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督主與女皇三


晌午過後,楚書靈照舊跟着蕭繹到他的屋内,換藥。

幾日來,因着她的意外受傷,易骁不敢再放任她自食其力,特地派了一個下人幫她做事,諸如洗衣裳、打水洗漱、燒水沐浴等雜事,都由下人一手包攬,不但省時,她也輕松了不少,算是因禍得福。

易骁走得快些,先進寝房取藥了,她跟在後頭進門,一如往日在寬榻上坐下,晃着小腿等他。

不過今日她心裏藏着事兒,看似輕松自在的模樣,實則望着某處呆呆地出神。

蕭繹一出來,便見小姑娘垂着腦袋,若有所思,臉上有幾分心不在焉。

相處數日,他倒是摸清了她的性子,年紀尚小,人又機靈得很,心思自然多,常呆愣着想些事兒,并不奇怪,也便未有多加理會。

然而這種情況卻一直持續到午後。

“一,二,三……不對,這本該放那邊……哎呀!”

楚書靈揉了揉被書砸到的額角,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書卷,終于認認真真将它推至書架最裏處,免得它被她碰落第三回。

放好後,她仰起頭看了看,自己先前翻閱過後擺回去的幾本典籍,都極其随意地夾在一列列齊整的書卷之間,突兀難看,不禁郁悶地歎了口氣,耐心地逐本放好。

最後一本在書架的頂層,她方才放上去後,便将墊腳的木椅搬回去了,木椅又大又沉,她實在懶得再搬一來回,便努力踮起腳,企圖往上夠得到。

……額,夠不到,太矮了。

然後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越過她的頭頂,輕而易舉将突起的那本書抽出來,吊在她面前晃了晃:“這本?”

聲音清冷微沉,她不必回頭也知是誰。

衣料的摩擦聲近在耳邊,立于身後的男人幾乎緊貼的姿勢,令她整個人仿佛被他罩住一般,微微有些不自在,又怕一轉身便曆史重演地“投懷送抱”,隻好僵着身子道:“我讀過了……可以幫我放回去嗎?”

蕭繹手一擡,書冊對上不寬不窄的間隙,長指輕輕一推,便将書冊送入最裏側。

自然流暢,幹淨利落。

直到他收回手退離原位,她依舊保持仰首觀望的動作,呆愣的神情,單純得令他心頭發軟,忍不住兩指輕捏了捏她的鼻頭。

楚書靈瞬間便回神了,待看見他眼裏顯而易見的愉悅後,不敢相信剛才捏她的人,竟是這個正兒八經從不逗人的易骁!

蕭繹似乎也驚訝自己無意識做出的舉動,但由于面癱已病入膏肓,臉上未露分毫尴尬窘态,隻是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然後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

“喜歡習武?”

這話聽着有幾分耳熟,她被迅速吸引了注意,歪頭回想片刻,記起那日……額,頭暈撲到他身上之前,似是也聽他這般問過。

“爲何這麽問?”她反問道。

他朝書架上的卷冊掃了一眼,而後視線複落在她身上,等她回答。

哦……大概是有幾回翻看劍法、拳法一類的書時,都被抓包了,他才發現的罷。

“嗯。”她點頭承認。

“習武幾年?”

她是四五歲左右跟着哥哥偷學的,斷斷續續,成效一般,算……“三年了。”

“想學嗎?”他側倚在書架旁,兩指交疊輕敲了敲某本書,語氣随意。

嗯?

楚書靈睜大眼睛看向他指尖下的……書名聞所未聞,但也可看出是與武功有關的内容,當即挑起眉,輕呼一聲:“你要教我嗎?”

不可不說,她雖未曾見識過他的身手,但光憑這幾個書架上爲數不少的武功典籍,便知他在這一方面絕非泛泛之輩,甚至……可能是萬裏挑一的高手。

即便再不濟,總不會比她差勁,權當有人指點指點,比她自個兒瞎看有用得多。

“嗯。”

得到蕭繹肯定的回答後,小姑娘立馬高興得蹦了一下,扯着他的衣袖晃來晃去,問他何時開始。

他低頭瞥了眼被她胡亂攥在手中的袖角,心道她是愈發膽兒大了,之前連與他說話都怯怯的人,如今卻敢扯他袖子了。

“明日。”

不過,感覺并不差。

“那我要做什麽準備?”對于習武,她從來不會馬虎,一副必要好好學的架勢。

“不必。”蕭繹見她急失望,便補了一句,“我自有安排。”

哦?!

