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你是誰?
“希姆柯文少爺,請您準備一下,今天下午就要把您送回家了。”
還未等羅生下床去拿自己的午餐,便又有聲音從門外傳來,羅生不禁歎了一口氣,隻得放棄這個打算,繼續在床上呆坐着。
說來也十分丢人,羅生身爲堂堂的穿越者。不僅沒能從身上發現什麽戰天戰地戰蒼穹的金手指,也沒有食衣住行樣樣包的系統,就連穿越者最基礎的外語,也未曾掌握。
雖然自己現在的确能進行一些簡單的對話,但那是建立在這具身體殘留着多年下來養成的條件反射的基礎上。
身體遺留的條件反射下,簡單的字詞在自己想到的時候就會由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可條件反射終歸是需要大腦皮層參與的高級神經活動,如果發音一旦過長或過于複雜,自己思考發音就會幹擾了身體的本能導緻卡殼。
同理,聽力也是一樣,放空腦袋的話,日常交流的簡單音節雖然不能準确明白,但連蒙帶猜的話,大緻的意思還是能明白個七七八八的。
至于文字,就不要提了,羅生心平氣和的合上書,放在一旁,如果不是這個世界的文字書寫的格式與地球有幾分相似,自己連書的正反都分不清。
眼下雖然由于與這些人接觸時間短還沒暴露,但是長此以往下去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暴露了。
甚至自己連這種身體反射能維持到什麽時候都不清楚,畢竟自己這應該屬于借屍還魂,這種生前的習慣能保留多長時間不好說。
如果還能維持一段時間讓自己熟悉這種語言還好,如果下一刻就消失了呢,到那時要怎麽辦,裝成腦震蕩變成癡呆嗎?
再往不好的方向想一想的話,遇上了十分熟悉自己的人呢,遇上這個身體的父母親朋會怎麽樣,細思極恐!
但是目前羅生也沒有其他的辦法,隻能是盡力裝作受傷後應激綜合症的樣子,沉默的應對。
一想到這些,羅生覺得自己簡直就是穿越者的恥辱。
我給羅塞爾大帝丢臉了,給新太祖丢臉了......一邊把眼神放空,表情收斂,努力裝作呆滞的樣子,羅生一邊在心裏念叨着。
“......”
老管家加布利爾推開房門,看着呆坐在床鋪上的少年,一頭亞麻色的短發還被層層紗布包裹着,身上的衣物雖然還算整潔,但是半睜的雙眼毫無神采,老管家不忍心用癡呆來形容自己服侍了十多年的小少爺,但是一個木然的詞彙還是免不了的。
看着對方的嘴唇嗫嚅了兩下,似乎是咕哝了什麽,加布利爾歎了一口氣,他過來不過是例行公事,少爺都這個樣子了,還能收拾什麽呢,該收拾的,自己早就收拾好了,耶提斯大人也差人準備好了車馬行李,隻是如果連他這個管家都不尊重少爺了,那還要指望那些粗胚下人尊重少爺嗎?
這次的事情不就是這樣嗎,老管家對自己看大的小少爺秉性如何,心中自是再清楚不過了,這孩子連喝酒都不會!怎麽可能幹出這樣的事情!再看看其他的大人,嘴上說是醜聞醜聞,但有一個顧忌着封鎖了消息?他們恨不得鬧得滿城皆知!恨不得就在城牆上貼上公告!
老管家加布利爾雖然位卑言輕,但對于這些貴族門道卻是十分熟悉,他年紀大了,也沒有子女,就把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少爺看成自己的孩子,被趕出祖宅就趕出祖宅吧,被發配就發配吧,隻要人還在,都好說,隻是看着小少爺現在這幅樣子,心裏委實不好受。
如果老爺還在的話,老管家憤憤的想着,如果老爺還在,你們這些人,哼!
