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安的陰影在羅生心底漸漸擴大,猛然間襲來的無助感,幾乎使他不能支撐自己的身體,好似就要這樣倒地。
過于緊張帶來的惡心感不斷上湧,羅生都感到喉頭泛起了絲絲酸意,而胃也仿佛痙攣一樣不斷抽痛着。他仰起頭,看向俯視着自己的耶提斯。
“......”
在那絲毫不帶笑意的雙淡紅色眼睛中清晰的倒映出自己的面龐,蒼白,慌張而狼狽不堪,甚至還有着些許哀求,活像一隻被抓起的可憐竹鼠。
那種從未見過的卑微模樣反倒刺痛了羅生的内心,自尊心使他在恐懼與無措的泥沼中掙紮起來。穿越依舊對他來說是件沒有實感的事情,實際上這兩天以來他每晚入夜之後都會暗自祈禱。
祈禱這隻是一場噩夢,一場真實的噩夢。醒來之後面對的是關心疼愛自己的父母圍在床邊,喜歡的女孩靜靜的站在旁邊,幾個損友大聲哄笑,不過真當他醒來時隻有殘酷無比的現實等待。
那種無所謂的态度,那種還在期待着什麽的想法,在這一刻被耶提斯所代表的現實無情擊碎,羅生終于認清了自己的狀況。
終于徹底的明白這裏,真的不再是那個自己熟悉的世界,不再是那個自己的家,不再有任何人爲自己提供庇護,不再有任何人能夠微笑的站在自己身後。
自己難過的時候不再有人安慰,自己郁悶的時候不再人開解,更不會有人默默的,不顧一切的爲自己遮風避雨。
自己,是一個人了。
想明白這一點,羅生忍不住鼻頭一酸,眼睛也開始有絲絲濕意蔓延,他心中對于家,對于地球的渴望猛地翻騰起來,幾乎不能自已!
但是他忍住了,強烈的思念掃開恐懼與不安,羅生現在無比的清醒,他咬着牙拼命的堅持着不讓自己哭出來,他知道,自己以後将要一個人面對這一切,一個人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如果不能堅強......那也沒有以後可談了。
所以他笑了。
從耶提斯登場後的一切都在他的腦海裏翻湧,他的念頭不斷的閃爍,分析,在幾秒之内串成一串。
“呵呵,我不想再有一次噩夢一樣的經曆了。”
羅生笑得無比燦爛,逐漸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的念道:
“我怕死啊,耶提斯叔叔。”
“......”
看着面前的侄子淚花閃爍,笑着說出這幾個字,耶提斯也難得沉默了。
他第一次想起來,這個孩子,這個自己一直嫉妒的表兄的孩子,才隻有十四歲,是名副其實的孩子。
而這個十四歲的小男孩在六歲之後則再未見過自己的父親,若不是還有畫像留存,如今恐怕已經連親父面目都記不得了吧。
或許,或許自己是有些把這孩子作爲表兄的替代品看了,而對自己表兄的那種複雜的感情,耶提斯自己也很難分明,單純的嫉妒?不,并非如此,還混雜着欽羨,向往,憎恨,不滿等等,最終編織成難以言喻的一團。
這些對于一個孩子來說,是有些沉重和苛刻。
“你還真的有些像他。”
耶提斯看着眼前的孩子,那搖曳的亞麻色頭發在陽光下漸漸萌發淡金的色澤,明明淚水已經從眼角滑落,但還逞強着睜大那雙金紅色的眼睛,雖然略有不同,但是耶提斯還是忍不住把他和記憶裏的那個身影重疊起來。
但是随即耶提斯就不禁笑了起來,怎麽了,自己竟然還真的把他當成了奧利西斯。可惜了,雖然流着同樣的血脈,耶提斯再看了一眼羅生,搖了搖頭,可你不是他。
而且你繼承了他的血脈,又沒能繼承他的天賦,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想起了其他事情的耶提斯失去了再跟羅生交談下去的興趣,斂去笑容,他轉過身,沉重的黑色手杖似乎停了一下,但又似乎沒有停下,羅生隻聽到從走廊上飄來一句。
“這樣的事情,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呼,羅生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總算是糊弄走了,其實從這個大伯進門開始,毫無顧忌的直接進門,也不管自己受傷恢複與否等等舉動,看似關心實則漠然,這個人定然與前身的關系算不上友善。
雖然暫且糊弄過去了,但是自己目前的處境似乎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一句貴族少爺可以解釋的啊,羅生也回過味來了,不管是蒼老的管家,還是心機深沉的叔叔,空蕩蕩的房間,沒有多少仆人服侍的情況,以及前身疑點重重的死亡,都需要自己搞清楚才行。
羅生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但是,這還不是最緊迫的,眼下還有一件事情更需要自己關注。
正好就趁着現在狀态還好,一口氣解決吧。
他把目光投向了在耶提斯走後,就一直站在門外,擔心的望着自己的老管家,好像剛才那個大伯是說了給自己這個權利來着?
“那人呢?”