楚書靈心中暗喜,忍不住期待明日的到來了。

******

期待歸期待,今夜計劃好的事,她可不曾忘。

子時已過,楚書靈如前幾日般翻上後院的圍牆,趴在牆頭朝主屋的方向張望,确定依舊黑燈瞎火,無人在内後,一躍而下,抄後路往主屋靠近。

其實不僅僅是主屋,整個易宅,除了她所居住的後院一角外,全是烏漆墨黑一片,若非知曉暗處依舊有那些下人在,她真有種孤身行走夜路,心裏發毛的感覺。

主屋寂靜無聲,身形嬌小的楚書靈靠着牆慢慢挪動,不細看便難以發現,如此一小步一小步挪至側牆邊緣,探頭瞧了瞧,瞄準并未關緊的那扇門。

咻——

“哈……”迅速閃身進了屋的小姑娘反手關上門,靠在門闆上喘氣,胸口那顆心幾乎要跳出來了。

雖說她斟酌多日的時間及路線該是萬無一失,但此等偷雞摸狗之事,做起來總是心虛得很,尤其是她這種……有賊心沒賊膽的人。

待她把氣喘順了,借着透入窗紙的微弱月光摸黑前進,成功摸到寬榻的邊緣時,她真心慶幸他的房裏擺設簡單,否則一路上不知得碰倒多少東西。

她伸手沿着平坦的榻邊摸過去,觸到明顯高起的小方桌,兀自點點頭,面朝它蹲下去,開始往塌下摸索。

那日易骁便是在這附近打開了暗扣,才使方桌下的暗格顯露出來,可惜她那日毫無防備,根本未留神他觸碰的地方,如今便隻得自個兒慢慢尋找。

之前未曾細看,這般一摸,才發覺塌下本應平整的木闆竟是紋路繁複,凹凸不平,但觸感與普通木質無異,摸了一回未有收獲,她沉下心,耐着性子重頭再來。

“唔……”手心忽然被一個冰冷的硬物硌了一下,她雙眼一亮,返回去尋到那處冰冷,摸着像是金屬的圓扣,不知是該轉動還是往下按。

嗯,試試便知。

她先扭了一遍,手微微冒汗,滑膩膩的,無法扭動,便幹脆伸指戳了下去。

……嗯?無反應?

周圍依舊安靜如初,靜得隻能聽見自己低低的呼吸聲。

“明明按下去了……爲何……”

啪嗒——

一聲清脆響亮的碰撞聲蓦然響起,吓得楚書靈立馬捂住嘴,大氣不敢出,蹲在塌下一動不動,一雙眼珠子骨溜溜地轉,生怕有人聽見聲響,猛地闖進來抓她。

待了許久,外頭未傳來半分動靜,她遂漸漸放下心來,撐着榻沿緩緩直起身來,目光穿過方桌底下,落在安然躺在長形暗格内的玄色朱雀,緊繃的嘴角終于微微上揚了幾分。

還好……找到了。

她目不轉睛盯着它,片刻後探出手臂,幾分謹慎,幾分緊張,小心翼翼地伸向那柄長劍。

指尖觸上微微帶着涼意的劍鞘,她下意識縮了一縮,随即咬咬牙,五指收攏,執起劍身欲往外取。

嚯——

冷風起,燭火亮,漆黑昏暗的主屋,忽而一片亮堂。

突如其來的劇烈光線刺得她倏地閉上雙眼,隻覺背脊一寒,剛握起的長劍“砰”地落入原位,随即身子一輕,竟被人扯着後衣領一把提起。

一切來得太快,她連反應的時間都不曾有,隻能下意識抓住勒上前頸的衣襟,一擡頭,那人寒涼如冰的黑眸如利刃一般,頃刻間便封住她的喉嚨,說不出半字。

“呵,竊劍賊?”蕭繹一臉肅殺寒氣,毫不費勁将她提至面前,眸中冷芒乍現,語氣更是跌落冰點,“剛給點甜頭便原形畢露了?”

不,她不是竊劍賊……

楚書靈想否認,可喉嚨如同被掐住般發緊,除了拼命搖頭外,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處心積慮接近,佯裝安分守己,果然隻是有所圖謀?

寒意自心底最深處透出,根本壓抑不住,他無法接受,這個懵懂單純,毫無城府的小姑娘,竟與那些人一般——

居心叵測,有所圖謀。

他的手臂青筋突起,強大的力量自某處上湧,仿佛他一松手,便會即刻失控迸發,“你,究竟是何人?”

小姑娘已然有些呼吸困難,張嘴艱難吸着氣,頭皮發麻,手腳冰涼。

她……她不過是……想讓爹爹……

“說話。”蕭繹再容不得她隐瞞,緊緊逼視她布滿驚懼的雙眸,“你叫什麽名字?”

“楚……書靈……我的名……字……”

他望着小姑娘緊閉雙眸滑下的兩行淚,斷續微弱的聲音猶如驚雷般炸響。

她說……什麽?

手勁忽的一松,楚書靈乏力跌落在寬榻上,悶哼一聲,跪趴在一邊按着胸口喘大氣,一手撫上酸軟的脖子,心有餘悸,不敢回頭。

蕭繹垂着有些發麻的手,竭力平複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隻覺難以置信——

她……便是當年被他抱在懷裏,哄了數月的小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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