剛剛出事的時候吳津不在場,他現在又關着機,除夕夜大過年的不跟他爸一起過,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護士說:“這位小姐您趕緊幫着聯系聯系吳公子吧,林秘書剛剛把我們都呵斥了一頓,這會功夫還找不着人,氣得首長把碗筷都摔了,這一氣血壓上來瘤破了,肺部急性出血,現在已經在緊急手術了,可大過年的值班的又沒有教授級别的醫師,路上又堵得人仰馬翻,這會還在警戒開道呢。”

原鹭一聽都這情況了吳津還關着機,這火上茅屋的事,鬧不好這一層的人都得跟着折掉半條命,吳津要是再不出現,可真不是開玩笑。

原鹭趕緊掏出手機給姚菲打電話,電話一直不在服務區,原鹭心裏的懷疑幾乎已經不用懷疑了。

吳津這小子肯定是作死,除夕夜跟他老子鬧别扭直接奔甘肅找姚菲去了。

兩個護士眼巴巴地望着她打電話,聽着電話那頭始終沒動靜,就帶着哭腔說:“電話還是沒人接?這可怎麽好,怎麽輪到我們值班就碰上這樣的事了……”

原鹭也沒心情對着兩個哭哭啼啼吊着膽子的小護士,打發道:“你們也别着急上火了,我想想辦法,我留個電話,要是吳首長那邊有任何的情況你們就給我打這個号碼,我要是聯系上了吳津就直接帶他來醫院。”

原鹭不愛管閑事,但這回是真的沒辦法不管。

她一邊下樓一邊給林慕打電話,連電梯也不坐了嫌信号差。

“林慕,出事了。吳津他爸這會肺部出血在緊急搶救,吳津可能去甘肅了,這會估計不是在飛機上就是剛到甘肅,姚菲應該也去機場接他了,手機一直不在服務區。”

林慕安撫她說:“你别急,我一直在給他打電話,這樣,你一直給姚菲打,我接着一直給吳津打,過半小時還聯系不上我再想辦法是直接飛甘肅還是通過其他什麽途徑找到人。”

原鹭忽然想起來:“我這有姚菲家裏的電話,要是咱們半小時後誰都沒聯系上,我再打電話去姚菲家裏問問。”

不到萬不得已原鹭是不會輕易給姚菲家裏打電話的,鄉下那裏的人想法單純,有時候也一根筋,一點點事很快就是一傳十十傳百,姚菲一個女孩子實在經不起外界的惡意揣測和編排。

原鹭回到十八樓,站在走廊的窗口一直打電話。

幾百個通話記錄都是同一個号碼,原鹭的耳朵被發熱的手機聽筒印得滾燙,就開了窗戶,站在風口一直重撥。

喬正岐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身後,原鹭隻覺得一隻手靜悄悄的從自己頭上冒了出來,然後關上了窗戶。

喬正岐看着她面色不善地說:“你是不是今晚也想住這兒?零下的風吹着好玩兒?”

原鹭越打越急,急得被他一罵眼裏就委屈出了隐忍的淚光。

如果來不及,吳津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他爸了。

就像當年的她一樣,和父母的最後一面是隔着一層單薄的白床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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