加布利爾還在偷偷打量着自家的少爺,他不知道剛才少爺和耶提斯大人兩個人說了什麽,但是看起來似乎氣氛并不融洽。
這并不是什麽好事,雖然知道二人關系一直不好,甚至老管家自己也對耶提斯頗有微詞,但自家的少爺現在還是托庇于耶提斯大人之下的,如果觸怒了對方,那少爺之後的日子恐怕......
老管家滿心擔憂,卻沒料到呆坐在床上的少爺突然發聲。
“啊,什麽,少爺您說什麽?”
老管家頓了一頓,他确實沒聽清,少年的聲音含糊不清,幾個音節的承轉都有變調,聽起來更像是稚童發出的語句。
“我說,打我的,那人呢?”
少年頓了頓,又重複了一遍,這次加布利爾才聽清了,不過,那種怪異的别扭感還是引起了老管家的反思,明明剛才和耶提斯大人說話的時候還好好的,現在這是怎麽了?
難道說,老管家面容嚴肅起來,再聯想起剛才耶提斯大人的模樣,加布利爾也不禁開始懷疑起來。
難道說耶提斯大人是對少爺的舉止不滿嗎?
他在慎重的考慮,回到莊園之後,是不是應該辭退幾名在當地聘用的農夫了。一不注意少爺就開始受那些粗鄙下人的影響,模仿他們了,結果現在口音都有些沾染鄉下土味兒了!
“您是說那個女仆嗎,她膽敢以下犯上,毆打貴族,應該已經被耶提斯大人關起來了吧。”
“帶過來。”
“帶過來?啊,啊,好的,我這就去把她帶過來讓您嚴懲出氣!”
穿過弗雷德山脈而落下的明媚陽光被雲彩擋住,一片陰影寂靜的飄入房間,少年那呆闆的面容也被籠上一層黑幕,平添了陰沉之色,老管家怔了一下,但是看了一眼服侍多年的小少爺,随即就想明白什麽似的連連點頭。
看來少爺是真的生氣了,老管家還從來沒有見過小少爺那副模樣,畢竟小少爺是真的差點就遇害了,也是該讓他出出氣,反正就是少爺不提,那個下賤的小丫頭也活不了多久。
區區一個小女仆能被少爺寵幸應該感到榮幸才是,怎麽敢對少爺動手呢?而且少爺也不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的纨绔,那些偷偷刻苦練習的模樣老管家是親眼看在眼裏的,怎麽會被一個小丫頭打倒呢?
老管家想到這裏,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少爺在莊園裏待了那麽多年都平平安安的,一到祖宅,一到家族會議就出了這種事情,難道就跟他耶提斯真的一點關系都沒有?反正加布利爾是不信的,就是不是幕後主使,也至少有故意縱容之嫌。
可是剛才耶提斯大人親自過來探望少爺,還有離開之前的那個保證,看上去倒也不像是在說謊啊。
老管家又開始迷惑起來,難道真的跟耶提斯大人沒有關系,可是整個祖宅都在他的強力掌控之下,就算是有人想要搗鬼也逃不過他的察覺啊。
“.........”
看着忠心耿耿的老管家關上門,退了出去,羅生這才把高懸的心放了下去,緊繃的全身也放松了下來,直接倒在了床上。
語言,文化,思想。
其實羅生早就該想到這些問題,隻不過長久以來生活在安穩生活中養成的惰性使他一時蒙蔽。這個世界對于自己來說是陌生的,那麽對于世界來說自己這個異界來客又何嘗不是陌生的呢?
就好比剛才,自己這個年紀隻要不是智障,那一口流利的普通發肯定是張口就來的,而自己對他們使用的語言一竅不通!
這種嚴重的交流障礙給情報的獲取帶來了極大的阻力,不然自己早該能從話語中分辨出來那些陷阱!甚至在那個大伯來之前就清楚前身的處境與關系!
一想到剛才耶提斯的試探與懷疑,羅生就感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灼感,他本身不過一介普通學生。穿越雖然說來神異,但那僅僅止步于想想,現在激動與驚奇過後,隻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就仿佛流落異鄉的孤兒,家人朋友一個都不在,沒有誰可以依靠,沒有任何的退路,不像是在學校,在家裏,自己招惹什麽事情都會有父母做避風港,不論風雨的爲自己扛下。
巨大的寂寥憑空而生,這個剛剛待了兩天的房間仿佛一座囚籠,看似寬廣的空間全是粗黑的鐵柱,将自己封印在其中,又仿佛望而生畏的深淵,漆黑,死寂,瀚遠,将自己關在最底層。
正如羅生對耶提斯說的話一樣,雖然是爲了打消對方的懷疑,但這又何嘗不是羅生的真心話呢。
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那種恐懼,那種血液都仿佛停止的,對于死亡的恐懼。
他,真的怕死了。
明明是陽光明媚的上午,但是羅生卻感覺遍體生寒,陌生環境的壓力,自己思考來的壓力,如同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的攫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來,窒息感漸漸湧上頭來——
“少爺,我把人帶來了,您看是否還需要我去拿些什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