就在老管家又在心裏爲自己少爺鳴不平的時候,腳步聲在走廊上緩緩響起,步伐并不快,但是落下的聲音又帶着某種悠然的節奏。
“如果沒休息好的話,那就等着休息好了再說,在自家的祖宅還能趕自家大少爺走麽。”
還沒等他回頭,便有話語聲傳來,加布利爾聽到這聲音不禁臉色一僵,連忙轉身行禮。
畢竟這位掌管着萊茵赫茲家大部分産業,可以說就是現在萊茵赫茲家事實上的家主,雖然少爺才是名義上的真正繼承者,但目前就是托庇于人下。不管背地裏如何,明面上必須要保持足夠的尊敬。
“耶提斯大人,您怎麽親自過來了?”
來人正是耶提斯,不過這位位高權重的代家主身後并沒有跟着大批的随從,隻有一名三十歲許的黑衣男人默默随行。
聽到加布利爾的話,他微微一笑,随即又闆起臉,扶着手杖的身軀筆直,故作不悅的說道:
“怎麽,我來看看我親愛的侄子都不行?”
雖然明知耶提斯是在開玩笑,但是那股威嚴的氣勢一蕩,老管家仍然隻能勉強擠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大人您這麽說就客氣了...”
耶提斯這才再度露出笑容,他一擡手中的手杖,沉重的棕黑色手杖就将房門徹底推開,然後邁步踏入了房中,看着羅生,笑眯眯的問道:
“怎麽樣,小希姆,叔叔給你安排的房間還可以吧?”
小希姆?好,好像是在叫自己?
經過兩天的适應,羅生也不是剛剛醒來時那兩眼一抹黑的情況,雖然這些人使用的語言自己從來未曾學過,但是所幸這具身體還隐隐有着本能反射留下,連蒙帶猜的話還是能夠進行簡單的交流的。
剛才敲門的聲音自己有印象,是負責照顧自己的一個老管家,而且與前身相處時間十分長久,屬于需要警惕的危險人物,但是大伯你又是哪位啊?
羅生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老人,完全不顯老态的皮膚顯然是經過精心保養,若不是眼角與額頭淺淺的皺紋,還有那對深沉的眸子,羅生都難以确定他的年紀。
那頭與自己相差無幾的亞麻色頭發略微暗沉,但被打理的整整齊齊,右手握着一根沉重的手杖,空着的左手拇指上還帶着一枚閃耀着螢綠色的戒指,光是看着就覺得氣度不凡,應該是個大人物。
而自己的老管家側身站在一旁,在老人進入房間之後,就在原地候着,十分恭敬更是能體現這點。
嗯,通過兩天試探出來的情報來看,自己應該是個身份不低的貴族,再加上那場記憶中的噩夢,那麽現在的情況就能夠了解了。
一位身份高貴的人物造訪自己這個剛剛被刺殺的小少爺,顯然應該是來慰問安撫自己的。
羅生通過自己掌握的情報隻能分析出這些東西,雖然少得可憐,但是也足夠他判斷目前的局面,接下來隻要把這個大伯應付走就好了。
好在大伯他說話不快,而且字正腔圓,比那些連自己都覺得他們有極重口音的守衛強多了,自己聽起來不是那麽吃力。
“叔,叔叔。”
羅生繼續保持着呆滞的神情看着眼前這個大伯,緩緩回應道。
“聽說你不太滿意那些下人,都趕出去了呢,看我這邊的人粗手粗腳的。”
看到這個模樣的羅生,耶提斯眯了一下眼,随即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将沉重手杖在地上頓了頓,眉毛一揚十分随意的說道:
“要不我讓安迪跟着你怎麽樣?”
“大人!”
還沒等羅生說什麽,耶提斯身後的黑衣男子倒是急忙出聲,耶提斯擺了擺手,示意男子不要說話,随後沖着羅生微笑。
“你上次不還跟我說想要個劍術老師嗎,安迪的劍術雖然不如你西裏爾叔叔,但是教導你這個小家夥應該還是足夠了的。”
羅生眨了眨眼睛,十分困惑,從這個情況來看,那個安迪似乎就是這個大伯身後的大哥,好像是要,安排給自己做什麽老師?
