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五一過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原鹭一頭紮進采訪裏,自從城西爆炸案過後,台裏交給她的任務顯然不再是小打小鬧的邊角料新聞。做着争議性頗大的新聞議題,原鹭一方面覺得幸運,一方面又覺得力不從心,畢竟經驗少,很多時候摸不着頭緒對着策劃無從下手。

鄭丘壑五一連着年假提前一起休,和妹子去滇藏一帶了。

原鹭叫苦:“師傅,你這時候走,不是讓拿盧來坑我麽?”

上頭甩下來一個醫院門口倒黃牛的新聞議題,點名了要原鹭把這個深度報道專題做出來,眼下鄭丘壑不在,原鹭頓失臂膀,隻好幽怨地瞟着吊兒郎當的拿盧。

鄭丘壑懷裏攬着妹子,笑呵呵地在雲貴高原給她挂電話:“我這坐擁江山美人的,是時候把江湖讓給你們年輕人啦,再說拿盧不挺好的麽?”

原鹭看着拿盧的眼神又哀怨了幾分:“他那玩法我真玩兒不起,沒你鎮着,我怕壓不住他。”

鄭丘壑噴笑:“你知道就好,幫我攔着他點兒。五六年前他剛來那會還要血氣方剛,經常在采訪現場被人激得七竅冒煙,老毛病了,是該治。”

原鹭勾了勾手指讓拿盧來聽電話裏漏出來的話音,指指電話:“聽見沒?師傅說你的毛病該治,回頭千萬别和醫院裏的人還有票販子打起來。”

拿盧無所謂地白了天花闆一眼:“我又不挂号看病,我跟票販子急什麽。”

原鹭拍了他的肩頭一下:“這可是你說的。”

******

結果第二天一早四點多一點兒兩人在醫院門口碰頭,準備喬裝暗訪,向票販子和醫院打探挂号費的虛實,拿盧差點揪着醫院保安打起來。

三甲醫院的專家号有多難挂,有的人通宵了好幾宿都沒挂到号,醫院門口打地鋪瞌睡着的,拉張折疊小闆凳坐着等的,一晚上下來凍得嘴唇青紫的……這些人爲了看個病,或許大多還是千裏迢迢從外地而來,網上挂不到号隻能跑到醫院來挂,醫院挂号樓前人山人海,混雜着五湖四海的南北口音,所有人都爲了能挂上号而擠破了頭。

原鹭和拿盧四點多來的,光是一個隊伍前面就已經站了四十來号人,一個專家隻出半天門診,一上午時間根本看不了幾個病号。

大清早的,氣溫還十分寒凍,醫院門口的煎餅果子剛開張就堵了好些買早點的人。

原鹭擠在隊伍裏,拿盧幫着去買早點,過了許久才拎着兩個饅頭和兩袋豆漿氣喘籲籲回來,哈着白氣兒說:“将就吃吧,醫院門口的根本買不到,我上别地兒買的饅頭和豆漿。”

排在原鹭前面的大姐回頭說:“這是你先生啊?”

原鹭一邊朝拿盧擠眉弄眼,一邊笑說:“是啊。”

大姐眼饞她手裏熱騰騰的饅頭,頗爲哀怨地抱怨:“我家那口子上地中門挂号去了,這不看髌骨畸變的就地中門和這家好點兒麽,孩子十三了,查出來的時候晚了,家裏那邊的醫生推薦來C城,網上挂号都挂了一個月了還是挂不上,沒辦法就隻能和我愛人帶着孩子一塊北上到醫院裏來挂号。唉,你們倆瞅着挺年輕,有孩子沒有?”

原鹭把手裏的饅頭塞給大姐:“姐,這饅頭還熱乎,要不你吃了吧,回頭我再讓我家裏買去。”

大姐連忙推辭:“我就和你們說說話,唠唠打發時間,你們吃你們的,我包裏還有餅幹和香腸呢。”

原鹭見她真不要,于是作罷,喝了口袋子裏的豆漿,閑聊:“他爸老喊着頸椎不好,這不兩天都下不來地兒了,我們倆就趕緊上醫院來挂号。”

大姐打量着原鹭,說:“聽你們口音,是本地人吧?”

原鹭點點頭。

大姐忙說:“本地人好,不像我們大老遠趕來的,還得住賓館,開銷大。往後要是孩子住院了要動手術,醫院又隻讓一個家長陪床,我們老是住賓館也不合适,原本想去醫院附近租個房子,結果一問一個月的房租得三千多,這還是隻有三十來坪的,還不如住賓館呢。醫院附近吃喝開銷也大,這看一趟病抛開看病的錢不說,光是吃住行這幾項就得頂上我們兩夫妻大半年的工資。”

原鹭看了拿盧一眼,歎了口氣:“誰說不是呢,這進了醫院錢就跟流水似的,根本不禁花,平常掙的其實都是在幫醫院打工。”

大姐苦笑了一下:“一會七點挂号部上班,昨天這裏鬧了好大一場,一個女孩兒在這裏哭得傷心,我昨天趕了個大早都沒挂到号。”

原鹭知道她說的那個女孩兒,已經上了微博熱搜,話題是#挂号費300變4500#,挂号票在黃牛和醫院保安的聯合下翻了好幾倍的價格。話題浏覽量超一億,網上熱議,昨天台裏連夜策劃了這個專題,今天一早她和拿盧還有其他兩個同事就出來暗訪了。

她和拿盧一組,另外兩個同事去二醫了。

“大姐,昨天具體怎麽回事你知道麽?”

