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正岐心裏的愠怒很快就被她眼裏的那點淚光徹底熨平,她淚光閃閃地仰頭望着他,他的心竟會有一種揪着的疼。
他的聲音放柔了很多,問:“出什麽事了?”
原鹭把手機從耳邊放下,垂着頭說:“朋友的父親出事了,現在聯系不上他。”
喬正岐默了一會,問:“除了打電話還有什麽方法能聯系上?”
原鹭緊緊捏着手裏的手機,眼睛看向窗外,說:“再過二十分鍾還聯系不上我就打另外一個電話,要是還不行就隻能飛甘肅親自去找。”
喬正岐:“現在就走。”
“現在?”
“打電話可以在去機場的路上打,我送你去機場。”
原鹭覺得喬正岐此刻背後有一種光,都想喊他一聲“喬天使”了,不過她沒那個膽。
原鹭眼裏的淚意很快就消了下去,喬正岐去樓下車庫把車開到醫院門口,她回病房招呼一聲取了外套就到醫院門口和喬正岐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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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路上的車大多都是往家趕的,寬敞的道上幾乎全是又快又急的車,到了車多的地段又堵得慌。才開了十來分鍾,原鹭他們卡在一個紅綠燈路口都等了三次綠燈還沒過去。
電話一直在打,可是一直不在服務區,再過一會就半小時了,原鹭幾乎要掐滅心中最後的一絲希望火光,就在這時候電話突然有了嘟音。
原鹭從靠椅上跳了起來,正坐,攥緊手裏的電話。
電話在通,可是沒人接聽。
原鹭怕林慕一直在打電話自己打不進去,就給他發了條微信:姚菲的電話現在通了,但是沒人接,我接着打,估計一會就能聯系上。
喬正岐看了興奮的她一眼,沒打擾她在繼續打電話。
車在一點點地挪向紅綠燈口的停車線,在第五個綠燈亮起的時候終于過了這個路口。
電話那端終于傳來姚菲的聲音:“喂?”
原鹭輕輕喘着氣叫住她:“姚菲,吳津有沒有跟你在一塊?”
姚菲瞥了身邊的二世祖一眼,嫌棄地說:“他在呢,剛接到人正準備找間賓館住下……”
“吳津他爸出事了,你趕緊讓他接電話。”
姚菲愣了一下,立即反應過來,馬上把電話摁到吳津的耳邊。
“操!吳津你這是要整死我,我他媽跟林慕兩個人找你找得滿世界都他媽要瘋了,你爸肺部出血在搶救你知道不?他這會要是挺不過來我就不信你這輩子能好了!”
吳津在那頭被她罵的狗血淋頭,原鹭開口第一沖天吼的“操”字就把他震住了,後面接連兩個“他媽的”徹底把他的魂兒收得服服帖帖。
原鹭怒氣沖沖的,一肚子的火總算發洩出來了,語氣也稍微松了下來:“你别出機場,直接上國内出發那層樓買最早的航班回來,我在機場等你。”
吳津咬着牙,整個人還處于蒙圈的狀态。
旁邊的姚菲聽見電話裏的漏音把事情弄明白了,恨恨地用力掐了吳津一把,他龇牙咧嘴地痛呼一聲才回過神來。
姚菲搶回手機,說:“鹭鹭我這就帶他去買機票讓他回去,我手機信号不好,一會你打他的号碼,咱們再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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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系上吳津,原鹭總算松了口氣,剛剛整個人的氣血湧上大腦,這會挂了電話安靜下來腦子還嗡嗡的。
喬正岐從後視鏡裏瞟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歪着,覺得自己可能從今晚以後要對她徹底改觀了。
父母口中進退得宜的淑女?長輩們口中的乖乖女?
喬正岐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原鹭又給林慕發了條微信:聯系上了,我去機場等他接他去醫院。
沒一會林慕就來了電話:“我這邊電話也剛打通,你在去機場的路上?”
原鹭:“嗯,我走的時候交代了護士,要是他爸有情況會馬上給我打電話。不過這會他電話已經通了,估計肯定會第一時間知道手術室裏的消息,我接到他就馬上往醫院趕。”
林慕:“我也去機場,這會家裏的年夜飯也散了,今晚家裏人多,長輩也有人陪着,我抽身沒問題,可以陪你在機場等。”
原鹭看了身邊的喬正岐一眼,不知道要是林慕來陪她,喬正岐會是什麽反應。但是這一刻,她卻有點不忍推開喬正岐,畢竟他那麽認真地說要送她去機場,這一路車來車往他是那麽耐心。
原鹭有些猶豫不定,林慕在電話那端“喂”了一聲,問:“還在嗎?”
原鹭看着車窗外變換的霓虹,用鼻音“嗯”了一句,“這樣,估計吳津到怎麽也得半夜了,中間這段你先休息,等我接到人通知你你再往醫院趕,咱們仨在醫院碰頭。”
林慕沉默了一陣,說:“你一個人會不安全。”
原鹭看着車窗裏喬正岐的倒影,用很輕的聲音說:“我不是一個人。”
林慕沒有停頓地問:“喬正岐?”
原鹭回頭看了身邊的喬正岐一眼,幾不可聞地說:“嗯。”
林慕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才笑着說:“好,我等你電話。”
原鹭挂了電話,心裏有一絲絲的失落,仿佛空了什麽似的。
喬正岐瞥了眼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嘲弄着說:“第一個電話的時候跟打雞血似的,我自動消音了好幾個詞兒,這會怎麽意志沉沉被人潑了狗血一樣?”