他剛打算就這麽點頭糊弄過去,但是瞥到一旁的老管家臉色似乎不太對,頓覺不妥,思緒轉動,又看了一眼臉色更是難看的黑衣男安迪,心下這才有數了。
這是客套客套,自己要是稀裏糊塗答應了才會讓人覺得難辦。
想明白這點之後,羅生馬上搖了搖頭,并努力擠出一個呆滞的笑容。
而耶提斯看到羅生這幅模樣,臉上的笑容更顯慈祥,他将右手的手杖交到左手,彎下腰,親熱的拍了拍羅生的肩膀。
“也是,小希姆這個年紀還是更喜歡年輕漂亮的老師吧,哈哈哈,跟我當年一樣,那我就找個合你心意的老師給你派過去。”
羅生隻是憑着身體的本能翻譯對方的話,一旦語句過長,需要動腦,他就完全聽不明白了,這次是真的木然的點了點頭。
“好,好。”
“唉,看起來小希姆的狀态還不是很好啊,這要是讓珍妮弗看見了,肯定要抱怨我沒有照顧好她的希姆哥哥呢,安迪。”
耶提斯叫了一聲。
“大人。”
“等下把上次送來的藥劑給希姆少爺拿上些回去用,還有那個膽敢刺殺少爺的賤民,也一并帶過來讓希姆少爺處置。”
“是。”
說完之後,耶提斯下令時那平淡的聲音又變得柔和,笑着看向羅生。
“珍妮弗就要回來了,她念叨你很久了,希姆你到時候要是能好一些,不如回來跟我們再吃頓飯吧。”
羅生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英語考場上,絞盡腦汁翻譯着那些天書般的單詞,卻無濟于事。
迷迷糊糊點了頭的時候,看着耶提斯臉上越來越濃的笑意,本能的覺得不對,他雖然不熟悉語言,但是那個表情卻熟悉異常。
就好似看到學生不知道多少次說作業忘帶了的老師一樣,又像是PVP看着對面蛇皮走位卡死自家治療時一樣,那種嘲諷,可憐,甚至還略微竊喜的表情。
好像,有些不對勁?
是我表達錯了什麽嗎?還是我有什麽表現不夠妥當?
語言不通帶來的溝通障礙和隐隐約約的危機感使羅生有些焦躁,他迫切的想要快點結束這毫無意義的對話,但又躊躇那不知從何而來的不安。
“至于家族讓你出去遊學嘛,你也不用不滿,一來呢,是做個樣子給外人看,對于萊茵赫茲家的大少爺來說玩一個兩個女仆算得了什麽,但是既然傳出這個事情來,爲了讓大家臉上好看,就得稍微委屈委屈你了,二來呢,可以滿足你一直想成爲像你父親那樣的騎士的夢想,而且我跟你西裏爾叔叔在因魯塔都是有朋友的,也可以代我們照顧你......”
羅生已經完全放棄了思考,盯着耶提斯一張一合的嘴,就好像看着一隻不斷吐着泡泡的金魚。
就在羅生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僵硬,快要維持不住的時候,耶提斯終于結束了那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雙手拄在手杖上,似是要休息一二。
不過還沒等羅生松一口氣,思考怎麽送這位煩人的叔叔走人的時候,耶提斯話鋒一轉,不經意的說道:
“不過,你今天的表現真是令我吃驚啊,我親愛的侄子。”
耶提斯臉上再度堆起與剛才相仿的笑容,但羅生這次無法再用慈祥來形容這個笑容,他從這個笑容之中感受不到絲毫的溫度。
“你不是從來都沒有耐心聽我說話嗎?”
“不是從來都不叫我叔叔的麽?”
耶提斯一字一句的慢慢念着,雖然更方便羅生理解,但他甯願自己聽不明白,耶提斯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仿佛重重的打在他的心上,羅生感覺自己整個人開始僵硬起來。
他在試探我!
心髒開始瘋狂的跳動起來,羅生的呼吸不可避免的急促起來,他眼睛睜大,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他在試探我!!
他,他爲什麽要試探我!!?
從未有過的恐慌與不安在心底滋生,随着一股寒意漸漸彌散到羅生的全身,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與軀殼脫離,本來就不屬于自己的身體開始抗拒自己這個不速之客。
耶提斯将身體前傾,一字一頓的說道:
“你還是我的好侄子麽,如果不是,你又是誰呢?”
羅生終于明白了那莫名的危機感的來源,那是惡意,是這個世界對自己這個陌生來客的惡意。