大姐撇了撇嘴,看了看周圍,湊近原鹭,壓低聲音說:“一會你跟我走,估計昨天的那群票販子到點兒還來排隊,我要是認出來就站他們那隊,你跟着我别擠到别的隊伍裏去了,票販子的隊伍才有用,其他的隊伍排了也白排,保安一到點兒就把其他隊伍哄散了。”

原鹭裝作驚訝地點點頭,感激說:“好,大姐一會我跟你走。”

原鹭和拿盧擠在隊伍裏啃完了饅頭,挂号窗口最前面開始騷動,時間差不多七點,玻璃窗内有工作人員出來了。

大姐拉了拉原鹭的衣角,用眼神示意原鹭看門口走進來的十幾個氣質老練的人。這些人有男有女,看上去江湖習氣很重,一看就是經常在醫院附近摸爬滾打的。

原鹭挑了挑眉,瞥了拿盧一眼,拿盧會意調整好身上的袖珍攝像頭。

果不其然,那群人進來,保安就順勢圍了上來,開始朝人群吆喝驅逐,原本的隊伍被打散,誰要是死犟着站在原地,保安就上來揪人。

看來就算上微博熱搜也依舊沒什麽卵用,該明目張膽的還明目張膽。

原鹭口袋裏的錄音筆在收集現場的聲音,拿盧身上帶着攝像頭往保安那邊擠。

“跟我走。”大姐拉着原鹭,往票販子那群人裏擠。

好些已經吃過虧的人認出了票販子們,也和大姐一樣緊緊跟在票販子後面,票販子見身後跟着的人多,就給保安使了一個眼色,保安立即走了過來攔住票販子身後的人。

“你們擠什麽、擠什麽,按次序排好隊,再擠就都挂不上号了!”

大姐那個氣呀,沖着攔着他們的保安大罵:“昨天就是你,龜孫子,我今天要是還挂不上号我就跟你拼了!”

保安走過來,嬉皮笑臉的:“老娘們兒嘴巴還挺沖,這是醫院,不是你家,跟誰拼?拼什麽狗屁,趕緊的都給我排好隊,裏頭挂号的人馬上就上班了。”

保安這副無賴的嘴臉激起了不少人的憤慨,可是誰也不敢出頭,這時候的群體簡直跟掉進了默片兒似的,就連原本怒氣洶洶的大姐都消了不少氣焰。

大家發着牢騷去排隊,票販子們無恥地被保安規制到一個隊伍排在了挂号窗口的前面。

一個群體的沉默有時候其實并不是因爲這個群體的軟弱無能,隻是缺少一個意見領袖來帶動這個群體走向意見的統一表達。

這時,人群裏爆發出了強烈的争吵打罵聲,大家排隊之餘齊頭往争吵的源頭望去。

“癟三兒,沒瞅着人老太太腿腳不利索麽?推什麽推,有你這麽當保安的?我看你不是保安,是保害的吧!”

原鹭擰起了眉,這聲音明顯是拿盧的。

原鹭被大姐拉着排在隊伍的後面,踮腳望去,隻見拿盧漲紅着臉脖子青筋都在暴跳,他在和旁邊的保安争辯,地上倒着個老太太。

保安見怪不怪,一副死樣兒,半死不活地說:“行了行了,老太太趕緊讓讓,杵在這沒看見後面排隊的人麽?擋什麽道兒,腿腳不利索也不讓小輩兒來挂号,家裏人死絕了?”

拿盧厲聲粗喝:“你他媽說什麽?給我嘴巴放幹淨點兒,信不信我讓你明天一出門就被人撕爛?”

保安輕蔑地勾起唇角:“擺什麽譜兒,裝什麽逼,你要有那本事用得着在這兒排隊?”

拿盧怒不可遏,掄起拳頭就要砸過去,老太太被人攙扶起來,一把抱住他的拳頭:“小夥子,算了算了,不是什麽大事兒,再排就是了,别動手打人。”

拿盧吞下怒氣,軟下拳頭,拿手指淩空點了點保安:“你等着。”

保安挑釁地笑笑。

這場争吵,從始至終不超過五個人從隊伍裏出來幫忙扶起老太太,又或者站出來去質問保安,幾乎所有的人都沉默地堅守隊伍陣地,生怕一出隊伍再一亂就挂不到号了。

這樣的畫面實在諷刺,社會冷漠,人心如此。網上憤怒到快瘋狂的網民,現實裏冷漠到極點的路人。

社會究竟怎麽了?人們究竟怎麽?

越做媒體這一行,就越會失望,原鹭心裏壓抑得快透不過氣兒。

大姐見她臉色不好,問:“沒事兒吧?跟他們吵對咱們沒好處的,讓你愛人趕緊回來。”

原鹭對大姐說:“我們今兒先不挂号了,姐,謝謝你。”

“唉,真不挂啊?起大清早的……”

原鹭朝拿盧走去,拿盧正攙着老太太幫她往隊伍裏走。

“撤吧,光是這段就夠精彩的了。”原鹭擠到拿盧身邊拍拍他的肩。

拿盧說:“要不要玩兒一玩兒這家醫院?”

原鹭一聽,這是又要玩哪出……

拿盧氣恨地笑了笑,勾着原鹭的肩,往門外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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