原鹭不說話。她生着悶氣,明明她是因爲他才推辭了林慕,他卻還要嘲笑她。她是蠻橫呀,跟個潑婦似的恨不得扒了吳津的皮,她是粗魯呀,茹毛飲血還不在話下呢。
喬正岐也不喜歡剛剛自己說的話,可是一想起她剛剛打電話的時候那一副小心翼翼盡量壓低聲音不讓他聽清的樣子,他的心裏就竄起一通無名火。
他從來不願生氣,也很少生氣,因爲生氣是人類最大的無用功,隻有事情壞到讓自己束手無措的時候才會引起生氣這樣生理和情緒上的激變。
她是第一個讓他控制不住去做無用功的人。
喬正岐把駕駛座邊上的窗戶降了點下來,讓冷風冷卻一下車内略是悶熱的溫度。
聽見她打了個小噴嚏,喬正岐又把車窗升了上來,聲音不覺帶了絲柔軟:“回去燙一碗姜湯喝下去,今晚吹了不少風。”
原鹭略是愛答不理的:“嗯。”
喬正岐想哄一哄她,就問:“早上你說的柑子味肥皂,還記得是什麽牌子的嗎?”
原鹭搖了搖頭:“不記得了,那是我媽媽有一年回鄉下過年給我買的,隻記得裝肥皂的紙盒子是白色的,牌子印的字是橙色的。那種柑子味和平常的橘子和橙子又不一樣,淡淡的,很清冽,每次我愛惜地用它打了點泡沫出來,都要搓着手聞上好一陣。”
喬正岐覺得她的語氣舒緩了下來,堵着的路也就不那麽堵心了,“記憶中的芳香烴,是一種最令人留戀不知返的氣味。大腦皮層的想象和記憶的海馬體會讓這種記憶中的香氣給你很強烈的心理暗示,這就是爲什麽人們通常覺得回憶裏的東西是最好的。”
原鹭覺得這種解釋很新鮮,說:“是啊,回憶裏的總是最好的。”
不知道爲什麽她會想起那晚在希爾頓他和孫安在夜幕下并肩的背影。
他的回憶裏最好的那個,是什麽樣的呢?
原鹭的大腦開始自動回憶當初整理G大投毒案相關報道時所了解的陸時婧。陸時婧的出身與喬正岐門當戶對,長相又是當年同學眼裏公認的院花,就連她的聰明才智都是那種到了讓人肅然起敬的程度。
盡管後來的陸時婧遭遇家庭變故,但是一個人的出身是無法抹去的烙印,那種與生俱來的出自良好家庭教養的氣質,大約無往而不利這句話套在她身上再恰當不過了。
一股淡淡的失落再次漫上心頭,原鹭看見車窗倒影裏的自己,突然清醒過來,被自己剛剛的腦子裏想的那些東西吓了一跳。
她居然在好奇陸時婧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原鹭吓得不輕,連連甩了好幾下頭。
喬正岐問:“暈車了?不舒服?”他把腳下的刹車輕輕帶住,讓車速緩下來。
好不容易過了高速口上了高速,車速卻慢了下來。
原鹭忙說:“不是,腦子剛剛不拎清想東想西了。”
喬正岐握着方向盤,淡淡地問:“在想什麽?”
原鹭被問得心裏一陣發虛,後脊背都升起了一股涼意,“沒、沒什麽。”
喬正岐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很遠的地方在放煙花,原鹭在高速公路上遙遙地望着遠處不斷盛開又凋零的煙花,問:“爲什麽這麽多年都不回來?”
是因爲當年的事情嗎?因爲C城裏有那些他覺得不好的回憶。
喬正岐也在看前方的煙花,微微偏過頭掃了她一眼,平淡地說:“MIT博士畢業後我就被聘請成講師了,當時可以選擇回來,但似乎回來拿的工作offfer應該不太可能比這個好,就留在波士頓了。”
她在試探,他在隐藏,似乎這是一場在真空裏的對話。
一個問了,卻沒有介質來傳播聲音;一個答了,卻答非所問,她想問的是他心裏那個不願意回來的理由。
有時候彼此之間的對話,仿佛是一場隻能靠心靈去交流或掩飾的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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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正岐觀察她是真的沒事,身體似乎并沒有太大的不舒服,剛想松開刹車加上油門,突然之間整個車廂天旋地轉,車子砰的一聲發出巨大聲響,車被頂飛出了十來米。
喬正岐下意識地緊緊踩住刹車,上半身卻飛撲向原鹭,把她緊緊護在懷裏。
那一刻兩個人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切的反應全都是下意識裏沒經過思考的抉擇。他像敞開的堅盾一樣緊緊擁着她,她的手在空中慌亂地抓拽,想要緊緊握住他的手。
車子一連蕩了四五下才穩了下來,車頭撞在高速公路的護欄上,安全氣囊才緩緩打開。
“喬正岐……?”她吓壞了,隻能感覺到一個溫熱的懷抱在她的周圍包圍着她。
喬正岐的背被正面車窗碎下來的玻璃紮中,頓時血肉模糊,他咬着牙應了她一聲:“……嗯。”
她問:“爲什麽?”
她完全沒回過神來,不知道自己是在問爲什麽他那麽多年不回來,還是在問爲什麽他要這樣不顧生死地護她在懷,她隻是很傻地在問爲什麽。
他用很低沉的鼻音貼在她耳畔說:“因爲你……”
“什麽?”
聲音太低,她沒聽清。
喬正岐漸漸松開她,雙手撐着副駕的座椅靠背緩緩地弓着身站了起來。
他的一隻手去摘空檔,一隻手撐在她的腦袋邊上。
他的眼睛在看她,車窗外的煙花在燃,花束綻放璀璨如星辰,紅、綠、白、黃……
他在她閃爍的眼裏看見了星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